方星白本性不习惯摆着张臭脸冷淡人,独处之际,揉揉发僵的面皮,有时也觉得辛苦。
沈露刚来的那几个月他睡不着,和那人抵足而眠,不免想起旧事,好久才变的释然,想想胖师兄地上划拉的那个左右颠倒的沈字,心中无沈,那就一切随缘。
胖师兄隔几日会给他们讲佛学课,沈露来了后也跟着上,胖师兄早看出两个人之间千丝万缕,从未说破。
这天沈露病了,一个人在宿舍休息,上课的只有方星白自己,胖师兄讲了段儿《观世音菩萨普门品》,端起茶水吹了吹,扬言要讲会儿别的。
方星白最爱听“别的”,倒不是他不虔诚,而是师兄们没有师范出身的,自己领悟多少且不论,都打怵给人上课,胖师兄也不例外。
胖师兄今天照例揣着他那个有点儿过时的旧平板儿,一盏茶喝完,给方星白讲了个《背女人》的故事。
说有一天大和尚带小和尚下山,途遇山溪水流湍急,无桥无渡,路遇个姑娘不敢过去,大和尚便将姑娘背过了河。
走了二十里路后,小和尚忍不住问为什么要背那姑娘,被人看见出家人背女人多不好,大和尚回答“我过了河后就放下了,你却背着她走了二十里山路啊”。
故事就这么短,寓意也浅显,胖师兄说完端起茶杯好整以暇,那副嘴脸显然是拿这话搔他的痒处,要不然干嘛昨儿不说,明儿不说,偏偏那姓沈的没来要说?
方星白:“谁说我放不下了?”
胖师兄得意:“谁说你放不下了?”
方星白不算沉不住气,唯独在沈露这件事上容易破防,上来先不打自招,他自认输了一城,扁着嘴坐回去等师兄笑话。
“朝思暮想、念念不忘是放不下。”胖师兄给大茶缸添了热水,“躲进山里出家,见了面故意不说话亦是放不下。”
“咱们这儿是清净之地,又不是世纪佳缘,你怎么天天老往红娘上靠,电视剧里的和尚不都是劝人断了干净吗?”
“阿弥陀佛。”胖师兄宝相庄严,嘴里却不说正经的,“电视剧里还说宁毁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方星白没好气:“我这样儿的结不了婚,民政局不让。”
胖师兄:“小和尚背着女人走了二十里山路,你可背着包袱走了十年呢,你这性子,哪有半点儿适合出家。”
方星白几次张嘴,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素日里伶牙俐齿,跟周巅那厮斗嘴尚且不落下风,可胖师兄说话慢条斯理,却句句戳中要害,让他反驳不得。
“这个年代啦。”胖师兄扬了扬手里的平板,“非要来咱们这儿,都是寻一个解脱,有的在庙里待上几年也未见得真寻到了,我瞧你俩都是热肠之人,何苦这么...”
胖师兄看似温厚,嘴巴实则刁毒,这次难得留情一次,没说何苦什么。
方星白不说话,胖师兄也不催,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茶,吹着口哨逗窗沿上落脚的小鸟儿,方星白想,这么豁达的胖子,又是因为什么非要在庙里过上一生呢?
俩人这么沉默着,直等到太阳沉下去了,方星白才说道:“我想明白点儿了。”
胖师兄站起来,揉了揉盘膝坐麻的腿,故态复萌,又说起什么宁拆十座庙的玩笑,方星白轻轻戳了戳他:“那师兄你又是为什么非要出家,寻的是什么解脱?”
胖师兄一怔,挠了挠头,像是在思考措辞,恰逢傍晚的钟声响起,那胖子笑了笑道:“早就忘了~”
沈露这场病反反复复,足有半个多月才有那么点儿好的迹象,不老咳嗽了,食欲见长,小米粥喝完知道再要一碗。
这天午休,僧舍里就他们两个人,方星白轻轻唤了一声:“沈露。”
这是一年来,或者说十一年来,方星白第一次喊起这个名字,熟悉又陌生。
沈露全无防备,来庙里这么久,他严阵以待这一刻,可这一刻真的来了,还是猝不及防。
“故意不说话,是我和你置气来着,胖师兄找我谈了一次,我觉得...”方星白笑了笑,“自己挺幼稚,所以就不那样了。”
沈露咬咬舌尖宁定下来,眼里亮晶晶的含了半圈泪。
以前他爱哭鼻子,一哭方星白便负责逗他开心,每每如此,天大的难题也总能逗得他破涕为笑。
后来仓促出了国,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公寓里,过年吃着窜味儿的外国饺子,在酒店点贵得离谱的嚼蜡中餐,多少次难过的时候,沈露反倒没再哭过。
说话之前方星白做足了思想准备,看沈露含着半圈泪,他差一根头发丝儿的距离心软。
“当然,白活了30年,一朝彻悟,今天说昨天幼稚,好像不那么让人信服,可是沈露...”方星白用尽浑身力气才维持了一张不那么在乎的脸,没伸手给人擦一擦,“郭老师以前跟我讲过一段话,当时你不在。”
方星白神思飞退回十几年前,在二中上学的时候,他为沈露打了轰动的一架,事后找双方家长,他跟全世界摊了牌,小郭在办公室单独劝过他一次。
“走出这一步,谁都不愿意低头认输,这是少年意气,而执迷...执着吧,算是早熟病,越聪明的孩子越想不通,三分钟热血那些反而看得明白,这几点你都占。”
“老师想说,万一哪天动摇了,觉得走不下去,别人唏嘘你们曾如何轰轰烈烈...”郭莹硬着头皮当恶人,继续忠言逆耳,“人这一生谁都热闹过,得能走得出来啊。”
那时候二中规定老师跟学生单独讲话不能关门,沈露在走廊外其实听到了,方星白不知道。
“咱俩算热闹过吧。”方星白轻声道,“我走出来了,你也...”
沈露眼窝子浅,大泪珠终究憋不住啪嗒啪嗒往下掉。
“善待自己吧。”方星白在桌上放了盒止咳糖浆,直到转身出门的一刻,冷漠和仓皇都掩饰的很好。
胖师兄说的对,自己背着包袱走了好多年,他中间试图放下过,比如春节不再去人家门口守着了,沈露回来找他,他留下盘儿磁带开溜,周巅越俎代庖的劝俩人复合,他统统当放屁。
再比如后来沈露不知怎么找到这里,他问也没问,耗了一年没和人说话。
哪次好像都放下了,又好像哪次都没,胖师兄说的解脱要是那么好寻,也不用剃个大光头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的。
方星白不再刻意板着不和沈露说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和客气,比之前另是一番膈应人,他暗地里扒拉手指头算,算沈露何时看清他的真面目,然后拾掇铺盖卷离开。
沈露难受了一阵儿,方星白看得出来,不过硬下心肠假装不知道——就让他恨我吧。
夏去秋至,方星白觉得树叶子刚黄几天,雪就跟着下来了,一看日子发现已经冬天了,不知不觉间又过了半年,去年就是冬天的时候和沈露不期而遇,那家伙帮他扶了大厦将倾的纸箱,然后死皮赖脸在庙里住了下来。
眼下年关又近,胖师兄已经在张罗着进货电子木鱼了。
方星白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憋在心里好久的事儿,这天他和沈露两人扫院子,问道:“你当时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沈露怔了怔,刚想作答,可想起方星白平日里待答不理的死出,咬断了话头儿,睨了方星白一眼:“干嘛,下次好藏起来让我找不到?”
方星白来了兴致:“那你下次还找我吗?”
沈露想起那时种种,忍不住想出言挖苦两句,可想起欠方星白那十年,便没和他一般见识。
没眼力劲儿的不依不饶,追着屁股又问了一遍:“还找我吗?”
沈露:“你试试吧。”
方星白听出点儿暧昧,适可而止,反正在这儿住的蛮好,谁爱试谁试。
庙里去年卖周边,因为启用了“端庄周正”的售货员,销路大畅,今年胖师兄干脆当起了甩手掌柜,安排沈露和姓方的搭档,争取再创佳绩。
天冷的早,方星白看来的是沈露,不由得腹诽那胖子不懂得怜香惜玉,这种一年感冒三次的病秧子也敢支派来挨冻?
方星白穿的还是当时借给沈露的那套旧羽绒服,两人一照面,看见这身衣服的沈露百感交集,自己曾有过不着边际的想象,盼望与世隔绝,就那么在市场里长相守,打打零工当一辈子市井小民,谁知时过境迁,境况比当初设计的还离谱,居然在庙里当起了贼秃...
说是搭档,可姓方的自己搬、自己抬、自己卖,井水不犯河水,两人反倒像是店铺开在一起的同行,冤家对头。
仗着手脚利索,方星白先支好了摊儿,清净之地不能吆喝喊叫,只能在那等人垂询,说来也怪,明明两人卖的东西八九不离,方星白那边出摊还早一些,生意愣是卖不过冤家。
沈露僧袍里全套美帝的御寒装备,套上之后整个人都粗胖了两圈儿,裹的跟狗熊一般,早不是当年的小白菜了,不知怎的仍旧招香客怜爱,生意奇好,没一会儿就清了仓。
姓方的有厥词在先——咱俩自己弄自己的。
所以沈露没过去帮忙,却也没走,守着两张空桌板晒太阳,太阳暖融融的真好,当年和方星白一起当个小商贩的愿望,居然换了个方式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