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云

21 / 22 章 · 3,899

其实只是一眨眼的时间,萧允出人意料地什么都没说,对谢子寻点点头,手臂一抬,示意他入座。

似乎有些失礼,又似乎可以当作亲和。

萧翎紧盯着谢子寻,看到他坐下来,执起面前的酒壶自斟了一杯,安静地观舞赏乐。堂中丝竹并作,舞伎衣裳如云,轻柔飘袅,因为不是平常的宴席,选的舞曲也很讲究,艳中带烈,美而端庄。

谢子寻也是第一次见,像是很感兴趣的样子,目光未有一刻偏离。他看舞,别人看他,若有若无的打量纠缠不休,而来自萧翎的视线更是鲜明得令人不适。

他骤然抬眼,对上那双点了火似的黑眸。

萧翎下意识地撇过头,然后回过神来,又转回去盯着他,不笑不语,跟被人欠了一座金山一样。

他不太高兴,并不是怀疑谢子寻还对萧允有什么,主要是因为谢子寻从来没有对他这样笑过。

有时候他会想谢子寻不在自己面前的样子,想他对晚辈如何爱护,对苏子京如何信赖,想他少年时含情不诉,夜里望月,会如何叹息。

唯独无法想象他卸去盔甲,温柔含笑。

今日终于见到了,却心生苦涩。

谢子寻哪里知道他在想什么,见他神情愤愤,便收回目光,思绪渐渐飘移。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萧允了,多年里有意无意的错过,也许是不忍看,也许是不能看。

因为知道萧允肯定会变,或者是未变,他只是从始至终并非谢子寻以为的那样。

如今见了,果然已经时过境迁,人与事都不复当年。

他早已放下,所以不能说如释重负,只是感慨,画地为牢这么久,羁绊流连,眷恋忘返,原来只是缺了一只手,为他摘去障目的翠叶。

一曲毕,舞伎轮替,人影交杂时,萧翎又出去迎客了,谢子寻看了他一眼,转头看向萧允。

萧允的视线恰巧也从萧翎转向他,四目相对,各自了然。

萧翎后来一直在想谢子寻是怎么和自己两位长辈谈妥的,无论如何

也败不出他们私下会面的时间。

然而这事本来也不需要交代什么,萧翎看不出来的东西,萧允早已看得清清楚楚,他不需要插手,也不应该插手。

既然两情相悦,如何坎坷起伏,都是他们自己的事。

这一天没什么事值得一提,惯常是宴客,待宾客休憩完毕,第二日才是祭典,祭天、祭地、祭日月。

萧翎精力旺盛,奔忙了一天仍然不显疲色,夜里也睡不着,清醒得不得了,只能睁着两只眼睛瞎想。

所思所想,均系于一人之身。

子时过后,他仍然醒着,终于按捺不住,披衣束发,熟门熟路地溜进谢子寻的客邸。

谢子寻早已睡下,李青衣隔着他两间房,睡前把整个院子的结界都打开了。

可惜谁家的结界都不会防主人。

萧翎凭着气机牵引准确无误地摸进了谢子寻的房间,这个鸡肋的技能终于发挥出它扰乱心神以外的作用——引狼入室。

谢子寻靠近萧氏之后就感觉到若有若无的牵绊,到现在也差不多习惯了,只是在陌生的环境中睡不安稳,迷迷糊糊的忽然感到一股气息迫近,眼还未睁,钧籁已经出鞘。

他还不清醒,剑势没有收敛,比平时更凌厉,萧翎魂惊魄散,运剑一挡,疾速向后退去。

灵气余波轰上谢子寻的房门,因材质上佳而没有立刻散架,只发出一声巨响,抖落无数尘灰。

幸而结界尚可隔绝声息,才没有引起骚乱。

但是院子里还有别人。

两息之后,李青衣一手倒提长剑,一手飞快地把乱发拂到脑后,同时伸脚踢门冲了出来,和萧翎撞了个脸对脸。

“你……”

“我……”

两人大眼瞪小眼,一起成了结巴。

在李青衣回过神拿剑戳萧翎之前,谢子寻披着外袍走出了来,流水似的长发在月下闪着微光。

“青衣,回去睡吧,这里没事。”

“师伯!”李青衣一甩衣袖,怒道:“这小贼枉为萧氏家主,如此不识礼数,鬼鬼祟祟,行若狐鼠,萧氏门风难道就是如此么……”

谢子寻难得露出烦恼之态,抬手按了按额头,叹息道:“青衣,慎言。”

“你去睡吧,这是……”他停顿了一下,说道:“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李青衣终于想起这段日子甚嚣尘上的流言,目瞪口呆地看着萧翎冲自己温和有礼地笑了笑,跟着谢子寻进了房间,然后“砰”地一声甩上了门。

她揉揉脑袋,心想,这事到底要不要跟大师伯说?

寻思无果,只好收起剑,续上被惊扰的好梦。

萧翎听到院子里静下来,回头看向靠回榻上的谢子寻,笑道:“你这位师侄……”

谢子寻截断他的话:“你来做什么?”

“哈!”萧翎最讨厌他每次都问自己为何而来,只差在脸上写四个大字——“公事公办”。

“来偷情,你待怎样!”

谢子寻愣了愣,迟疑着问道:“你睡醒了吗?”

话说出口是收不回来了,萧翎在心里把自己扇了无数个巴掌,面上平静无波,靠到谢子寻身边坐下,试图揽住他的肩。

谢子寻没躲也没挡,像是还有些懵懂,连反抗也忘记了。

萧翎顺势带倒他压在床上,唇贴上他的脸颊。

那触碰温暖又轻柔,甚至算不上吻,只是轻轻挨着谢子寻,汲取他的气息,然后慢慢地在他颊边游走,走到唇角,终于覆住他的唇。

萧翎像个初识情爱不知世事的少年,轻轻蹭着谢子寻的唇,呼吸都和他缠在一起。

谢子寻忽然觉得窒息。

萧翎从蝎子变成了蜘蛛,织出细柔绵长的丝线,结了一层又一层的网,终于如愿以偿将他捉住了。

他推开萧翎,向旁边让了让,轻轻喘着气,说道:“你走吧。”

萧翎看着他身周随呼吸变化起伏的线条,声音不自觉地哑了:“子寻……”

这音调太熟悉了,谢子寻无数次听他这样唤自己名字,每一次都伴随着云`雨浪潮。

他转过身,手指捏住萧翎喉咙,一翻身将他推倒,未束的长发纷披垂落,软软地铺在他身上:“你当我是什么?”

因为头发挡了光,他的神情都显得晦暗,萧翎被他制住,不仅没有瑟缩,反而愈发沉迷,手指握住他的手腕,指腹在细致的肌肤上摩挲,气氛变得滚烫而暧昧。

“我钟情于你,又血气旺盛,想做些别的事……奇怪吗?”

“还是说你从前都没有想过这些东西?”

扣在萧翎颈上的手指骤然收紧。

萧翎咳了几声,艰难地笑道:“你们清阳真是清心寡欲。”

谢子寻倏然收手,撑起身低喝道:“滚出去。”

萧翎这次没再往他身上靠,只把脸埋在他枕间,蹬掉了靴子,还自觉地去拉落到地上的锦被,一边整理一边说:“我都进来了,还会再出去吗,夜深了,睡吧。”

他近来在谢子寻这儿吃了太多亏,以至于谢子寻几乎要忘记当年他有多无赖,现在一下子全想起来,语气都变差了:“原来萧氏连家主的房都供不起了么?”

萧翎笑得眯了眼,说道:“我发现你和你师侄一样,一生气就攻击整个萧氏,是清阳对萧氏成见太深,还是你教她的?”

谢子寻一时无语,转眼又被他拉起被角细细嗅闻的举止激得耳尖发烫,恼道:“你真要在这里待到明天?”

明日就是祭典,萧翎却在这么重要的时候乱跑,若换成是祁奕,只怕头都已经被苏子京弹掉了。

“有什么大不了,你怕别人看见吗?”

谢子寻和他想法永远走不到一起,转了一会儿弯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还没来得及说话,又听见他说:“他们看见了才好呢。”

“让他们都知道我和你在一起了,有天下人见证,你总该信我是真心了。”

萧翎忽然叹了口气,说道:“子寻,我做那么多事,只是想要你信我。”

“我想你心里应有七分爱我,不然不会容我放纵到如今。”

“剩下三分,就是我的不足了,自然要由我来弥补。”

他拉了拉谢子寻衣袖,示意他躺下来,被谢子寻无声地拒绝,便苦笑了一下,说:“我是不会后悔的,但是我也想知道,子寻,我要做到什么地步,要努力多久,你才会原谅我?”

谢子寻垂眸看了他片刻,伸指在他肩上点了点:“当年的事,我离开的时候已经算清了,你不需要我的原谅。”

萧翎感觉那时候被笔扎穿的地方都莫名一痛。

谢子寻向袖中一探,约摸是握住了什么东西,然后便沉默下来,萧翎屏住呼吸,感觉他在挣扎着做一个重要的决定。

一个会影响他们两个人命运的决定。

屋里静得只有呼吸声,萧翎数不清自己心跳了多少下,仿佛是隔世经年,谢子寻终于摊开手掌:“给你。”

是萧翎上次放在听松亭里的银链珊瑚。

萧翎瞳孔骤缩,一下撑起身攥住他手腕,咬牙道:“谢子寻,你什么意思!”

连一颗珊瑚都要退还给他,是不是连他的心意也要退还给他了?!

谢子寻耳根却飞快地腾起一层红色,气恼地想缩回手,又挣不开,怒道:“萧翎,你睁开眼看清楚!”

怎么回事?

萧翎定睛看去,神魂归了位,一下子就发现哪里不对劲了。

银链上系的,分明不是珊瑚,而是在他手中延搁了一年的,谢子寻的心血。

“等等,等等……”萧翎往后退了退,忽然惊慌失措:“我觉得我在做梦。”

他一慌,谢子寻就冷静了下来。

“我也要你的。”他说。

萧翎一把抓起那颗绯红的珠子捧在掌心,嘴里一叠声道:“给你给你,全都给你。”

他头发已经在枕上滚乱了,衣衫不整地捧着一颗珠子,简直蠢得可爱,谢子寻忍不住轻轻一笑,摇了摇头,拿了备用的枕头枕着躺下了。

萧翎滚到他身边抱住他,含糊地说:“我怀疑这是我仇家的阴谋,让我神智大乱,明天在祭典上洋相百出,好看我的笑话……”

谢子寻不习惯有人挨得这么近,掰开他的手把他推到一边,说道:“睡吧。”

萧翎本就不困,现在愈发亢奋,很快又贴了上去,牛皮似的缠着他:“子寻,你这是认了我是你的人了,是不是?”

谢子寻不耐烦地应了一声。

“那我若想做些什么,现在总是合情合理的了吧?”

谢子寻才刚许了他,立刻就想反悔,忍了又忍才说道:“可我若是不答应,也是合情合理的。”

“子寻……”

谢子寻拎起他的手甩到一边,正色道:“明日有大事,你到这里来已经不该,如此胡搅蛮缠,非要逼我赶你走么?”

萧翎对这事根本不放在心上,左右只是个仪式而已,他行使家主之权已经有些时日,所以既不激动也不忐忑,只觉得麻烦。

他离谢子寻远了点,摆好自己的手脚不去骚扰他,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道:“那没有大事的时候总可以吧?”

谢子寻一点也不想回答他,又不能不加以安抚,只好低声应道:“嗯。”

只这一声,便让脸颊红了一片。

萧翎瞬间笑了,语气里又透出那种几欲噬人的残忍和欲`望,轻声道:“子寻,你自己说的话,一定要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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