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葭月与耿妍并肩上楼来,李衡心中有些忐忑,虽然想过此来缁墨会见到耿妍,但没有想到会在顾府而且这么快见到。
如今她又与宛葭月一同来,让他有些摸不透两人的心思。
宛葭月从楼下捧了一盘葡萄,一边吃一边笑着对身边笑容内敛的耿妍夸赞南楚的葡萄比东越得甜。
上了楼直接走到李衡的左边盘腿坐下,将果盘朝李衡面前推了下:“尝尝南楚的葡萄。”
李衡道了谢,未动。
耿妍走过来微微福了一礼:“李公子,曲公子。”
“顾姑娘,快请坐。”曲九复立即客气招呼,数年未见,面前姑娘脱去青涩羞赧竟然更有女儿家的娇媚。
耿妍笑了下在李衡的右手边坐下。
“你们认识?”宛葭月好奇扫了眼李衡和曲九复。
她是在东苑顾小寒处见到顾姑娘,得知是顾府大小姐。对方知她要来卧虹阁不识路就陪她前来,这期间他们没有机会见面,更不会认识。
她虽然和顾姑娘说了他们二人,但是还没给他们介绍顾姑娘,曲九复竟然知道了来人身份。
曲九复意识到刚刚言语失误,立即一副玩世不恭模样哈哈大笑几声,解释:“顾五公子在我面前多次提到府中有位阿姐,说是如何如何貌美如花,一见顾姑娘倾城貌自然而然猜到是顾五公子口中的那位阿姐。”
宛葭月依旧疑惑的目光再次打量了三人,并不信曲九复的解释。他虽风.流,但是也知道分寸,对顾大小姐这样身份的姑娘言语不会如此随意。
他们必然之前已经认识!虽然她觉得自己的猜测有点荒诞不羁,但是女人的直觉很强烈,甚至让她感到丝丝不安。
再看对面的耿妍,她正望向李衡,眉间有淡淡忧色,目光深深,似有千言万语。这绝不是一个姑娘第一次见到陌生公子该有的神情。
细想李衡被顾小寒强请来此,一路上尽心尽力保护,这背后无疑是顾府家主之意。他是一国太子,和顾府这样巨贾相识也并不稀奇。
如果他们早就相识,刚刚顾姑娘主动陪她过来卧虹阁,就不是给她带路,而是给自己一个过来看望故人的合理借口罢了。
感觉到来自对面之人无形压力和威胁。她冲曲九复笑了下,故作认同他的解释。见对面人目光还落在李衡身上,她揪了颗
葡萄递到李衡的唇边。
“尝尝可甜了。”甜甜地笑道。
李衡愣了下,看了眼她,又看了看对面的曲九复和右手边的耿妍。
曲九复瞧出宛葭月是吃醋故意而为,她产生了怀疑,内心自责失言。
耿妍面露一丝不悦,目光紧紧盯着李衡,看他反应。
“你自己吃吧。”他伸手挡开。
“比东越的可口,尝尝嘛。”再次将手中葡萄凑到李衡的唇边。
李衡欲再次避开,宛葭月笑着道:“又不是第一次喂你,你还害羞呢?”
话一出口耿妍面色微惊,眉头拧了拧,瞥向宛葭月的目光冷了几分。
她深知李衡的性子,素来不亲女色,听闻这些年东宫近身伺候的多为内侍少有宫婢。得知一路上她身边有一位姑娘,是枯朽谷谷主之女,且听说他对其有所不同,她只当他是感念其救命恩情。
原来她错了。
能够接受一个姑娘亲昵喂食,他们关系非那么简单,心情不由几分低落,面上微显。
李衡瞧出宛葭月心思,她是看出了什么,故意做出来给耿妍看。心中有几分窃喜,终究她心里还是在意他的,但这样场合又有几分尴尬。
私下无人之时言语动作如此倒是无妨,当着外人的面,他觉得有些不妥。
瞧着宛葭月笑容温柔,态度强硬,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他只能服软妥协。如果不妥协,她必然难过生气,甚至怀疑他和耿妍有什么,那时就解释不清了。
正准备开口回应,宛葭月撒娇口吻催促:“吃一个尝尝嘛。”伴随着扭捏身子朝李衡挪了半步,倾身靠近一些,动作算不得暧/昧,但也只有夫妻间才会如此亲近。
李衡一时脸颊微热,忙道:“好。”将葡萄含进口中。再不依她,待会不知道还有什么动作招数,他可不想她当着别人面如此。
曲九复愣了下,没想到李衡竟然这么轻易妥协了。
余光瞥见耿妍,她正盯着面前两人,脸色阴沉难看,眸中有一丝愠火。
她苦苦求而不得,最后却被面前言语举止如此大咧无礼的姑娘得去,她心有不平。
“好吃吗?”宛葭月笑问,旁若无人痴痴看着李衡。
李衡笑着点了下头。
“那就再吃一颗吧!”伸手将另一颗递到他唇边。
李衡有些无奈,目的已经达到了,这是要得寸进尺啊!温柔笑着伸手挡开。
“就一颗。”宛葭月坚持着。
曲九复瞧见耿妍脸色越来越难看,惹怒这位大小姐也不是能够善了之事。
他探手迅速将宛葭月手中的葡萄夺了过去,丢进口中,咬了几口,很享受着嗯嗯点头:“果然宛姑娘这玉手碰过的葡萄味道就是不一样,香甜滑嫩。”抓起桌子上的折扇就要去挑宛葭月的手到跟前细看。
宛葭月冷哼一声,白了他一眼,打掉折扇收回手:“登徒子!”转而托腮撑在桌上,一边吃着葡萄一边歪头含情脉脉地看着李衡。
余光瞥见耿妍目光还未从李衡的身上移开,调皮地笑问:“顾姑娘,顾三公子和顾四公子有李公子好看吗?”对于她的愠色视而不见。
这一问让耿妍摸不清对方用意,却不由将李衡打量一番。
暌违八载,他已褪去少年时的青涩和柔美,面容变得硬朗俊逸,也许是这么多年位于储君之位,更加成熟持重,举止雅正。
无论是气度还是容貌,都胜三公子四公子几分。
“略逊一筹。”心中不情不愿,还是处于礼貌性答了句。
宛葭月哦了声,笑着道:“那三公子、四公子我就不去看了,看你就行了。”眉眼弯弯直盯着李衡,看得津津有味,似乎面前的人就是最可口的那颗葡萄。
李衡无奈的斜了她一眼,撩.拨也就算了,竟然还这么堂堂皇皇,但心中顿时轻松许多,不惦记牧狄和桑蕤就好。倏忽想到过几日要来的清和,又生出几分不安。清和那个人间绝色,宛葭月见了那还了得?
本以为他们两人此生没机会相见,真是造化多变。
正这样想着,宛葭月忽然问道:“听闻南楚太子的身边有一客卿,美冠炎都,是不是真的?”她朝三人问,最后满眼期待地盯着李衡。
李衡心头微微一紧,故作不知反问:“是吗?”
“你不知?”宛葭月一脸疑惑。
“我怎知?”他苦笑一声,也装起糊涂。
宛葭月皱皱眉头,塞了颗葡萄到嘴巴里,琢磨下:“也是,虽然大周南楚素有往来,但是这种不起眼的小人物也引起不了你的注意,你也不爱美色,更何况男色。”说完顿了下又意味深长的朝曲九复望去。
曲九复知她暗指,玩味地笑着道:“本公子喜欢美色,尤其是宛姑娘这种。”折扇还没有伸过去,宛葭月便几颗葡萄迎面砸过去。
“浮浪之徒!”
曲九复立即伸手一一接住,丢在口中,微眯着眼睛表情夸张道:“宛姑娘投过来的就是香甜。”
“是吗?”宛葭月奸计得逞得意笑道,“曲公子就多吃几颗。”
见她幸灾乐祸地笑,曲九复意识到不对,暗暗使力,浑身提不上力气,抬眼盯
着宛葭月。
宛葭月却是摇头晃脑地嚼着葡萄,笑呵呵道:“曲公子,放心,这次不会让你全身酸麻的,就是手不能提脚不能走,半瘫痪而已,过几个时辰就好了。”
“你——又下黑手!”
“嗯!”宛葭月毫不心虚,回答义正言辞。
曲九复指着她骂不出口。
耿妍一直在看着李衡的反应,宛葭月闹成这般,不成体统,他以为李衡会面露厌烦,至少会有不悦的神情。可她看到的却是李衡面带些许浅笑,目光温柔的看着宛葭月,甚至对于她的所作所为透着赞许的意思。
她认识的李衡,从没有如此温柔耐心地看过她。这些年一直传言他对女子冷冰拒人千里之外,她猜想过许多原因,如今看来,不过是一直没有遇到让他心动的人罢了。
这一刻,她心中珍藏数年的感情变成了刺伤自己的铁蒺藜,可又那么的不甘心,看到宛姑娘在他面前这么胡闹,她心里又痛又恨又无奈。
“李公子,曲公子,白露还有事情要去找小弟商量,不多陪了。”找个借口暂时避开两人。李衡也的确觉的她在彼此都尴尬,宛葭月还会没完没了折腾,她离开大家都轻松些。
“劳烦顾姑娘,若是我的那位少年护卫与五公子一处,还请传个话让他过来一趟,多谢。”
耿妍低低应了声,转身下楼去。
宛葭月瞧着人影越过虹桥离开,从矮桌边爬起来,扯着一串葡萄捧在手中,一边吃一边四周打量,走到楼台上看看湖面和周围湖岸的景致。好似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果然是缁墨顾氏,府邸亭台楼阁、廊榭花苑设计讲究,布局精巧,这卧虹阁视野开阔,倒是不错的赏景之处。”
曲九复见她悠闲自在地走来走去,瞪着她喝道:“给我解药。”
宛葭月贼兮兮走回桌边,故意扯着一张哭丧的脸道:“很抱歉,我枯朽谷用药从来没有解药,你要么生生挨着,要么就另请高明帮你解,我是没那本事。”
“你——恶女!”药劲越来越大,他抬手指宛葭月都觉得力不从心,最后怒气对李衡道,“让她帮我解了。”
李衡白他一眼:“你不招惹她,她会对你动手?”
宛葭月立即配合拼命点头赞同李衡说法。
曲九复怒道:“解了!”
宛葭月为难摇头摆手:“我不是推辞,我真的不会解,这种软骨药是我哥配的。要么你就让顾四公子帮你解吧,我真不会。”
“你——”曲九复气的想把面前的人打一顿。
李衡此时帮着腔道:“你就忍忍,也就几个时辰而已,你不也没什么事吗。”
“谁说没事?听闻聆心阁的姑娘都是解语花,我正准备去逛逛呢!”
李衡冷冷白了他一眼,斥道:“活该!”起身朝一旁的书房去。
宛葭月也冲着曲九复努努鼻子轻哼一声,跟着李衡进屋去。
曲九复想起身,双腿无力,双臂撑着桌面也发软,最多勉强能够伸手揪着果盘内的一串葡萄吃。就连想大声喝骂都感觉中气不足。
活了二十多年,遇到女人无数,从没在哪个女人手上吃过亏,没想到短短两个月内栽在宛葭月手里两次,越想气不打一出来。
盘膝坐的双腿发麻,想换个坐姿,腿也无力动弹,鼓弄了半天才活动一条腿。恰时池渊从楼下上来,瞧见他艰难挪动的模样,以为只是腿麻了,上前去搀扶。一抓到胳膊发现情况不对,对方完全用不上力。
“曲公子,这是……”
“滚开!”他迁怒低斥。
池渊爽快地松开了手,不管他死活,直接去了书房。
坐在书房内看着舆图的宛葭月取笑道:“得罪所有人,你饭都没得吃了。”
“待我好了,非将你丢进窑子里不可。”
“那我把你捆进寡妇窝。”
曲九复被气得哭笑不得,哪有姑娘家说话这么不知羞臊的,不与她耍嘴皮子。
李衡正提笔在写字,听到这话眉头一皱,却又无奈地笑了,手微微一颤一滴墨落在了写了一行的纸张空白处。
池渊上前来帮他换了张纸,见到书案上之前侍女整理的书册和卷轴次序凌乱,重新按照李衡的习惯整理,拿起一叠写满字的长卷纸正准备放到书案里侧,却意外见到宣纸背面隐约印出淡淡字迹“平狄策”,手不自觉紧了紧。
李衡微微地垂眸在书写信件,但余光已然瞥见了池渊那一瞬的异样,便装作丝毫未觉,继续蘸墨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