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由驻足

6 / 60 章 · 2,941

人群吵吵嚷嚷,微苦的茶水在舌尖蔓,姜聆聿的眼眶被雾气打湿,蒸发出一层水汽凝结在睫毛上,一眨眼就如眼泪一样抖落。

坐在对面的措初吓了一跳,指腹狠狠抹了一下杯壁,不可思议的看向他:“你怎么了,不想吃火锅?”

“没有……”姜聆聿极力辩解,但他皱起的鼻尖都是红的,极其没有说服力。

“好饿啊。”他抽了张纸巾擦去睫毛上的水蒸气,自顾自小声嘟囔了一句。

急促的脚步声越靠越近,王姐在桌旁站定,将端着的铜锅放到了桌子中央。

锅里汤汁浓郁,切片的牦牛分量很足,从锅底铺到锅沿。汤里还飘着芝麻和新鲜的薄荷叶,看上去就很有食欲。

随后又上了几碟小菜,还有一盘切好的青稞饼和一壶酥油茶。

火锅滋滋轻响,幽蓝火苗轻舔着金色的铜锅底,隔着氤氲淡薄的白色热雾。

香味随着雾气一同往姜聆聿脸上扑,他猛吸了一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

措初弯起嘴角轻笑了一声,给他夹了一块青稞饼。

“锅开了就能吃了,先垫垫肚子吧。”

挑着三角尖的位置咬了一口,姜聆聿的眼神立刻亮了起来。青稞饼看上去其貌不扬,实则外酥里嫩,松软香甜。青稞味道浓郁却不腻,口感十分清爽。

他一口接一口,很快就把一整块三角形的青稞饼吃完了,鼓动着双腮就像抢食的小仓鼠。

在他还想去拿第二块的时候被措初制止了,措初直接将盘子挪远了些,对上姜聆聿不满的眼神,措初失笑道:“你怎么像个小孩子一样,现在吃那么多,等会儿肉还吃不吃了?”

说完他又进行了自我否定,“你就是小孩子。”

“我才不是呢。”姜聆聿悻悻地收回了自己想要伸出去的手。

铜锅里的汤很快就开始冒泡了,措初拿起两个小碟子往自助调料台走去。

姜聆聿知道他这是要去调蘸料,措初娴熟的背影在调完一碟后突然一顿,然后转头问姜聆聿:“你有什么忌口的吗?”

姜聆聿摇了摇头,措初了然,又继续往碟子里加各种调料。他端着两个碟子过来,往姜聆聿的那一碟里加了勺汤,然后递给了他。

“谢谢。”

终于可以开动了,姜聆聿夹了一片牛肉往蘸料里涮了涮。牛肉很嫩,一口下去十分满足。

只是蘸料里的辣椒好像有点辣,牛肉的香味已经在口腔内散尽了,但是舌尖还余留着辛辣。

姜聆聿越过冒着雾气的铜锅看向对面的措初,他吃的很香,额头出了一层薄汗,不知是被锅里的雾气熏的,还是辣的。

“怎么了?”措初把一盘粉煮进锅里,又顺手用漏勺给姜聆聿捞了一大勺牛肉。

“没事。”姜聆聿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牛肉,喝了口微凉的茶水,又继续低下头和辣椒做斗争。

又吃了几口实在太辣,他便放下筷子想缓一缓。本来还畏寒的他,现在倒被辣的冒出一层热汗。

这辣椒果然厉害,他是苏州人,向来口味都偏清淡。

这一缓缓得有点久,对面的措初也注意到了,于是放下了筷子。

“你不能吃辣。”他直接用的肯定句,而不是疑问句。

“嗯。”姜聆聿脸红了一大片,分不清是辣的还是臊的。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姜聆聿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我不知道这个辣椒那么辣。”

措初皱起眉,姜聆聿揣测不出他是什么情绪,大概率是会觉得自己很烦吧,正想说自己没事,就见措初站起身重新往调料台走去。

很快,他就端了一碟新的过来。里面没有了辣椒,但多了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有点像豆腐,上面还裹着红油。

“试试这个吧。”措初把这一碟推过去,又把姜聆聿原先调料碗里的牛肉夹到了自己碗里。

“不能浪费。”

姜聆聿望着对面的措初,一如既往的穿着厚夹克,眉眼浓密的如一幅水墨画,那双漆黑的眼眸蕴着温淡的光,只要对上,就会不由自主的驻足。

而措初在专注的吃饭,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失态。姜聆聿搅化了那块像豆腐一样的东西,重新夹了一片牛肉进去蘸了蘸,很香,但是不辣。

“这是什么呀?”现在姜聆聿倒是相信了那句话,“唯有美食不可辜负”。不管人生有多痛苦失意,在美食面前好像也能缓解一点。

措初的贴心以及这顿好吃的牦牛火锅,铸就了他几个月来唯一的好心情。

“腐乳。”

“是云南特色吗?”

“嗯。”

姜聆聿点点头,开始专心的吃饭。他发现无论是粉还是高原土豆都非常好吃,超出他认知的好吃。

吃饱后他没忍住又喝了一杯酥油茶,上次踩雷的酥油茶措初告诉他那并不是正宗的,王姐家的酥油茶好喝到让他彻底对酥油茶的印象进行了改观。

吃完饭姜聆聿抢着去结账,虽然负债累累,但一顿火锅还是能请的。措初没拦他,王姐看他和措初一起来的还给他打了个折。

出了火锅店,两人又陷入了无言的状态,姜聆聿的心情难得的没有低落下来。

前面的一家店排着长长的队,上面写着:阿妈的酥油茶,姜聆聿好奇的多看了几眼。

“帅哥,要不要来一杯?”

看他驻足,老板热情的吆喝着。

姜聆聿摇摇头,他现在太撑了。

一步一步踩着雪花前进,他不知道措初要去哪里,但是前面的路口他就要右转了,在即将到达路口时姜聆聿摘下耳罩递给措初。

措初没接,“送给你了,早上很冷。”

“哦。”姜聆聿摸了摸上面柔软的毛毛,“那你明天还来店里吗?”

“明天诺布会去。”

那就是不来了,姜聆聿抬眸,一片雪花落在了他耳侧,他对措初挤出一个笑容,“那我走了。”

“嗯。”措初抬手替他拂去那片雪花,他的指尖很温暖,触碰上皮肤时如一股烈火烧红了姜聆聿的整只耳朵。

看姜聆聿受不了寒冷加速往前面跑的背影,措初平静的面容终于出现了一丝瓦解,他翘起嘴角露出一个小幅度的笑。

回酒店后姜聆聿把耳罩取下来放在了床头柜上了,难得的一夜好眠。

又忘了找安眠药,今天是第一次没有服用安眠药,但他主动想睡觉。

睡好之后精神也会变好,第二天姜聆聿到的比诺布早。诺布来时手里提着一个袋子,上面有姜聆聿熟悉的名字,是阿妈家的酥油茶。

“聆聿,这个给你。”诺布从袋子里拿出了一杯出来给姜聆聿。

“谢谢。”姜聆聿有点受宠若惊,“这是什么呀?”

“酥油奶酪。”

出于一个咖啡店打工人的职业病,诺布开始跟他介绍这杯酥油奶酪的制作过程。

“它下面是酸奶,上面撒了青稞还有奶酪碎,噢,还有酸奶渣片,可好吃了。”

姜聆聿用勺子挖了一勺,美味到他说不出话,一天的好心情也由这杯酥油奶酪开启了。

措初说不来就真的一整天都没有出现过,但姜聆聿今天做了很多杯咖啡,总算创造了一点效益,回去的路上脚步都比之前轻快了一点。

但打开酒店房门的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就僵住了。

一股熟悉的急促感扑面而来,房间被收拾过了,他之前摆放好的东西都被重新摆了一遍,哪怕只是细微的变动也都会引起他的不安。

脑海里又浮现出母亲在他房间里翻箱倒柜的场景,他总是会发现自己房间的东西位置发生了变动,然后他隐秘的东西全都被示众,他那点所剩无几的隐私和微不足道的自尊心也都被狠狠踩碎。

他焦灼的想把它们恢复原来的样子,可他不记得了。

姜聆聿冲进卫生间把所有被重新摆放的物品都扫到了地上,脑海里会不断浮现那些刻薄且带有羞辱意味的话,好像连素未谋面的清洁阿姨也是唾弃他的。

这种焦躁的感觉使他心神不宁,并且恍惚。他脱力般坐到地上,后背靠着冰凉的洗手台。

神思出离心念翻覆,头顶的白炽灯明晃晃的,心脏忽而空茫忽而悸动,眼眶时而怔惘时而酸胀,一念一念既而远,既而近,分外折磨人。

手腕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他又想念那种感觉了,那是他转移痛苦的方式。可他想到措初,他想起自己还欠措初的钱……

心里的恐慌得不到肉体疼痛的转移,姜聆聿指甲狠狠磨在光滑的地板砖上,硬生生的把这一场濒临爆发的情绪憋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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