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合并(6)

12 / 27 章 · 11,036

近身伺候安思胤的小厮竹息见安思胤一身风尘仆仆,刚回来却坐在案前发呆,长期服侍他,竹息自然是知道他又在累心劳神地为安家和皇后母子谋划。

竹息忍不住道:“大公子,您就别再总为二殿下和皇后娘娘操心了,二殿下若是将来真成了皇帝,您不可能还继续事事帮他拿主意吧,您得学会适当放手了。”

安思胤颇有几分疲色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笑了笑道:“你倒做起我的主来了。”

安思胤对下人惯来温和,竹息便大着胆子继续说下去:“小的就是太心疼您,今日才冒死一说,咱们安家上下里外,还有宫里的皇后娘娘和二殿下,不管什么麻烦事,他们统统都扔给您解决,老爷除了舞刀弄枪,也不管事,您又不是神仙,哪能事事万全。”

安思胤听了他这一番肺腑之言,也仅是一笑而过:“行了,去帮我准备沐浴用

的水。”

竹息领命而去,在浴桶里放满水后,又回来伺候安思胤沐浴,他嘴里却继续方才的话题:“大公子,姜家小姐明年春天可就真的嫁人了,您当真不为自己争上一回吗?凭您的手段,若是想……”

安思胤纵容的态度终于有了变化,他看向竹息,口气冷淡下来:“你今夜话有点多,退下。”

次日,一则消息从皇后的长秋宫传出,皇后有意让容弘尚公主,这公子自然是席安公主。

萧阮和二皇子的婚事已彻底泡汤,她不能再眼睁睁看着自己看好的慎芙茹和安思胤的婚事也化成泡影。

安思胤昨夜刚抵安府不久,很快宫里就去了一个小黄门,让安思胤明日一早就入长秋宫一趟。

所以,皇后的这决定,是在问询过安思胤的意见后才下的,这一次,她想要先下手为强,再不让旁人钻了空子。

容弘娶席安的好处,一来可以彻底断了慎芙茹和容弘对彼此的心思,从而扫除慎芙茹和安思胤之间这门亲事的最大障碍;二来通过给容弘尚公主,让容弘彻底绑在二皇子和皇后的战车上,让他为他们母子完全效命。

其中,尤以第一点为最重。

皇后对撮合慎芙茹和安思胤的婚事抱有势在必得的态度。

北平王虽然经过先前被诬谋逆一事,被皇帝忌惮不喜,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在洛阳之外的数州郡里的威望和势力依然很大。

虽然皇后的小妹是北平王妃,可这些年来,北平王并未因此帮助过皇后和安家多少,可若是慎芙茹嫁入安家就不同了。

慎芙茹身上流着一半安家人的血,另一半血却是北平王的,且慎芙茹是北平王最疼爱的独女。

若安思胤代表安家娶了慎芙茹,安家便定会得到北平王及其党羽诸侯王的支持,成为对安家有利的一股强大助力。

安家好了,二皇子自然便好了。

她之所以没将慎芙茹和二皇子放在一起,也是因为知晓慎芙茹身份尊贵,心气高,且十分有主见,寻常人入不了她的眼。

安氏一族里,唯一能入慎芙茹眼的,只有安思胤。

因为的确如安思胤的那名小厮所言,整个安家和皇后母子在面对来势汹汹的五皇子、傅贵人一派,还能维系今日此等尊荣,安思胤是其背后最大的功臣。

他看似身负闲职,成日里礼佛焚香,但其实却是运筹帷幄,掌控全局的那个人。

看似温文尔雅,却也做事杀伐果断,边焚佛香边下溅血之令,对他而言,不过常事。

他的这副真正的面孔,只有身上流着安家血的安家人才知道。

皇后的如意算盘打得很好,可当这件事真正实施起来,难度其实并不小。

在得知皇后要让容弘尚公主后,慎芙茹立刻八百里加急给幽州北平王府传信,向北平王和北平王妃提出她迫切想要嫁与容弘的请求,还态度坚决地在信中表露不会听从皇后让她嫁与安思胤的安排。

在她的信发出半个月后,北平王妃竟突至洛阳,亲自来处理慎芙茹在信中所提之事。

皇后到这时才得知慎芙茹背地里偷偷写信联系她的父王母妃,当即有些不悦,但随即又一想,慎芙茹自小便极有主见,此举也是性情使然,非成心跟她作对,当下便也不跟她计较了。

北平王妃抵达洛阳后,隔日便进宫见了皇后,两人屏退殿内外所有宫人,密谈了约莫两个时辰,最终这对亲姐妹在容弘、慎芙茹、安思胤和席安的婚事上,达成一致的意见。

她们决定设下一局,来考验容弘在慎芙茹和席安公主之间,到底会选择谁。

若是容弘最后选了慎芙茹,那么皇后就得打消让容弘尚公主的念头,而北平王妃则会同意慎芙茹和容弘的婚事。

若是容弘最后择了席安,那北平王妃便不再插手皇后的决定,也会允了慎芙茹和安思胤的婚事。

这是双方各退一步定下的约定。

要行请君入瓮之计,得先有个瓮,皇后摆出来的“瓮”便是再次在长秋宫的园林里设宴,邀众客来。

宴会当日,桌食一一摆开,宾客们坐落于各自的几前,品尝北平王妃特地从幽州到来的当地特色美食。

席安公主和慎芙茹面前瓷碗里,装盛的食物皆是面食。

两人各吃下几口,坐在前方的皇后和北平王妃的视线默契地朝她二人飘了过来。

不消片刻,慎芙茹的肚子就突然猛一阵剧烈绞痛起来,她上半身瞬间瘫倒在案几上,额头豆大的汗珠迅速冒出来,顺着惨白的脸颊滑落直下。

北平王妃和皇后面上皆露出不忍和心疼,但北平王妃为了慎芙茹的幸福,皇后为了二皇子,两人只能行此险招。

早就被提前叫入长秋宫的两名医官提着药箱连忙上前帮慎芙茹诊治,席间其他人吓得纷纷停下筷子,不敢再动各自面前的吃食。

所有人的一脸焦色,紧张担忧地看着慎芙茹,可皇后和北平王妃却在看席安公主装满饺子的碗都见底了,可她却没有半点不适的迹象。

两人正纳闷时,突然后座方向位置传来一声慌乱的唤叫:“主子您怎么了,您没事吧?主子?!”

“医官,麻烦也帮我家主

子看一下!她吃了两口饺子,突然肚子痛起来了!”怀安的脑袋猛然窜立起来,他踮着脚伸长脖子朝被围在宾客中的两名医官大叫。

其中一名得空的医官闻言,连忙推开人群,疾步走到正捂着肚子在地上蜷缩成团的姜软玉。

一直站在人群外围的容弘,眸中思索之色一闪而过,他隔着数人,朝姜软玉的方向看去,眉头微蹙起来。

“可看出什么了没有?是吃坏了肚子,还是中了毒?”皇后发声质问,声音故作急切道。

“回皇后娘娘,扶远翁主这是中了灵圭火毒!”那医官显然不知其中内幕,早已吓得匍匐于地,浑身战栗不止,“老臣罪该万死,此毒……此毒世间并不解药,老臣救不了扶远翁主,请皇后娘娘,北平王妃恕罪!”

在后方听到这话的怀安,脸色一瞬间就煞白一片,他眼中焦灼毕露,连忙顿下身,查看姜软玉的情况。

姜软玉已经痛得失去了知觉,昏死过去。

容弘见此,双唇紧抿,他立刻朝今日同样被邀请入席,与他隔了数步的萧河递了个眼色。

萧河轻点了下头,迅速抽身离去,直奔膳房方向。

慎芙茹那端,皇后和北平王妃还继续在人前演着戏,但她们此时也闹明白了席安为何吃了那碗饺子无事。

因为两碗都添放了灵圭火毒的饺子,一碗被慎芙茹吃了,但另一碗不知为何竟被姜软玉吃了。

皇后冷冷看向站在一旁正因办错事而担惊受怕不已的宫婢。

“到底怎么一回事?”皇后冷声问道。

那宫婢吓得连忙跪地叩首:“娘娘,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奴婢的确是……”

“住口!蠢货!”皇后朝她宫婢一声厉喝,生怕她说漏了嘴,“还不快去给本宫查!”

查什么,宫婢自然清楚。

查为何原本该被席安吃掉的添有灵圭火毒的饺子,会被送到姜软玉的案几上。

宫婢吓得全身打颤,爬起身跑去查到底怎么回事。

虽然已经出了岔子,但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可这场戏还是得继续演下去。

如今虽误换成了姜软玉中毒,可在姜软玉和慎芙茹之间,容弘会选择救哪个?

容弘与姜软玉曾因“谋软玉”而也有过一段不清不楚的牵扯,北平王妃不常在洛阳,并不知情,可皇后却一清二楚。

而且,有传容弘和姜软玉至今藕断丝连,余情未了,事实究竟为何,皇后不由起了兴味。

皇后眼中精光一闪,她看向后方正为姜软玉诊治的医官,继续故作急声问道:“王医官,姜小姐情况如何了?”

王医官明显比另一名医官要镇定许多,他站起身,朝皇后的方向躬身答道:“情况不大好,若是一个时辰之内没有解药的话,恐有性命之忧。”

“那你可有解法?”皇后又问,“还是说,你跟张医官一样,也告诉本宫无药可解。”

张医官缓缓抬头,他比那名张医官要年轻许多,四十多岁左右的模样,他的视线与皇后交错一瞬,张医官再次俯身,答道:“微臣曾听闻市井有一偏方,或能解这灵圭火毒。”

皇后:“还不快说!”

“说是中毒者若能饮下深爱该中毒者之人的血,便能解开此毒。”

张医官的话一出,现场顿时一片哗然。

这种解毒之法,还真是闻所未闻。

仍还匍匐于地的张医官突然抬头,看向王医官,惊愕道:“此话可当真?可老夫从未听过这种解毒之法啊?”

王医官答道:“既是市井传言,张医官没听说过,也实属正常。”

容弘方才就在观察王医官那张紧张不足、镇定有余的脸,还有从慎芙茹中毒后,脸上总隐带着一丝犹豫和内疚的北平王妃,以及往日里为一点小事就易怒,而今日却临危不乱的的皇后脸上。

随着王医官这句回答一出现后,容弘顿时想通了今日唱的这一出为何。

若说这当中唯一的变数,恐怕就是……

就在容弘将视线再度转向姜软玉时,皇后的声音再次传来:“容仆射。”

容弘目光一顿,他从人群中走出来,上前几步,走到皇后跟前,躬身道:“皇后娘娘。”

“王医官的话你也听见了,你可能解芙茹身上的灵圭火毒?又或者……”皇后停顿一下,紧盯着容弘的脸,不放过他任何分毫的表情,“你只能解姜小姐身上的灵圭火毒?”

解其中一人身上之毒,便意味着容弘真正所爱之人便是此人。

所有人都静默下来,等着容弘的回答。

容弘嘴角渐渐浮起一缕浅笑,他躬身答道:“臣愿一试,解扶远翁主身上之毒!”

这声掷地有声,丝毫不似作假,面上神情坚定,也不似装出来的。

皇后收回放在他脸上的视线,退至一旁,让路给容弘经过,去往慎芙茹所在的位置。

站在一侧的北平王妃看着这一幕,眼神定定地看着容弘。

不远处的怀安听到了方才皇后与容弘的谈话,只为姜软玉深感不值和悲哀。

自家主子好不容易喜欢上的男人,这会儿却完全不顾她死活,跑去救另一个女人,而且,按照容弘的说

法,他根本喜欢的就是那扶远翁主,而非主子!

“主子,小的这就带你离开这里,再呆下去就真的没命了!”怀安尝试着把昏死的姜软玉扶起来,但试了几次都不行。

他最终放弃,又四下打望,看能否向谁相求帮忙。

今日来这里参宴的大多是皇后和二皇子一派的人,五皇子和傅贵人都未前来,傅子晋也不在。

萧阮在萧府备嫁。

就连对姜软玉一直不错的安思胤恰巧也缺席了。

傅婉之倒是来了,可让她来帮忙,是万万不可的,她能不在姜软玉最脆弱的时候捅上一刀,他就阿弥陀佛了。

场上一圈扫下来,能帮忙的人根本没有。

看着姜软玉那张越来越苍白的脸,怀安对姜软玉的心疼不断蹿升。

她今日说什么非要跑来这里,不就是因为容弘也会来么,怀安不戳穿她,她还当他不知。

“主子……”怀安喉头哽咽起来。

那方,容弘已手执一把匕首,正将自己待割破的左手食指置于一宫婢双手端住的空碗上方。

容弘毫不犹豫地就着那食指指腹一刀划下,顿时一汩殷红从割开的伤口处渗出来。

啪嗒啪嗒……

一滴接着一滴的血滴落白瓷碗底,迅速将一方白晕染成鲜红。

待碗底的血量差不多后,便有王医官上前,帮容弘处理指腹的伤口。

而那名端着盛有容弘鲜血的碗的宫婢,被皇后吩咐着去拿个调羹来,好喂血给慎芙茹。

那宫婢道是,然后端着那装有血的碗转身离去,经过容弘身前时,容弘的目光状似无意地在那碗上停了一瞬。

片刻后,那宫婢返回,碗里多了一个调羹。

容弘的视线再次假装不经意飘向那只碗的碗底,随即又挪开去。

宫婢走到慎芙茹身前,一调羹一调羹的将血喂送进慎芙茹的口中,慎芙茹嘴唇边顿时沾染了丝缕殷红。

容弘右手轻触刚包扎好的左手食指的指腹,眼眸里冷光一闪即逝。

服下容弘的血的慎芙茹很快便苏醒过来,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包括知实情的皇后和北平王妃。

总归是药三分毒,非得看到慎芙茹完全没事,才放心些。

皇后当即让人将慎芙茹送去后院休息,之后,所有人总算才想起来还有一个姜软玉也中了毒。

只是当众人看去时,却见姜软玉已然不在了。

皇后和北平王妃刚放下去的心顿时又悬了起来。

“姜小姐人呢?”皇后沉声问道。

几名小黄门和宫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无人清楚。

这姜软玉毒都没解开,乱跑什么!

皇后当即对几名小黄门疾声吩咐道:“去看看姜小姐去哪里了,快将人带回来,她还想不想要活命了!”

“是。”几名小黄门一溜烟就不见了。

皇后和北平王妃焦急的对视一眼,两人都怕那姜软玉出什么岔子。

她们手中本是有解药的,但世间仅有此两粒,是北平王妃此次带过来的,专为今日所用的。

为了慎芙茹的终身幸福,北平王府这次可是下了血本的。

说什么深爱中毒者之人的血可解毒,那根本就是哄鬼的话,不过就是为了测试容弘对慎芙茹的真心罢了。

容弘方才割了血后,婢女趁着去拿调羹的时机,便已将其中一粒药丸的解药融入那血液当中,所以慎芙茹才能解毒苏醒过来。

另一粒药丸现在需用来及时给姜软玉,不然其性命堪忧,可这会儿她人跑去哪里了?若是晚了,耽搁了病情,那可就弄巧成拙了!

皇后和北平王妃着急不已,早就看穿两人一整套把戏的容弘将她二人的神情看在眼里,不禁也暗自心急起来。

他心想既然皇后和北平王妃敢拿席安和慎芙茹来亲身尝毒,那必定至少有两人份的解药,其中一份已用来给慎芙茹解了毒,那剩下那份便应拿来给姜软玉解毒的,可姜软玉却不见了。

容弘当即唤来商鱼,让他速速去将姜软玉和怀安抓回来。

商鱼刚走,去调查到底是谁暗中调换带毒的饺子给姜软玉的萧河回来了,他脚步轻缓地走到容弘身侧,也不多说什么,只看向斜侧方向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亭亭端立着的傅婉之。

她此刻正望着慎芙茹的方向,嘴角噙着一抹温婉如水的笑意,双手交握在身前,在日头下白皙透光,哪里像是擅行杀人不见血的刽子手该有的脏污之手。

容弘也看向傅婉之,他的眼底猝然生出一抹杀意。

容弘盯了傅婉之半晌,就在傅婉之朝他看过来前,容弘收回了目光。

“萧河,你立刻去皇后的人身上搜出另一份解药,直接送去给她,怕时间来不及了。”容弘低声对萧河道。

萧河点了点头,立马转头而去。

席间的气氛隐隐开始变得不对劲起来,皇后和北平王妃两人脸上的焦躁神色越发隐藏不住,其他在场宾客也隐约察觉出什么来。

一时静默之下,萧河已返回,他脸色有些难看,容弘一见,心下当即一沉。

容弘拿眼神询问他,萧河凑近他耳边,低声只说了三个字:“药丢

了。”

浅显易懂,容弘眼神蓦地转冷,他思绪飞转,又问道:“谁干的?”

萧河顿了下,不确定道:“我猜跟傅婉之脱不了干系,但但凭她做不了这么多事。”

“傅良。”容弘想都不想就说出这个名字。

萧河赞同地看了他一眼。

这时,一名宫婢疾行而来,凑到皇后面前,低声说了句什么,皇后本就难看的脸上已瞬时大变。

“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急躁地大声一呵斥,那宫婢吓得连忙跪倒在地,连声求饶。

皇后再也不顾在场的众宾,直接甩袖而去,留下一庭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宾客。

北平王妃在上前询问了那名来送信的宫婢后,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但她还是得体地代替皇后招呼众宾,随后提前草草结束今日小宴,便寻皇后而去。

而此时,容弘总算找到了姜软玉,她被怀安放在不知从哪里寻来的马车里,正在赶往姜府的途中。

容弘一行人当即叫停马车,容弘要上马车查看姜软玉,却被怀安伸手阻拦住。

他的嘴里蹦出一连串不知所以的埋怨奚落之辞,容弘烦不胜烦,命商鱼将他的嘴封住,从自己身边拽拉开,容弘则飞快窜入马车内。

姜软玉安静地平躺在马车里,呼吸若有所无,乌黑的发丝四散平铺而开,衬得她巴掌大的一张小脸白皙而娇弱,如同一樽易碎的瓷娃娃。

这就是容弘进入马车后看到的第一个画面。

车外怀安的喧哗声已被隔断,容弘一掀身下衣袍,俯下身来,落座于姜软玉身旁。

他从衣袖间取出一小鎏金瓶,将里面仅剩的一颗乌黑药丸倒入手心。

容弘盯着那药丸一阵,微微一叹,脸上似有无奈之色一闪即过,他不再犹豫,伸出一只手将姜软玉搀扶起来,然后让姜软玉靠入他怀中。

容弘弄出的动静,让姜软玉突然间有了反应,她的眼睫轻颤几下,眼皮缓缓撩起,透着涣散毫无焦距的眼神逐渐停在容弘的近脸上。

四目相对,两人眼波皆是一动。

“容……弘?”姜软玉虚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是我。”容弘温润一笑,伸手将遮住她嘴角的一缕发丝替她拨至耳后,动作尤为亲昵。

“先吃药。”容弘说着便将手掌心的那颗药拿起来,凑近她的嘴边。

姜软玉却突然侧头避开。

容弘挑眉:“你不想活了?”

姜软玉沉默。

容弘在指尖转动那颗药丸,又道:“既然不想活,那还非要嫁给傅子晋作甚?”

姜软玉诧异地回过头:“你……知道?”

容弘不答,他把那颗药丸再次凑近姜软玉的嘴边:“世上只此一颗,一个时辰快到了,再不吃你这条命就真没了。”

姜软玉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她看着他,突然问道:“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容弘想了下,笑道:“不会。”

姜软玉眼中迅速流露出一抹酸楚。

容弘见此,眸光微动,他突然把手里的药丸放入自己的口中,然后伸手一把揽过她的腰,低头吻上她的一寸柔软。

容弘口里的药丸如一条灵活的泥鳅般飞快地滑入姜软玉的口中,一股似曾相熟的浓郁药气味瞬间占据姜软玉的口鼻。

容弘放在姜软玉腰间的手再一用力,姜软玉腰身和背脊蓦地一挺。

“咕噜”一声,不自觉间,姜软玉口中的药丸已整颗被她吞入腹中。

容弘离开那片柔软,颇有些留恋的目光在上面盯了一瞬,随即撤开。

他站起身来,低头看着神情有些呆愣的姜软玉,笑着道:“姜软玉,你最好好好活着,如此才好专门气死我。”

说完这句话,容弘便转身,一掀马车帘,跳下马车而去。

萧河和商鱼候在马车外,见容弘已出来,商鱼这才松开刚才被他强行擒住并封了嘴的怀安。

一行人快行而去,怀安赶紧跃上马车去看姜软玉。

容弘走得很快,萧河沉默地跟在侧旁,商鱼三步并作两步走,看了萧河一眼,忍不住凑近容弘小声抱怨道:“上次她就吃了您一颗还魂丹,这次仅剩的最后一颗也被她吃了,那可是长公主留给小公子您的保命药啊,这下全被她吃了,她的命到底是有多金贵。”

商鱼不满地高撅起嘴,那上面可以悬一只壶了。

容弘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道:“你与其在这里抱怨,不如快去让尘鸳处理下后续之事。”

商鱼低下头,不情不愿地应声道是。

萧河目视前方,俨然并不好奇或介意商鱼刻意避开他小声与容弘说话。

姜软玉休息一日不到身子彻底就恢复了,不但恢复,还精神气比先前还好,这让她觉得容弘给她喂的那粒药丸十分神奇。

就在她靠在美人榻上,闲逸地吃着碗里酸甜的杨梅时,怀安满脸写着委屈走了进来。

“怎么了?”姜软玉拿手帕擦了下抓杨梅的手,屏退帮她支着杨梅碗的婢女。

“刚才老爷把小的叫去主院,说宫里传出消息,长秋宫宴上丢失的那颗解灵圭之毒的药丸,是被小的偷拿来给主子您解毒的,老爷

说皇后娘娘念在小的护主心切,便饶恕了小的,没有多加追究,可那药丸明明是……”

姜软玉突然打断他道:“既然皇后娘娘都不追究了,她说是你拿的,那就是你拿的了。”

怀安一愣,他看着姜软玉看向他略显深沉的目光,脑子逐渐转过弯来:“难道是容仆射偷拿的,他让皇后误以为是……”

姜软玉突然将一根手指放在嘴边,要他噤声。

怀安连忙双手捂在嘴巴上,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姜软玉又道:“不管谁拿的,总归皇后和北平王妃已经达到了她们的目的,这件事也算是过去了。”

说起长秋宫那场别有用心的宫宴,怀安又想起容弘当时选择割血救慎芙茹而非姜软玉的事情,他不禁摇了摇头。

姜软玉觑他一眼。

怀安便道:“容仆射心思太深了,主子还是离他远点吧,虽然这次他救了您,可他那日第一选择救的人却是扶远翁主,主子您也该看清楚了,他喜欢的人就是那位翁主,此时还这般对您献殷勤,依小的看,就是想两头讨好,坐享齐人之福。”

姜软玉闻言,却讥讽笑出一声:“是吗?我怎么看他是在两边演戏。”

怀安不解,姜软玉却也不解释。

姜软玉很快便知晓是傅良和傅婉之兄妹派人在长秋宫的园林宴上暗中做手脚,让自己中毒险些丧命。

上次傅良派刺客来暗杀自己,姜软玉其实就已经知晓是他主使,但当时傅子晋极力隐瞒包庇傅良,她事后便也未对此事深究。

可这一次,已经是傅良兄妹两度想置她于死地了,她若再忍下去,可就对不起她这纨绔之名了。

可就在姜软玉打算出手前,容弘却率先一步,对傅良兄妹出手。

傅良突发恶疾,卧病在床,从早到晚的呕血,足足呕了半个月,人恢复时,已瘦下来一整圈,形销骨立,仿佛是被人抽走了元气的活死人,之后调养了许久才养回些精气神来。

而傅婉之也好不到哪里去,她原本一双娇滴滴的白嫩玉手,不知何时,莫名其妙地总在她每日晨起时,双手上布满猩红的血污,极难洗净,每洗一次几乎都要搓褪一层皮,疼得她直掉眼泪。

这种情况也持续了半个多月,弄得傅婉之整日整夜的睡不好,一整天都在担惊受怕,等到最后双手上的血污不再出现时,傅婉之的精神已是有些失常。

各方都在查探到底是谁在这对兄妹身上作恶,可无论如何都查不出什么来。

有猜是皇后派人做的,又有人猜是姜软玉,还有一小撮人猜是容弘。

这一小撮人里,包括姜软玉和傅家一众人。

姜软玉几乎能确定如此腹黑的惩治人的手法,定是容弘的手笔无疑,可她却不解为何容弘会为了帮她出气而跟傅家再结一层仇怨。

这可一点也不像向来只做有利可图之事的容弘会做的事。

可不管怎样,姜软玉心底的一股甜如同凿井瞬间涌出的甘泉一般,咕噜咕噜的从地底下直冒出来,怎么摁都摁不住。

有下人来报,傅驳和吴氏带着傅良兄妹专程登门来给姜软玉道歉,老爷和夫人让姜软玉立刻去前厅见客。

姜软玉闻言,当即拒绝。

傅良兄妹害她中毒之事,虽私下各方皆心知肚明,可这件事并未捅到明面上来,傅驳和吴氏完全没必要拉下脸来上门道这个歉。

只是可惜了,傅驳和吴氏为人还算和善正直,只是不知为何会教养出傅良和傅婉之这对品行拙劣的儿女。

姜软玉不打算原来这两人,因为她知道,就算这一次她原谅了,下一次他们若有机会弄死自己,依然不会手软。

而且,容弘才报复了傅良和傅婉之,他们如今恐怕比从前更恨自己,哪会心甘情愿就此握手言和。

是以,与其这般面上假惺惺的相安无事,背后却狠捅刀子,不如就此直接交恶,互知彼此的憎恶,岂不更好?

北平王妃上次在宫宴上以毒测容弘真心后,已是确定容弘对慎芙茹的确真心,她过了几日便召容弘到前来一番问话。

见容弘举止优雅得体,从容不迫,言谈更是显露出他思维的敏捷缜密,且他天生容色俊美无双,周身气度怎么看都不似一寒门出身之人,反而更甚过许多勋贵子弟,矜贵十足。

北平王妃便是越看越满意。

来洛阳前,她便已知容弘在洛阳城极得二皇子一党的器重,心想此子将来若再得他们北平王府的助力,定大有一番作为。

当即,她不再犹豫,便将走前北平王的一封亲笔信亲手递予容弘。

见过容弘后,北平王妃又去见了皇后,皇后也知晓大势已去,便也不再强求。

那日虽以毒试容弘出了些岔子,可容弘当时毫不犹豫地割血救慎芙茹,其中显露出来的他对慎芙茹的真心却是无法否认的。

自此,皇后便彻底打消了将席安和容弘、慎芙茹和安思胤这两对凑在一起的念头。

连续撮合丢了几对姻缘,皇后一时的情绪有些萎靡,但很快得知消息的安思胤入长秋宫一趟,拿容弘与慎芙茹的婚事仍对二皇子有利来劝慰皇后一番后,皇后又逐渐想开了。

再说带着北平

王妃交予他的北平王亲手书信回到容府的容弘,此时才将书信展开览阅,看完后,他默默合上纸页,沉思起来。

信中字里行间看得出来北平王很赏识他,也知晓慎芙茹对他生有爱慕之情,在信内容的末尾处,北平王还十分干脆地允诺将宝贝女儿嫁给他。

除此之外,北平王还提到一点,若是容弘真的娶了慎芙茹,那么整个北平王府和对其依附的数位诸侯王等诸党羽,皆会全力支持容弘在洛阳朝堂站稳脚跟并一路飞升至青云之巅。

北平王身在幽州,并不能这么快就知晓洛阳城内发生的事,且北平王妃一介妇人,也断不能做主在信中许下如此重诺。

可这封信的口吻,的确出自北平王。

难不成北平王未卜先知,在北平王妃出发来洛阳前,就已准备好这封信,只待容弘通过了北平王妃的考验后,她便顺势将信拿出来?

不过,还有一种可能……

北平王掩盖行踪,与北平王妃随行!

搞不好还伪装成某个下人,呆在北平王妃身侧,其实暗中早就对容弘进行了一番仔细考察!

容弘再次将那封信打开,仔细揣摩起信上的遣词造句,语气语境来。

再一细品,他万分确信自己的第二种猜测。

北平王现在就在洛阳城内!

他好大的胆子,前脚刚险些被判忤逆,后脚就抗旨不尊,违令私自离开封地,前来洛阳!

可这到底是证明了北平王此人的狂妄,还是证明了慎芙茹在北平王心里的分量,的确如外间所说的那般重要?

传言,北平王可是嗜女如命!

容弘的双眼微眯起来。

北平王妃很快上求皇上下旨为容弘和慎芙茹指婚,皇上当即允了,下诏赐婚容弘和慎芙茹。

婚期刚好与姜软玉和傅子晋的婚期挨得很近,也定在明年开春。

此事了后,北平王妃便不再继续停留洛阳,带着一众仆从侍卫当日就启程返回幽州封地。

而北平王妃求来的这道旨意则在洛阳城引起一哗然。

洛阳城上至官臣,下至普通百姓,皆沸腾一片。

几年前,谁能想到,当时还被众人笑话的男宠寒门士子容弘,如今竟摇身一变成了北平王的女婿,翁主的亲夫,还在二皇子和皇后、安家一党面前极得脸。

当真是飞龙上天,腾升之势强劲,风头一时无二。

数日里,全城皆在谈论这场婚事,还有容弘这个人。

而曾经风靡一时的有关容弘和姜软玉之间的传言,则早被人遗忘在某个角落里,再无人提及。

几家欢喜几家愁。

傅蔺这时对容弘越发忌惮,本就有二皇子一党,如今又多了个北平王府在身后支持容弘,容弘显有羽翼渐丰之势,他若是再不打压,日后再也难对付。

傅蔺开始思忖起来对付容弘的法子。

而以渤海侯为首的前朝大胤的众诸侯们在得知此消息后,欢喜得不行。

这些诸侯们如今都以容弘马首是瞻,现在容弘有了北平王的支持,将来想要复胤的几率瞬间就大出许多。

众诸侯们纷纷暗中来信道贺,并上奉各类奇珍异宝。

也不知是否因上次容弘亲自开口问平阳侯要那颗夜明珠的缘故,上奉到容府的奇珍异宝里,夜明珠占了大半。

容弘对此哭笑不得。

商鱼这时进来禀报,翁主来了。

容弘扣下手中装有一颗拇指大的夜明珠的锦盒盖子,收敛起神色,应道:“知道了。”

容弘慢步迈出房门,看到门外廊庑上背对他静立着一背影。

背影窈窕婀娜,纤瘦匀称,且姿态高洁中隐透着一股内敛与大气,还未转身,便能瞧出是个美人。

还是个非寻常的矜贵美人。

美人转身过来,清冷如幽兰的一张脸蛋上徐徐绽开一抹笑颜。

慎芙茹上前几步,走到容弘面前,含笑道:“我给你新做了些干梅花瓣。”

她说完,跟在慎芙茹身侧的清映就将一个手拎紫色带金莲纹的锦盒递到一旁的商鱼手上。

商鱼接下。

容弘对慎芙茹致谢道:“多谢翁主。”

“芙茹。”慎芙茹突然道,“此今日起,你唤我芙茹即可。”

她边说着,脸上浮起一抹娇羞。

容弘沉默了下,应道:“好。”

慎芙茹再看向容弘时,眼底的甜蜜和爱意再也不刻意掩藏起来。

她心慕他,他也心仪于她,这件事他们二人早已分别用不同的方式昭告于天下,慎芙茹做事历来坦荡利落,所以如今也不矫情,直白大胆地展露出了自己对容弘的真实情感。

慎芙茹不多做停留,跟容弘又说了简单几句后便打算离开。

“我去看看席安,总不能真因为你就断了我与她自小的情分。”慎芙茹半嗔半怪地对容弘说了这句后,就转身走远了。

容弘目送她的背影消失,这才收回视线,看向怀安手中拎着的紫色锦盒。

怀安上提了几下手中的锦盒,问道:“照例要拿这些去薰屋子吗?”

容弘刚才脸上还有的温情脉脉,此时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只有淡

默和无所谓。

他口气随意,还含有挑剔之意,答道:“干涩无味,留香甚微,此劣等花瓣,能薰个屋子,已是抬举。”

说完看也不看那锦盒,便挥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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