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

61 / 69 章 · 3,216

检查光血就抽了三管儿,其他花样百出的项目头一次见,周巅带着他满大楼的转,挨个机器等打印结果,有两个小时才把大部分项目做完。

“地中海贫血。”看病的女医生一副扑克脸,让人摸不清状况。

“贫血啊。”周巅听完大大松了口气。

女医生也许是天生没表情,也许是见多了这样缺乏常识的患者,换个说法的重复了一遍:“也叫珠蛋白生成障碍性贫血。”

周巅挺直腰板:“挺...挺严重的么?”

医生未置可否,而是看向沈露:“家里有这方面的遗传病史没?”

家——又一个沈露不愿意面对的名词,出走至今已有差不多两年,家里从未主动联系过自己,而沈露也没联系过家里人,他自己也说不清其中几分不敢、几分不想、几分不愿,有些像从哪年开始忽然不走动的亲戚,隔的久了让人更没想法。

倒是方星白提过一次,说老古董们哪天迷途知返,只要不棒打鸳鸯,愿意借着台阶低头认错。

沈露思绪飘飞,忘了答医生的话,周巅替他说道:“他父母在国外,这会儿问不着。”

周巅看医生总瞅他,又说道:“我是他同学。”

女医生看沈露回过神来,给讲了一遍这病是怎么回事儿,又问道:“你的情况最好住院观察一下,家人能过来吗?”

沈露:“能。”

两人从屋里出来,谢过了陪他们过来的校医院小伙,周巅忙着给沈露办住院手续。

医院里人来人往,无论多光鲜亮丽的人,只要穿上病号服,都像一下被抽去精气神儿,沈露在椅子上看着被搀被扶的病人,神思不属。

医生的话他听的蛮仔细,周巅担心的好几次悄悄看他,他自己出奇的不怎么害怕,不害怕自己的病。

周巅拿着一兜子单据回来:“你先去病房,大夫说有的检查住院做报销比例比门诊高,东西我回去给你收拾,星白那儿...”

沈露一把扯住他,周大白话瞪着眼睛问:“怎么,这么大的事儿你打算瞒着不成?再说也瞒不住呀!”

“不是...”沈露匀了匀气息,努力挤出个笑脸,“我有点儿别的安排,等几天...三天,你帮我瞒三天好不好?他这会儿正忙,你叫他来有什么用,他又不是大夫。”

周巅就是再吊儿郎当也知道这里边儿有不对劲儿,说什么不肯答应,问沈露什么安排他又不肯说。

沈露死死拽着他:“周巅,当我求求你好不好?”

“哎~你这...”周巅无奈,只得点头,“就三天啊,老白,我...咱们都自己人,你别见外,再说刚大夫说了,好好调养,定期复查...”

“我知道。”沈露松开手,好似刚才的有点儿小动作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半靠在椅子上,“我就想自己先静一静。”

这种理由只能骗骗周巅这种心思单纯的人,幸好周巅是单纯的典型。

周大白话不放心,第二天又来看了一圈,见沈露配合的不错,心下稍安。

第三天一早,方星白电话就打了过来:“老周,知道沈露去哪儿了么?电话打不通,我去寝室问过,说他两天没回来了。”

周巅心里“咯噔”一声,离沈露瞒三天的要求还差一点儿,可瞒着不提和被问到不说是两码事,方星白弦儿绷的太紧,周巅只两秒没说话,就被嗅出了不对。

方星白:“周巅,你知道怎么回事儿,是不是?”

“我跟你说,你先别着急...”

等方星白疯了一样跑到医院,护士已经在收拾病床了,他火急火燎的跑到护士站,眼里满是血丝,像来医闹的患者家属,把值班的护士吓了一跳。

“您好,麻烦问你一下401房间三号床的病人呢,叫沈露的。”

小护士翻翻登记簿子:“沈露?昨晚就被接出院了啊。”

方星白趴在柜台上:“是被接走的,还是自己走的?”

“是被接走的。”小护士翻了翻抽屉,“您贵姓?”

“方。”方星白手都哆嗦了,接了护士递过来的一个信封。

沈露离开时留了封信,让值班的小护士交给一个叫方星白的人,按照医院规定,病人签完出院手续就算两讫,住院部不承担送信的任务,况且那个时代早没谁用纸笔的方式留言了。

可穿着病号服的小伙子温柔诚恳、好话说尽,让值班的护士不忍拒绝,一再确认了里面没有贵重物品和“丢了不负责”后,才答应代为转交。

此时见到收信人,小护士浮想联翩,脑补了几万字的虐文,看方星白呆若木鸡,偷偷歪头瞧了一眼信的内容。

字迹隽秀漂亮,不过没有她想象中的洋洋洒洒,只短短一行。

“是我非让周巅瞒着你的,不要怪他,对不起。”

通篇只这么一句,熟悉的字迹是沈露亲笔,大半句说周巅,留给方星白的翻来覆去,好像也只对不起仨字儿。

*****

《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封皮每年换个颜色,学校门口的红榜年年都要重新贴,一代代占鳌头的风云人物走马灯似的换,被小郭送走的毕业生一届又一届。

郭莹发了福,整个人变得圆润了,原本就不明显的下巴愈发看不出来,收拾熊孩子的手段逐年娴熟,早不像当年总把“静一静”挂在嘴边,郭静的外号流传到不知哪一年就没有人再叫过了。

虽说还属于青年教师,但人已结结实实跨入中年,放假就愿意在家待着,偶尔去楼下的花坛喂喂流浪猫。

小郭过去是喜动的,现在和自家老太太一样喜欢静,k歌逛街看电影这类活动挺难叫得动她,这天被同事送了几张票,在文化宫有个青年艺术家组织的画展和影展。

门票设计的别出心裁,卡片精致的像早些年好几块钱一张的贺年卡。

小郭对这类展览素来不感冒,真正大家的杰作她欣赏不来,玩票性质的又觉得没意思,尤其票面儿上的几句,海归与本土交流云云,郭莹不喜欢海龟,外国和尚能念出什么好经?

只是今天天气好,碍着同事面子去瞧了瞧,想着点个卯便跑出来晒晒太阳,谁知逛了逛,觉得这小众的展览既不是高高在上的空中楼阁,也不靠光怪陆离吸引眼球,分成了几个大的主题区,作品大多言之有物又个性鲜明,曲高而不和寡。

郭莹摄影和绘画都是纯纯的外行,但知道挑驻足者多的地方看,这叫相信群众眼光。一个署名lu的作者人气最高,照片多以星空、峭壁、湖面等大开大合的自然景观为主题,视野宽广,放眼望去一股苍凉感,看来是个卓越的旅行家,喜欢去人迹罕至的地方采风。

同一个署名下还单独列了一小片绘画区,和摄影作品相比,画作就显得稚嫩多了,像是个凑情趣的小品,起了个名字《童年》,列在展区边缘。

画作最开始是彩色铅笔画,后面是素描,两个小男孩在大树下玩耍,其中一个正把一只大甲虫放到小伙伴的手上。

第二张则是两个人一起收拾花圃,照顾破败的花花草草,重新装进盆里挪到阳光下,第三张是泥泞的操场上俩个人一起奔跑...后面几张到两个孩子长高,步入青年时代,三两笔勾勒的背景还有几分像校舍没翻新前的老二中呢。

人物都是用简笔添的五官,有的干脆没画全,之前看介绍作者是个外国留学生,但画面记载的明显是国内80后孩子的童趣,郭莹相信这位画家,不...摄影师,一定是在国内长大,否则不会有如此生动的灵感。

郭莹正看的入神,一旁有人试探的问道:“郭老师?”

小郭扭过头来,身后站着的是个皮肤白皙的帅气男人,五官柔和,年纪不大,鼻梁上带着的眼镜边框很厚,不是当下流行的无边框或者薄边款,多了几分书生气,给整个人增加了几分成熟感。

看年纪,应该是自己最初带过的几届学生,可郭老师贵人多忘事,实在想不起来了,只好问道:“你好,你是?”

面前的男人不露齿的笑笑:“我是沈露呀!”

郭莹仔细打量了好半天,才终于找出点儿熟悉的印象。

不怪郭老师认不出来,除了气质大变,沈露还应了那句“二十三,窜一窜”,青春期过了忽然开始长个儿,窜出好长一截儿,本来教室里要坐前排的个子,这会儿看着居然有些许高挑了。

郭莹:“你怎么在这儿?”

沈露目光下意识的扫了扫一旁的作品,小郭福至心灵细心了一回,看了看那些画儿,还有“lu”的署名,一下子明白过来,讶道:“啊,这是小沈露你搞的!?”

“小沈露”都奔了三,同龄人孩子都好几岁了。

“哎哟哟,简直是...厉害厉害。”郭莹夸完了画又夸人,“人也变了,这要是走在大街上,老师是认不出来啦。”

人生的每个阶段都是短短一瞬,上学的时候嫌高中课程表太满,一节课一节课的巴望着打铃,晚自习长的让人坐不住,想找八百个理由把屁股从凳子上抬起来。

现在一看,高中、青春乃至整个学生时代都是短短的一瞬,稍不注意就翻了片儿,沈露他们是小郭带的第一届毕业班,这都多少年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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