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嘿,我得先溜了啊,我那边儿..嘻嘻~正筹措一个大计划,有眉目了告诉你。”
方星白变魔术般的摸出一颗巴掌大的芒果,塞进沈露手里。
“可惜芒果放不住。”
沈露这么想着,又觉得自己傻,哪儿有什么能一直放的住的,可他就不舍得,上次方星白送的小金桔还摆在床头。
他没问方星白有什么大计划,他有自己的大计划。
当天沈露下班后,又去校门外的小粑粑馆儿挨个跑了一圈,不是为了吃饭,而是听说这贴了招服务员的启事。
老板娘是个能装进去沈露仨的胖女人,手里捏着块儿西瓜在啃,汤水淋漓的滴答在围裙上,转头儿又拿围裙擦汗。
一大块儿西瓜啃完,才打眼扫了扫沈露:“之前干过么?”
沈露摇摇头,老板娘好似也不在意。
“三天试用期,不通过没钱,试用期过了压半个月工资,走的话提前一个月打招呼,要不然压的工资不退。”
看沈露没异议,老板娘站起身来,头埋进小隔间里鼓捣着啥,一边抱怨:“像你这种时间零碎的,我本来是真不爱招,看在你老实巴交的份儿上,破了例啦。”
不等结巴的沈露说出什么感谢的话,胖女人从角落里揪出件儿印着“xx小吃”的衣服,往沈露怀里一丢:“最小号的了。”
衣服皱巴巴的,一股阴干的霉味儿,往好处想算是洗过,可袖口、领口处都是发了黄的包浆,不知道历经多少任主人。
沈露接过衣服,琢磨着自己那半块儿透明皂能不能搓的掉,看老板娘招呼着客人没空搭理,想着明儿天再过来。
“我明天...”
话说了一半,老板娘便被“三号桌土豆丝盖饭”吸引了过去。
沈露被晾在一边儿,悻悻的想先走,被老板娘喊住:“嘿,哪儿去啊?”
“我想回去把衣服洗洗,明天过来。”沈露翻翻衣兜,“要不我押点什么在这儿。”
老板娘连着变换了几种表情,沈露或许想太多,竟从人家脸上看出点怒其不争来。
“一件儿破衣服,还怕你拿走不成?这会儿眼瞅着要上人,等着要你干活儿,这都想不明白还名牌大学生呢,嫌脏这活儿你干不了,趁早走人。”
沈露咬着嘴唇:“能干。”
人们老说美人在皮在骨的,实际上芸芸众生,大家都是肉体凡胎,所谓气质如何如何,差的好像也就一身行头,油腻腻的衣服一穿,焦黄的小帽一扣,端盘子捡碗的浑不似刚才的清秀男生。
学校十点半熄灯,老板娘卡着点儿放入仍嫌早了,临了有意露了句“早知道不雇学生了”给他听。
跑到楼门外二百米,所有寝室灯齐刷刷的灭了,沈露知道断电关灯的同时大门便会落锁,他们楼的宿管大爷不好惹,对晚归者向来没有好脸色。
倔老头儿执行规定一丝不苟,必将姓名报给学院,导员三令五申,切忌熄灯后敲大门,话里话外甚至透露过——宁可找个网吧坐一宿。
沈露不爱去网吧,跑的肺泡子气管子联名抗议,楼门口的三段大台阶更是差点儿要了命,总算在最后一秒前摸到要关上的玻璃门。
大爷重重哼了一声,没好气儿的瞥了瞥几个一同迟到的臭小子,臭着脸把人放进去了。
沈露第二天不得已,硬着头皮和老板娘商量,把上下班的时间都往前提了半个小时。
“能行吗?”方星白心疼。
沈露:“活不累,就忙人多那一小会儿。”
“屁咧。”方星白心想。
他当然不爱沈露去抹桌子端盘子,可嘴上说什么心疼不舍得都是放屁,想不这样儿,就得赶紧混出个人样儿来。
沈露也是一样,不爱方星白去送餐,他目标小一点,不说出人头地,好歹分担一下压力,于是在同样的信念下,两个人各自努力着。
忙起来的沈露回宿舍的时间更少了,这天一进门,发现屋里竟张灯结彩,桌子上堆满了花花绿绿的物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呛鼻子的廉价香味儿。
平时负责和沈露沟通的二哥不在,对床的男生见到沈露回来,待答不理的打了个招呼,嘴里嘟囔了几句,用的家乡土话,口音又极重。
沈露听不那么明白,恰好二哥甩着手从外边进来:“哟,正好儿你回来,上次和你说那个寝室设计大赛,咱得开始忙活了。”
沈露一直以为所谓设计大赛是场纸上谈兵走走过场,未成想还要落到实地,女班长确实说过什么培养动手能力云云,当时他心思太重,没听进去。
看样子室友已经将物料买回来了,花花绿绿的一大堆,尽是些难以置评的蜡光纸,玻璃丝带子,亮晶晶的金粉之类,仿佛梦回小学时代的元旦晚会。
沈露和方星白一起的时间有限,算起来已经一个礼拜未见过面了,今天的约会是早就计划好的,哪怕只是一起吃个饭,逛逛学校,他也满怀着十分的期待,不愿将一丁点儿时间浪费在任何其他事情上。
“买东西想喊你来着,可你总忙不是...”二哥挤出个不自然的笑脸,“难得有时间,跟我们一起布置布置呗。”
毕竟答应过的事,沈露做了半天思想斗争,最终还是决定放方星白一次鸽子,短信刚发过去,电话便响了起来。
“怎么啦,宝?”
沈露脸微微一红,溜到了走廊里,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一遍。
方星白知道沈露的性子,过去能什么都带着他一起,如今力不从心,也不希望他过的太封闭,鼓励道:“多好呀,你就当玩呗。”
不去约会的事儿是沈露自己先提的,可当人家真这么说了,沈露心里又酸溜溜的不得劲儿,正好寝室同学出来,于是草草挂了电话。
富人家的孩子从小都会培养点儿艺术细菌,抛开半途而废的钢琴班儿不算,沈露还学过一点插花,上过仪态训练的课。
沈向厚先生和他的妻子家居生活中不缺格调、品位,沈露审美算不上大雅,约略算得个小雅。
今天则见识到了什么叫大俗,大红大绿的配色,灾难级的手工,奇形怪状的装饰方案出炉后,更是让人无言以对。
天花板的顶棚上用拴着小铃铛,一碰会“哗啦啦”响的艳丽彩绳拉了个对角线,彩绳连接处中间坠了个大彩球,窗户上喷了小时候圣诞节才会用到的喷雪,墙面被历届学长涂鸦过的地方用彩纸剪出的怪物打了补丁,不土不洋的糊了满墙。
连事情的发起人二哥都看不下去了,挠挠头道:“我去隔壁侦查一下。”
沈露和其余两人收拾着桌上地下的一片狼藉,对床的室友对着沈露说了句什么,这次能听懂了——钱,买东西的钱。
“八十。”
沈露被吓了一跳,八十?
那几年是物价高企的前夜,东西还很便宜,沈露对付三餐最多的是饭包,大片的生菜叶子包裹拌了辣酱的米饭,四块钱一份儿,食堂里有两块五一张的菜卷饼,六块钱给满满一屉的小笼包。
而想赚这些钱,需要在超市坐好几个班儿,或者蹲在小饭馆里忙上两天半。
沈露一阵阵心烦,当时就不该答应这破事儿,要不然现在就可以去见想见的人,也不非花这笔冤枉钱。
出去观摩的二哥从外面回来,做贼似的掩上门:“我说哥儿几个,刚去侦查了一下敌情,咱这布置可能不成。”
“还用去看过才知道么。”沈露心想。
二哥口齿伶俐,连比划带说的描述了其他寝室的阶段性成果,比如隔壁寝室的《深海》,用碧蓝的色调和写意奇幻的海底景观,把屋子布置的像一个水族馆,还有隔隔壁寝室的《星空》,隔隔隔壁寝室的《春》,反正都有模有样。
“当初学校给题目了么?”一个室友问道。
另一个一脸茫然,显然是不清楚,沈露那会儿在给超市拉会员,更不用提。
二哥摇摇头:“我也是刚知道,还得做ptt,他们说做ptt的时候,自然就得有个题目,我觉得有道理,做事情先得有个方向——所以啥是ptt?”
除了沈露外的三个人面面相觑,二哥看向沈露:“你们城里孩子应该知道吧?”
沈露没纠正他的叫法,只轻声道:“就是幻灯片。”
终于找到个明白人,二哥高兴道:“那你来做吧!好像还得在台上做展示,有老师来当评委,到时候全系都要在台下看,好好做。”
沈露看了看五彩斑斓的墙面,花里胡哨的天棚,窗户上野兽派的喷涂,实不知如何收场。
二哥循着沈露的目光看去,大概也知道现状寒碜了点儿,支吾道:“之前草率了,推倒重来。”
“那我不参加了吧,我没时间。”沈露少见直白的拒绝了人一次。
“都报了名了,你看...”二哥还想争取,口音重的室友抢着开了口:“别和他说,穷酸。”
二哥想要阻止已来不及,那人的后半句脱口而出——不就舍不得那点钱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