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合并(11)

17 / 27 章 · 11,005

夏允在容府里休养数日,被容弘用各种名贵药物轮番滋补后,小腿和肩上的两处伤早已结痂好了大半,此番她亲自上阵,可是顶着随时被皇帝再派出影卫暗杀的危险。

他之所以要亲自上场与凌云比武,是因为他要当着众人的面再现席安公主被杀时的情景。

当初几位与安思胤一起目睹事发现场的官员,今日皆有到场,若他们足够细心的话,便能察觉到今日夏允、凌云和慎芙茹三者之间的站位,与那日姜软玉、凌云和席安公主的站位十分相似。

没错,夏允打算佯袭凌云最在意的慎芙茹,然后让另外几名比武的侍卫将其困在离慎芙茹极远的位置,以逼迫凌云最终不得不使出气凝决打偏夏允的鞭子来救慎芙茹。

夏允时刻记得自己此刻的身份,他是夏允,不是姜软玉,他虽然也能使出一手鞭子,但甩鞭的程度与姜软玉相差甚远。

夏允一边应对凌云,一边还得演出好动作生涩,不灵活甚至不协调的甩鞭架势。

夏允离了鞭子,本就只有一身的三脚猫功夫,加上现在还要伪装出一副不擅甩鞭的假象,他自然势弱,不一会儿功夫,身上的衣裳便已被划破得七零八落。

凌云显然是没尽全力,估计是顾及到场上其他人。

夏允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也该另外几名比武的侍卫出场了,他边闪躲凌云的剑,边朝一侧的安思胤看了一眼。

安思胤朝她点了下头,当即对身侧站立的一名小黄门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小黄门立刻转身离开。

此次比武环节设有比武中弱势一方可场外求增援的规则,专门就是为了此刻。

小黄门刚一离开,夏允立刻便举起右手请求场外增援,刚才离去的小黄门很快走了回来,脸上却多了抹异色。

他俯身凑到安思胤耳边说了句什么,安思胤明显愣了下。

夏允心里刚道莫非出了什么意外,就见一人影突然飞身高跃而起,跳上比武台,夏允一看来人,心里顿觉不妙。

前来增援之人,为何被临时换成了傅良?!

傅良眼中杀气腾腾,一看就来者不善,而且这股杀气不是针对凌云。

是针对他而来!

为何?

傅良三翻四次想杀姜软玉,可他现在是夏允。

莫非是恨屋及乌?

不等夏允多想,傅良已手执长剑,直朝夏允的方向而来。

比武台上突生变故,让知道今日比武内情的几人吃惊不已。

傅子晋坐在位子上,眉头紧锁,他看看一旁面色深沉的傅蔺,又看看傅良的父亲傅驳,均未能从他们脸上看出些什么异常。

安思胤此时也深为不解,他提前安排好困住凌云的几名高手,突然间凭空消失不见了,既然傅良上场,那就定是傅良动的手脚。

可他这是要干什么?

当众杀夏允?

皇上和傅相可还在呢!

安思胤飞驰的思路在这时突然刹住,他像是突然想透了一个极其重要的点。

然后,伴随着意识中一道震惊感的飞速膨胀和滋生,他的目光缓缓投向皇帝所在的上首处。

比武台上,傅良招招致命,剑剑直击要害之处,夏允的喉咙好几次险些被傅良戳出血窟窿。

容弘看得眸中寒光阵阵,凌云早已一脸莫名其妙地退至一旁,而被傅良紧追的夏允则气喘吁吁,边躲边猛朝皇帝的方向瞥去。

上首处那位九五之尊现在老神在在的坐在高榻上,正冷眼笑看他被傅良当众追杀,他是一国之君,捏死他就如同捏死一只蚂蚁般。

他未出声阻止,在场的所有人这时候也应该能反应过来了,揣摩出其圣意:皇帝要夏允死,但需借个别人的名头。

自己被反将一军了!

夏允在心里暗恨道。

左肩上突的一痛,夏允被刺中了左肩,而且刺中的位置正好在他前几日受伤之处。

旧伤加新伤,疼痛加倍。

宾客席上的容弘脸上已现滔天怒意,他目光猛地射向前方皇帝的方向。

皇帝似是感应到这道凛冽的目光,他脸上的笑意一收,飞快的一眼回望过去,只看到端坐在下首位子上,一脸温润含笑的容弘。

皇帝的视线停在容弘身上稍

许,随即又移向他周围其他人身上,扫视了个遍后,他才略沉下脸收回目光。

容弘嘴角的笑意一寸寸褪去。

然后,他抬起左手,在面前案几上轻叩了两下。

身侧的商鱼当即明白过来,悄无声息地退身暂离。

场上杀机四伏,追赶间险象环生;场下静如死水,个个屏气凝神。

夏允又中了一剑,在胸口位置,好在是个浅伤口,但姜淮见了,却吓得当场昏死过去,栽倒在位子上,被皇帝命人抬下去传医官为他诊治。

夏允无暇顾及姜淮,他觉得不能再这样拖延下去,越拖只会对自己越来越不利。

夏允瞅准站在一旁一身闲暇看好戏的凌云,正逃跑的脚步猛一加速,便直朝凌云的方向冲去。

凌云正双手抱在胸前,一见夏允和紧追他身后的傅良双双朝他的方向而来,连忙闪身躲开。

之后,夏允便专朝凌云的方向逃窜,把凌云硬生生的牵扯进来,凌云按照比武规则不得中途退场,所以只能被迫在场上一起逃窜。

多了个凌云,便打乱了傅良的节奏,反而让夏允得一息喘气的机会。

但凌云刚逃几下,突然停下脚步,下一刻,他蓦地转身,拔剑反朝夏允主动攻去。

这是想要联合傅良一起宰了他吧!

夏允再度甩起鞭身,边甩边继续逃,她以自己为饵,将傅良和凌云同时引至离慎芙茹隔开至少十步的距离。

就在此时,夏允突然从腰间掏出一枚暗器,嗖地一下便朝慎芙茹所在的方向射去。

凌云见此,当即停下身形,紧张地扭头去看慎芙茹,慎芙茹一个滚身于地,惊险地躲开那枚暗器。

凌云再回头时,脸上狠戾一现,他拿着剑狠命地就朝夏允冲来。

眼看着那把剑要落在夏允的腰侧,突然半空中飞射出一道剑光,剑光晃乱夏允的眼,夏允下意识地侧头避开。

泛光的剑飞落而下,恰好击中凌云砍向夏允腰侧的剑。

两把剑的剑刃相碰,发出“嘣”的一声剧烈脆响声。

凌云受两剑相碰撞之力的影响,提着剑连连后退数步,险些跌落下比武台。

而另一把剑此时也落回到它主人的手上,正是劫后。

劫后此刻是临时以姜淮侍卫的身份上场比试的,而且得了姜淮的准允,促成这件事的,是刚才受了容弘之令的商鱼。

“主子,我来对付他们两个,余生会在暗处对扶远翁主出手,容仆射说了,只要能逼凌云使出气凝决,就算杀了扶远翁主,他也想办法保住咱们。”劫后凑近夏允,低声对他道。

可夏允却听出了其中的古怪,这怎么听都像是对不远处的凌云说的。

凌云可是会使气凝决这种高深内功的高手,他的耳力必定惊人,劫后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夏允恍然大悟,眼神顿时透出一抹狡黠,劫后见他明白过来,当即冲他点了点头。

主仆二人配合起来。

大胤影卫的武功果然不是盖的,傅良跟凌云两人联手,都不是劫后的对手,眼见要事成,夏允也迫不及待地朝慎芙茹再次挥鞭而去。

场下慎芙茹所在的位子周遭,顿时陷入一阵混乱,慎芙茹起身要避,但是隐藏在暗处的余生已用避开众人眼力的速度不断朝慎芙茹射出暗器。

方才听到了夏允和劫后对话的凌云知道夏允他们是来真的,当即便想飞身赶去慎芙茹身边救他。

但凌云却被劫后死死缠住,根本脱身不得。

慎芙茹身体朝左侧一趔,右边脸颊上的皮肤顿时被飞来的暗器划破,白皙之上,一道血痕迅速浮出。

慎芙茹眼神一紧,她伸手捂住右侧脸。

仓促间,她无意间回头,视线在掠过容弘时,晃眼之下,她只捕捉到容弘眼中除了漠然还是漠然,毫无一丝疼惜和在意。

就在慎芙茹恍神的这一刹那,夏允猛地挥出手中的蟒鞭,朝慎芙茹的脖颈直袭而去。

看到慎芙茹受伤的凌云已被彻底激怒,见夏允的鞭子眼看就要落在慎芙茹的脖颈上,他不再顾虑,反手便朝挡在面前的劫后隔空一掌,随即又朝正挥向慎芙茹的鞭子方向,再一强力掌风使出。

真是千呼万唤始出来!

他终于使出了那招将空气化为杀敌暗器的气凝决!

劫后硬生生地受下一掌,顿时被打飞出几丈开外,直接摔出了比武台。

而夏允挥出去的鞭子因受凌云的气凝决之力而朝旁边一偏斜,鞭子直接打入空气,夏允被鞭子拉扯,差点摔跌在地。

没了劫后,傅良拿着剑还要继续去刺杀夏允,皇帝却突然出声,让傅良退下。

方才杀夏允,已是做得很明显了,现在若再让傅良继续刺杀夏允,便更是不妥。

傅良一退下,皇帝当即站起身来,伸手指着正朝慎芙茹的方向而去的凌云,朝禁卫军沉声吩咐道:“将此人给朕抓起来!”

“是!”禁卫军整齐划一的齐声应道。

他们声音铿锵有力,震慑四方。

夏允站在比武台上,她拖着极度疲惫的身子,强忍着身上的箭伤,想要走下比武台,但她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再迈出一步。b

r 夏允只得停下来,看着数名禁卫军手拿长戟,朝凌云和慎芙茹迅速聚拢而去;又看到皇帝和傅蔺朝他投来讳莫如深的目光;还有傅子晋与傅良针锋相对的对视;安思胤望向他的探究眼神。

最后是容弘……

他看不见容弘,只仿佛闻到了一股正朝她靠近的梅香,然后,他感觉到自己不断下坠的身子,跌入了一个十分温暖的怀里。

阖眼的最后一刻,他余光里出现一抹青意。

青色,那是容弘今日参加酒宴,所着衣物的颜色。

一场宫中酒宴过后,确认了杀害席安公主的真正凶手非姜软玉,而是慎芙茹的贴身侍卫凌云。

当初他用气凝决,借姜软玉之手,杀死席安;今日又用气凝决,再度借姜软玉之手,救慎芙茹。

终是作茧自缚,最终自食其果,暴露自己。

但凌云逃了,在被宫里的禁卫军围剿追击之下,竟都还能逃出宫外。

皇帝亲下御令,全城缉拿逃犯凌云。

夏允受伤后,回姜府养了仅一日,次日一恢复女身,便被送回了廷尉寺大牢。

她遵守了安思胤与皇帝定下的二日期限。

姜软玉虽然杀人的死罪免了,但她先前私自越狱,此乃又一重罪,所以不得不继续蹲在牢狱之中,等待廷尉寺最后的定罪。

好在现在允许外人进来探监,姜淮和夏氏、萧阮、安思胤等先后都来看过她,每天能跟他们说说话,在牢里的日子也不算太难熬。

姜软玉身为男身时,在比武场上又新受了两处伤,多亏了傅子晋上次透过姜淮送来的那瓶擦伤药极具奇效,尽管只涂抹了一天,但伤口愈合得比寻常要快上一些,所以一时间倒也没让人察觉出异常来。

她索性将自己现下被关在牢里当成是闭门养伤,这般一想,心情便也快活些。

不过,已是自身难保的姜软玉倒还不忘关心劫后的伤势,在得知他只需在床上静养几日便能恢复如常后,姜软玉松下一口气来。

被关押在狱中的又一日开启,姜软玉照常瘫睡在吴遣之几日前特地交代狱卒送过来的夏席薄被褥上。

这牢里比外面唯一好的一点就是冬暖夏凉。

此时外面三伏天未过,正是灼热弥漫,烈阳烤烧;里面却如春暖花开,冷热正宜。

一身闲逸躺着的姜软玉的两扇睫羽这时微动了下,下一刻,她受惊似地突然睁开双眼,扭头朝牢门外看去。

眼神蓦地一凛。

凌云!

姜软玉从地上迅速起身,警惕地看向凌云。

几日不见,凌云一张脸看着添了些沧桑和疲惫的痕迹,胡子拉碴,周身满是污秽,想来这段时日,他四处逃亡的日子定不好过。

他现在已是亡命之徒,如今来这里,无非是想挣个鱼死网破。

就算是死,他定也要死得其所。

对他而言,最好不过就是完成他最初的意愿,来拉她一起陪葬。

姜软玉周身顿生战栗之感。

眼前这个人,可是个能隔空杀人的高手!

他要杀死自己,只需顷刻之间!

姜软玉紧张地吞了口口水,想着该如何自救,站在牢门外的凌云朝她诡异地咧嘴一笑,嘴里无声的吐出两个字:“去死!”

他右手摊开手掌,对准姜软玉的方向,凝聚内力,便要一掌朝姜软玉劈过来。

姜软玉突然发出一声尖叫,飞快地抓起地上的夏席和薄被,便要朝凌云砸去,只是她手上的东西还没扔出去,凌云此时却已一步侧身闪躲。

但他闪躲的好像并非是自己,而是走廊那一头。

姜软玉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她猛然扭头朝来人看去。

一身白衣,容色精致,束发着玉带,敛广袖,踩木屐,浑身泻出矜贵悠然之气。

“容弘!救我!”一见是容弘,姜软玉心下大定,知道自己这次肯定死不了了,欢喜得直接蹦跳起来。

跟在容弘身后的商鱼和萧河几乎同时上前几步,将容弘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商鱼双手各握一尖利短刀,萧河则手执一紧绷拉开的皮套小弹弓,两人纷纷对准凌云。

刚才凌云躲开那一下,应该就是从萧河手中的小弹弓发出的弹子所致。

凌云越过商鱼和萧河,看向一身闲逸,笑得云淡风轻的容弘,突然发出一声仰天讥讽长笑。

容弘眼神淡漠地看着他这一出癫狂疯态,轻启唇瓣道:“见过想死的,没见过你这么着急送死的。”

凌云突然伸手直指容弘,厉声道:“容弘,你竟敢骗我家小姐,我就是死了,也定饶不了你!”

容弘好整以暇地整了整袖口,上前一步,从商鱼手中接过一把短刀,在手中把玩,懒声道:“她不是已经知道我骗她了么?但她似乎……”他突然露出轻浮一笑,“还是想跟我。”

凌云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不可能,小姐不会这样的……”

容弘“噗嗤”一笑:“当然不会,因为我骗你的。”

凌云的眼神瞬间再次变得犀利起来。

容弘面色一肃:“既然对她这般忠心,为何不好生生地呆在她身边?然后循序渐进、一步步地在她

面前揭穿我的真面目,我若是你的话,就会这么做。”

凌云诧异地看着容弘,随即冷哼道:“要杀便杀,哪儿那么多废话,你以为我死了,王上就会放过你?昨日我已向幽州发出急信,告知王上你的真面目,你就等着王上来收拾你吧,容弘!”

容弘闻言一默,再次看向手里发着寒光的短刀:“原来你杀姜家小姐这件事,北平王还不知情。”

“我不过是提前行事罢了,那晚我可是看到了,就在你从廷尉寺大牢里被放出来当夜,你就去了姜府,还在她房中呆了一整夜,就凭这点,她就死不足惜!”凌云边说边冷眼扫向牢房内正看着他二人的姜软玉。

走廊那头又起走动声,还朝着这边迅速靠近,步伐轻快稳健,还带着一股绵柔的节奏。

熟悉慎芙茹脚步声的凌云眼中瞬间风起云涌。

慎芙茹的身影逐渐出现在走廊明处,眼看离他们越来越近,凌云突然提步,朝容弘的面前猛一凑。

容弘只觉握住短刀的手被人朝前用力一带,刀尖随即已深深地刺入一团血肉之中。

他握住刀柄的手一松,眼露诧异,透澈的一双深眸里映出凌云那张布满得逞笑意的脸。

姜软玉、商鱼和萧河也被这一幕惊住。

“这都临死了,还不忘玩一出嫁祸他人的把戏,还真是死性不改。”容弘声音毫无起伏道,“反正都要背这口杀人的锅,既如此,那我不如背实点。”

容弘刚松开刀柄的手猛一收紧,再度牢牢握住短刀,他朝前使力一推,刀刃没入血肉更深。

凌云瞪大充血的双眼,死死地盯住容弘,不敢相信他行事竟会如此凶残狠毒。

容弘手腕一扭,那把插入凌云胸口处的刀刃开始转动起来,容弘和凌云能清晰地听见血肉被搅动模糊的声音。

一道浅伤很快便被他扭戳成了一个血窟窿。

凌云口里不断吐冒出浓血,还混着密密麻麻的小血泡。

容弘俯身,贴近凌云的耳朵,轻声道:“记住了,这一刀是你应得的,姜软玉你也敢动,找死!”

容弘手上再一用力,反向用力搅动起来……

当慎芙茹走到容弘和凌云面前时,凌云已经死透了。

他的尸体横躺在容弘脚边,身旁地上的一滩血和胸前赫然的大血窟窿,昭示着他惨烈的死状。

而容弘,正手拿一方巾帕,一下一下地认真擦拭着带有凌云血迹的短刀。

慎芙茹难以置信地看向容弘,双眼迅速漫上一层怆然绝望之色。

“为什么?”她声音打着颤,问道。

容弘抬头,将手中的巾帕和短刀递还给商鱼,看向慎芙茹,淡淡道:“人是我杀的,他该死。”

“为什么?”慎芙茹依然坚持问道。

容弘一顿,他看了眼隔着数道铁栏,站在牢内正望向他这边的姜软玉,然后对慎芙茹道:“因为演不下去了。”

“演?”慎芙茹讥笑出声。

容弘看着她已迅速微红的眼眶,硬下心又道:“我与你的婚事,便就此取消了吧,我会去信给北平王,告知他此事。”

“因为你杀了凌云,所以你就要解除婚约?”

“是。”

慎芙茹摇头:“你解除婚约的真正原因是因为她吧?”

慎芙茹边说边指向姜软玉的方向。

姜软玉不由蹙眉。

“是。”容弘看也不看姜软玉,干脆地答道。

慎芙茹无力地垂下手,紧咬住嘴唇,脸上逐渐出现哭意,但被她强忍着压下。

“皇上御赐的婚事,你以为是你说解除就能解除的?”她不顾翁主的体面,抓住最后一丝希望。

“所以你认为,御赐这两个字能困得住我?”容弘冷冷反问道。

泪水终于从夺眶而出,顺着慎芙茹的脸颊滚落而下。

容弘从前待她总是很温和,从来不见这般决绝,她对这样的容弘生疏极了。

容弘不再搭理慎芙茹,他几步走近牢前,望向牢内有些出神的姜软玉,柔声道:“我明日再来看你。”

说完便直接绕过慎芙茹身边,快步离去。

萧河和商鱼跟上。

容弘边走边对萧河低声下令:“凌云寄去幽州的急信应该还在半路,立刻派人出发去拦截住!”

萧河立刻点头应是,先一步而去。

凌云畏罪伏法,自缢于狱中,席安公主被杀一案终于尘埃落定。

而被凌云栽赃嫁祸的姜软玉,因越狱之举,本因继续受牢狱之灾,但中途发生了一件事,姜软玉最后被无罪释放了。

姜淮上书自纠,称教女无方,其女虽无心杀害席安公主,但终究是其顽劣性情招致祸事,才给了那凌云可趁之机,间接致使席安公主身亡。

他自称再无颜面对圣上和皇后,特辞去大司农一职,只愿从此后赋闲在家,安心颐养天年。

皇帝头三次先退了姜淮申请辞官的折子,第四次姜淮再上书时,皇帝先压了几日,让姜淮考虑清楚,后姜淮还是坚持请辞,皇帝便终是朱笔一挥,允了。

姜淮跪身于德阳殿上,摘官帽,褪官服,最后叩谢圣恩,然后一身轻的飘然离殿而去。

在步出大殿前,姜淮与站在众官之中的容弘交换了眼色。

谁会知道,姜淮行辞官之举,实乃有容弘暗中推波助澜。

容弘拿姜软玉双身的秘密去半胁迫半劝告姜淮,若是姜淮不辞职,他便要将此秘密上告天子。

一旦皇帝知道姜软玉就是夏允,他要再对夏允下死手,便更容易了。

为了保护姜软玉,姜淮不得不为之。

但其实,姜淮也考虑到姜软玉间接导致席安公主之死,这终是皇帝、皇后和二皇子一派心中的死结,他在官场到底是难留了。

辞了官也好,姜家至少能明哲保身,不被卷入两位皇子争夺皇位的纷争当中。

而容弘之所以要让姜淮远离官场,不过是在践行先前他曾向姜软玉应下的允诺。

他答应姜软玉要保护姜家,姜家想要独善其身,就必须得跟傅家做切割。

远离官场,不过是切割他二者的第一步。

容弘此番,也算是用心良苦了,姜淮虽不明白这一点,但知道更多实情的姜软玉却是看懂了,所以她什么也没说。

大司农的位置出现空缺,太尉王辅善携一干臣子举荐一安姓老臣任职大司农。

王辅善历来在两位皇子之间是两碗水端平,谁也不帮,谁也不害,这次主动提拔安家的人,多半身后有皇帝的授意。

席安公主才刚死不久,这估计是皇帝用来补偿皇后和二皇子一派的手段。

姜淮赋闲在家后,开始整日品茶听曲、逗鸟逛园子,他在官场上本就野心不大,无事一身轻后,过得倒也算悠闲自得。

可夏氏却不一样。

自从姜淮不作大司农后,夏氏的身份地位顿时在洛阳贵妇圈子里跌落下来,虽然仍有傅家这个亲家撑场面,可姜软玉和席安公主先前发生的那档子事,让勋贵场子里的人心里门儿清,姜家这是彻底得罪了皇帝,和皇后、二皇子一党了。

更何况现在又传出傅家对傅子晋和姜软玉的婚事生出不满。

就前些日子,传出肖氏专程登门姜府,对姜淮和夏氏提出傅家想以纳妾之礼让傅子晋将姜软玉娶进门,惹得夏氏险些当场跟肖氏翻脸。

当然,后来大家都看明白了,这不过是肖氏自作主张,并非傅蔺和傅子晋的态度。

可这媳妇还未进门,就被婆婆嫌弃不喜,姜软玉将来若真的入了傅家的门,估计也是命途堪忧。

所以长期混迹在勋贵妇人交际圈中的夏氏在短短数日里,就见识了见风使舵、拜高踩低、落井下石等丑陋万象。

不想出去被人奚落,受人白眼,索性宅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关起门来自个儿憋着一肚子的气闷,无处发泄。

家里的光景一下子大不如从前,父母的困窘、府门的萧条、姓氏的没落,姜软玉是看在眼里的,她心里自起内疚。

这日,姜软玉带着怀安和劫后、余生三人,打算出门去市集逛一圈,经过前院时,一个婢女迎头冲过来,差点撞上她。

劫后和余生反应迅速地将姜软玉护在身后,怀安上前,插着腰正要呵斥那婢女几句,却不料那婢女一抬头,竟是一脸的泪痕,一看就是先在别处挨了骂,估计是受了委屈,这才没看路,一路小跑着过来撞上姜软玉的。

姜软玉上前,问那婢女道:“怎么回事?”

婢女哭哭啼啼,哽哽咽咽地半天才解释清楚。

姜软玉耐心听完了,原来是夏氏前些日子在云水阁看上一匹料子,预定下还还加了押金,却不料今日夏氏院中的这名婢女前去云水阁取料子,却被告知料子已经卖给别家了。

云水阁的伙计为难称买料子的是一户小吏新娶的一房小妾,性情暴躁蛮横,他们得罪不起,只得先委屈了夏氏,等下一批新料子来了再补上。

这小吏姓安,估计是安姓一脉的旁支末流血亲。

从前这种级别的货色,给姜软玉提鞋都不配,今日倒好,竟还骑到她母亲的头上去了!

她母亲出身夏家显赫门第,一辈子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姜软玉当即不依,她立刻吩咐怀安道:“把我的鞭子拿来,我们去云水阁瞧瞧,什么料子这么名贵,我母亲想用还用不上了!”

怀安飞快应是,一溜烟就冲回朱幽院,带回姜软玉的蟒鞭,主仆四人一人一匹马,出府策马直奔云水阁而去。

抵达云水阁时,云水阁的伙计见有客临门,本是笑脸相迎,但当一见来客是姜软玉,脸上的笑顷刻间就消失不见。

“我当是哪位贵客呢,原来是前大司农之女姜小姐啊。”伙计故意咬重“前”这个字,垂下两只手交在身前,态度怠慢且无礼。

姜软玉冷冷看他一眼,二话不说就从腰间抽出蟒鞭,猛一使力,狠狠地甩打在前方柜台木案上。

“嘭”的一声甩鞭巨响,吓得那伙计当即两腿一软,险些直接跪下去。

好歹是洛阳城出名的纨绔女,姜软玉的余威尚在,伙计颇有几分顾忌地扫了眼站在姜软玉身后几步的怀安和劫后、余生,面色顿时虚下去,恭维讨好的笑意重新浮在脸上,连声告饶。

姜软玉收起蟒鞭,冷觑这伙计:“姜夫人前几日在你们店里定的那匹料子现在

何处?”

“这……”伙计为难起来,“那匹料子刚送去安杨大人的府中,姜夫人若实在想要,小的这边催下进货的,让他们赶赶进度,您看这样成不?”

姜软玉杏眼一瞪:“不成!”她手中的蟒鞭作势又要落下。

“怎么就不成了?难不成我想穿什么料子,还得经过谁准允?”一个矫揉造作的女声突然从门口处传来。

姜软玉朝门口方向望去,只见一穿得花枝招展的貌美年轻妇人正被两名婢女左右搀扶着缓步走进来。

姜软玉将她从头到脚飞快地打量了一遍,见她无论衣着、首饰还是身上擦的香粉胭脂,无一不是精品,但这些昂贵的细物搭配在一起,却处处透着一股子拙劣。

是刻意装洛阳上流勋贵的拙劣做作。

身旁的伙计赶紧迎上去,脸上堆起热情的笑:“您来了。”

妇人一脸的倨傲,一副眼睛都快长额头上的模样,她看也不看姜软玉,只淡淡的应了一声,便问伙计:“我定的料子可备好了?”

伙计连连点头:“好了,好了,就等着您来取呢。”

他说完心虚地瞄了一眼姜软玉,姜软玉一见他这神情,就猜到这妇人大概的来头,还有她口中那匹料子,其中定有鬼。

伙计将那匹蓝布料子捧出来,质地丝滑,还泛着淡淡青色,他上前正要将那料子递交给那妇人身边的婢女,姜软玉突然伸手挡在两人中间。

“这料子不就是我母亲预定的那匹么?你方才不是说送去别府了吗,原来竟是骗我!”姜软玉冷声质问伙计。

伙计苦下一张脸,正不知该如何是好,那妇人突然开口:“这位便是跟傅左都候有婚约的姜家小姐吧?”

她眼神挑剔地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姜软玉:“你就算帮你的母亲争了这料子去,如今也没什么大用处了,还不如给我,好歹我经常随我家夫君出席各家宴会,还能帮云水阁亮亮招牌。”

怀安一听,当即忍不住瘪嘴,小声嗤道:“一个小妾,你夫君能带你吗?”

他这说话声不大不小,但刚好让一屋子的人听了个清楚。

那妇人被戳中痛处,当即生气要发落怀安,姜软玉给劫后和余生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同时上前一步,将怀安护在身后,不让这妇人得逞。

妇人见此,气得越发跳脚。

双方正针锋相对时,一身华贵常服的安思胤突然走了进来。

那小妾一见竟来了安家本家最得宠的嫡子,这可是就连她背后的靠山,也就是她那出身安家旁支末流的夫君都只能瞻仰、无法靠近的显赫人物。

小妾飞快换上一副笑脸,紧促地整了整仪容,快步迎上前去,刚想向安思胤行礼问安,顺道帮她的夫君套个近乎,不想安思胤径自绕过她,完全对其无视。

小妾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她整个人也干巴巴地站立原地。

安思胤走到姜软玉跟前,冲她笑了笑,然后问伙计是怎么一回事。

伙计原本心里还思忖着姜软玉得罪了安家,这安思胤定是不喜姜软玉,可方才一见安思胤对姜软玉那一笑,便察觉出有些不对味了。

他心思一转,当即据实以告,把所有罪责全揽到自个儿身上,说是自己有眼无珠,怠慢了姜软玉,之后又使劲地抬高姜软玉,但又不得罪那位小妾。

安思胤把这伙计的小心思早就看了个透,他冷淡地看那伙计一眼,说道:“既然如此,还不快把布匹送到姜府去。”

伙计连忙倒是,当即退下安排人手往姜府送布匹去了。

被晾在一旁的小妾察言观色,此时早已意识到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她再没胆继续呆在这里,登时偃旗息鼓,灰溜溜地逃走了。

姜软玉成功帮夏氏拿到布匹,欢喜至极,连声向安思胤道谢。

安思胤看着,眼中有一闪即逝的心疼,他温声道:“都是些趋炎附势、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你莫要放在心上,以后若再遇到这类事,派个人来安府寻我即可。

姜软玉一愣,笑了笑:“这倒不用。”

安思胤笑容淡了些:“我倒是糊涂了,有傅左都候护你,的确用不上我。”

姜软玉冲他笑笑,两人又聊了几句,之后一起离开云水阁。

等他们一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后,云水阁二楼一面悬在半空的紫色锦缎布匹后,分别露出慎芙茹和傅婉之的脸来。

她们二人并非结伴同行至此,是方才在店内偶然碰上的。

傅婉之望着门口方向,手执团扇,温婉一笑,娇声道:“我先前还纳闷,席安公主可是安大公子的亲表妹,为何他竟会主动出面帮姜小姐脱罪,原来竟是如此。”

慎芙茹面无表情,并不应她。

傅婉之见此,尴尬一笑,口气带着试探,继续道:“说起来,这姜小姐可真是好命,有夏允这么个一心护她、才名远扬的好表弟,又跟傅左都候结了一门洛阳城姑娘们人人艳羡的好亲事,如今还有就算隔着杀妹之仇都还要一心袒护她的安大公子,她就是闯再大的祸都有人替她兜着,我们这些旁人当真是羡慕不来。”

慎芙茹心头却是沉闷一痛,她想起了容弘在狱中对她说的那番绝情的话。

姜软玉的确命好,除了夏允、傅子晋、安思胤这些人对她从旁相护以外,还有一个容弘。

为了她,他竟可以舍弃北平王女婿这个对他官路助益极大的身份。

慎芙茹深吸一口气,看向傅婉之:“傅小姐到底想说什么?”

傅婉之愣了下,歉然笑道:“我只是一时有些感慨罢了。”她拿团扇挡住自己半边脸,只露出一双明眸,“毕竟席安公主和自小陪着翁主长大的侍卫都死了,可姜小姐的纨绔性子却还是不见丝毫收敛,这都连累她父亲了,她还如此任性妄为,看来是一点都不记教训。”

慎芙茹闻言,放在扶栏上的手当下一紧。

*

位于幽静深巷的容府内,蝉声未绝,夏意正浓。

容弘披着一件浅色宽袖薄衫,正安静地站在书房大开的窗户前,他头微低着,视线一瞬不瞬的停在右手拿着的一张纸条上。

尘鸳恭敬地跪身于他跟前,埋着头,一动不动。

脚步声近,商鱼走进来。

容弘抬头,唤尘鸳起身,尘鸳退下。

商鱼上前禀道:“小公子,那位来了。”

容弘嘴角微动:“看来宫里终于有消息了。”

但他没有立刻前去见那人,只望向窗外不远处从园子里冒出头来的些许繁茂攀爬的葡萄藤绿荫。

“春天要来了。”容弘似在自言自语。

商鱼一愣,顺着容弘的视线看过去:“这才夏天呢,春天还早。”

容弘像是没听见商鱼说的话,继续兀自道:“希望赶得上。”

商鱼不解:“您在说什么,小的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容弘眼中温柔一闪:“我在说阿蓐快及笄了。”

商鱼眼神越发迷茫。

阿蓐是谁?

容弘边朝门外走去,边将手中的纸条丢到商鱼手中:“烧了吧。”他吩咐道。

商鱼应是,他徐徐展开容弘扔给他的那张纸条,一眼看去,神色微变。

纸条上工整地写着几个苍劲大字:唯九天龙命,可抵天谴!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