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意思是……”
“你不留在咖啡店你要去哪?”
两人异口同声,按照以往措初可能会让姜聆聿先说,但今天他没有。
“你想去哪?”措初又问了一遍。
他放心不下姜聆聿,细究起来其实从第一次见面开始这个现象就出现了。
正是因为当时注意到他状态非常不好,才会心下一动用了个拙劣的理由,想转移他的注意力。
“我没有要走。”姜聆聿看着他生气的样子有些想笑,但他还是憋住了。
看着措初怔愣又松了口气的表情,他捧着玻璃杯再次轻声重复:“我没有要走,我还要还你钱啊,只不过我想换个方式。”
“嗯?”生姜的味道很浓郁,措初不喝姜茶,但因为是姜聆聿给他泡的,还是勉为其难喝了一小口。
姜聆聿深吸了一口气,才说:“其实我是学摄影的。”
终于主动告诉自己了,措初心中暗喜,表面上却假装自己并不知情。
“是吗?”他开始装模作样,“怪不得你拍照技术那么好,我之前就觉得你是专业的。”
姜聆聿失笑,“我总不能让你不明不白的收留我,你之前问我来香格里拉干什么?”
“我是为了逃避一些事情,但是很抱歉……”姜聆聿看措初紧握着杯壁,心情应该没有比他平静多少。
斟酌许久,他还是狠下心说:“具体发生了什么可能我现在还没办法告诉你,我现在只能说那么多。”
“好。”
够了,这就已经够了。措初比自己想象中还高兴,只要姜聆聿愿意对他敞开心扉,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够了。
反正姜聆聿还在自己身边,他们还会朝夕相处,总会慢慢知晓的。
“那你辞了咖啡店的工作,你有什么打算?”
“没有。”姜聆聿摇摇头,“我认为我不适合继续留在咖啡店了,对不起措初,你可能又要重新招人了。”
他没有察觉到措初不自然的表情,也不会知道其实咖啡店从始至终都不需要人。
“没事儿,这个你不用担心。”
“我想休息一段时间。”这话在别人听来或许会有歧义,他这段时间明明一直都在休息。
但姜聆聿想要的,是心灵上的休息。每一次发病后的一段时间里他都感知不到外界的一切,他不想睡觉,不想吃东西,也无法思考。
他感觉自己好累,每天都是精疲力尽,大脑里总是塞满了很多东西。他每天都在挣扎,心脏就快要被撕碎。
措初对他好的时候,他会感动,他就会想一定要尽快还钱给措初,他也想过要调整好自己,甚至短暂的想过,怎么才能活着。
他不能死,这四个字被强行加了一个前缀——因为措初。
“没关系的。”措初真的很善解人意,“我明天就要去咖啡店了,诺布还没回来,我一去就得去一整天,你在家里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好。”
“等会儿记得吃药。”
“好。”
“你……”
“好了,你别唠叨了。”姜聆聿对他挤出一个笑容,“我困了,想去睡一觉。”
回到房间,姜聆聿拔下充电的手机,他上次没来得及回复,宋宛白又接连发了很多条消息过来。
说不要他了,但终归还是舍不得吧,毕竟姜聆聿是他们唯一的孩子。
姜聆聿点开那一条条语音,宋宛白的声音听上去很疲惫,透过听筒还有些失真。
“你知不知道我生你养你有多辛苦?姜聆聿你可真没心肝,你爸从来不在意我就算了,你也不在意吗?”
“我是一个女人,我每天四处奔波,我尽我所能想给你最好的生活,你怎么就不理解我呢?你就因为一个同性恋,你要离家出走。”
许久没听到这样的话,姜聆聿觉得耳边好聒噪,但他没有关闭手机,任由宋宛白继续指责他。
他一直都很费解,自己怎么就不理解了呢?他知道父母希望他优秀,每一次考试都拼尽全力考第一。有一次他考了第二名,宋宛白直接拒绝参加他的家长会。
可他一直考第一也只能换来他们偶尔去参加一次他的家长会,还每一次都会因为工作的事迟到早退。
他怕自己连让父母迟到早退的机会都没有,所以后来他不敢再懈怠,也再没有考过第二名。
听说宋宛白身体不舒服,他让家里的阿姨教自己熬了滋补粥,坐在客厅等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宋宛白回来看到那锅已经失去卖相的冷粥,责备了一句:“你不想吃就不要浪费,你以为里面药材很便宜是吧?”
姜聆聿没有获得一句解释的机会,也来不及告诉她,这是自己亲手为她熬的。
渐渐的,他不愿意解释了,也不再因为得不到解释的机会而感到慌乱。他只能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下一句句支撑自己的话。
[姜聆聿,再坚持一下,好好活……]
备忘录里的字还没有打完,屏幕上方显示来电,一不小心点了接通。
姜聆聿吓得屏住呼吸,对面也没出声,就像专门等他先开口一样。
“妈……”姜聆聿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叫过宋宛白了。
“你在哪?”宋宛白中气十足,好像姜聆聿先开口叫她了,就是要向她服软了。
于是她继续道:“你现在长本事了是不是?消息装看不到,你又要用死来威胁我们是吧?”
听到最后一句,姜聆聿的心极速坠入冰窖。
“那你去死啊。”
好。姜聆聿紧握着手机,在心里默默回答。
宋宛白又开始用惯用的那一套,“你要是死了,你有没有想过我怎么办?我就你一个孩子,你倒是自己痛快了,那我呢?”
“我给你的还不够吗?你也要逼死我是吧?”
到底是谁逼谁啊?姜聆聿静静躺在床上,宋宛白哭诉不止。
先说出伤人的话把自己逼上绝路,然后又开始打感情牌。这一招宋宛白用了二十年,姜聆聿却怎么都免疫不了。
最后宋宛白留下一句“你好好想想吧。”就挂断了电话,好像她笃定姜聆聿只是小孩子闹脾气,不可能真的会做什么。
曾经姜聆聿天真的以为只要熬过这一个阶段就好了,可是一年又一年,他熬过了一个又一个几百天,好像永远都到不了尽头。
焦虑症,轻度抑郁,重度抑郁。他拼命自救,但他救不了自己了。
「还有1326天,以后会好的。」
「他们是不是真的希望我死。」
「真正决定死的时候好像没有恐惧,我很坦然甚至是轻松……」
「她昨晚半夜偷偷来房间看我,我知道她是害怕我真的自杀了,我假装睡熟,其实刀就在我的枕头下面。」
「她说她不能失去我,她多了几根白头发,或许会好的对吧?」
「还有322天。」
「姜聆聿你要好好活着啊……」
「坚持不住就“走”吧,为什么一直委屈自己。」
「288天」
……
「墓园好黑啊,但是我不害怕,因为我知道徐子澄陪着我。」
「14楼的风好大,跳下去会怎么样呢?好想跳下去,可是他们让人装了防护栏。」
「香格里拉,徐子澄说过要去那里。」
「姜聆聿,再坚持一下,好好活……」没有打完的话被他一个一个删掉,怕他死,又逼着他死。
眼泪濡湿了鬓角,身上好冷。姜聆聿僵硬地坐起来,他蹲在床尾把自己蜷缩成一团。
明明他刚刚决定重新振作起来,他想去做摄影工作,这样赚钱多一点,他想早一点还清措初的钱。
他不想一直拖累措初,在不知不觉中他好像已经对措初产生了依赖。
他把措初当做了一根浮木,明明知道他救不了自己,可还是掩耳盗铃般想占有他的温柔。
措初不是神佛,救不了他这种自甘堕落的人。
没过多久姜聆聿又感觉到热了,他躺在冰凉的地板上,他好像撑不了多久了,他要赶快睡觉,明天就去应聘前几天看到的那家摄影工作室。
他睡不着,现在是白天,他忘了,白天更睡不着。姜聆聿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打开了装药的柜子。一板二十片的安眠药还剩十七片,他把它们都抠了出来,就着桌上不知道放了多少天的半杯水全部吞下。
想了想,他又把那板从未拆开过的劳拉西泮拿了出来,有几天没吃药了?他记不清了,只数了八片,全都吞下。
终于睡了过去,但不过半个小时,姜聆聿就从抽搐和呕吐中惊醒。他还是躺在地上,周围已经被弄脏了。
他意识混沌,艰难的从喉咙挤出声音,看着紧闭的门又捂住了自己的嘴。
胃里灼烧得难受,药片燎烧着整个肺腑,他感觉自己连内脏都绞在了一起。
吐完他似乎又好了一点,躯体反应没有变好,意识却渐渐模糊,就像喝醉一般。
他试图站起来回到床上,可脚就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晕晕乎乎的姜聆聿一脚栽倒在了床边,彻底失去了意识,床头柜上的玻璃杯也在同一时间炸开。
“姜聆聿—”
“姜聆聿—”
他好像置身在梦里,梦里有人抱着他,那个人还哭了,姜聆聿看不清脸,想帮他眼泪,还想取笑他哭鼻子。
但是他好累,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喉咙就像被刀片割破一样,发不出声音。
滴滴滴—
机械的声音刺穿耳膜,姜聆聿意识混沌的睁开眼,入眼就是熟悉的蓝色帘子,一群围着他的医生,还有措初。
“出去……”他虚弱的几乎只能发出气音,“你出去,别看。”
他不会让措初看到他这个样子,护士手里拿着管子,姜聆聿配合的张开嘴,连护士都惊讶于他插胃管时的熟练。
鼻腔里全都是药物的味道,姜聆聿会有生理性的亢奋,然后又被钳制着四肢按回床上。
他的意识还是混沌的,却又能清晰的感知着洗胃的全过程。
多狼狈多不堪啊,一滴泪水从姜聆聿的眼角无声滑落。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写的好纠结,卡了好久。一直担心大家会不会喜欢这种大篇幅姜聆聿视角的写作方式,而且还是挺压抑的内容。
但是又觉得这样是我比较满意的一种方式,如果对姜聆聿的心理和经历笔墨较少好像就显得他的行为很空洞(也可能是我笔力不够)大家也可以跟我一起交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