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瓶绚丽

9 / 53 章 · 5,796

盛夏的二手车市场,水泥地腾起灼人的热浪。

陶山奈栽倒在阿魏怀里,脸颊红得不正常。尖挺的鼻头上一颗颗小汗珠印着阿魏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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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怀里的人,阿魏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可人正沉沉地往下滑,他不得不收紧手臂把人搂住。他想到自己车篓里珍珍给的矿泉水,打横把人抱起来,拉开伊兰特的车门,把人放在座位上,跑去拿了电动车篓里那瓶矿泉水回来,把水喂给陶山奈。

“喝点水。”

陶山奈眼冒金星,摩挲着扶着对方的手找到水瓶,用嘴唇去够瓶口,咬紧了咕咚咕咚猛灌了半瓶水下肚。

他胸廓起伏,大口呼吸,喝水缓了好一阵儿眼睛才看清楚东西。

一张放大的脸出现在他眼前,正是阿魏皱着眉头,细汗涔涔,眼中满是担忧。

“阿魏哥,我……”陶山奈想说自己没事。

“你可能中暑了,”阿魏抬头看看车里:“车里太热,你跟我到那边店里坐一会,我干了活送你回家。”

说着阿魏扛着人坐在自己电动车后座。

“你搂紧我,别摔了。”

陶山奈听话地双手抱住前面人硬邦邦的腰身,他闭着眼睛,脸贴着前面人的后背,感觉热烘烘的。不知道是自己的脸上发烫,还是被自己抱着的人身上发烫。

电动车走了不远的距离就停下。

陶山奈被阿魏扶着坐在一家店外的阴凉处。

“这怎么回事?”

陶山奈还是很晕,闭着眼坐在阴凉处听到有人问话,阿魏似乎说了什么,他听不真切,抬眼只看到阿魏离开不知道做什么去。

他靠着椅背又闭上眼,胃里一阵一阵犯恶心,头疼得像是有人在念紧箍咒。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阿魏的声音:“快喝了。”

同时,刺鼻且特殊的气味让陶山奈闭着眼就皱起眉头。睁眼看,果然——藿香正气水。

还是带酒精的那种塑料瓶简易装。

“有酒精的啊,我一会还开车。”

阿微一怔面露窘色:“喝了吧,你不介意的话,我忙完开车送你。”

陶山奈看着那支塑料瓶里黑漆漆的药水,连着阿魏的手和药水一起攥进手里,头一仰用力挤压瓶身把药水喝了个干净。

“啊啊啊……”又辣又怪的味道激得他整张脸扭曲,浑身抖了一抖。

阿魏把剩下的半瓶矿泉水塞进陶山奈手里:“我去干活,一会就来。”

陶山奈下意识点点头,又闭上眼睛。过了一阵恶心头晕慢慢得到缓解,他这才顾得上回味刚发生的一切。今天过得简直太“精彩”,从早晨到现在,他几乎一刻都没有消停过。稀里糊涂地闹了一通,还是阿魏帮忙让他得到了二手车卖家的补偿。此刻他精疲力竭,感觉半条命都要没了似的。

……

阿魏一步三回头地走到要搭电的车前,打开引擎盖。

“阿魏。”

万金田走到阿魏身边。

“万叔,刚才的事,谢谢您。”阿魏把红色的电线搭在电瓶上。

万金田抱臂站在一旁看着阿魏动作。

“你师傅、师母还好吧?”他问。

阿魏点头:“他们都好。”

“老刘一直也不怎么去店里,你们那店里也该装修一下了。现在修车店装修都多精致,你们那儿确实破了些。”

阿魏把黑色的线缆夹在车金属架上:“还成,样子好坏也不代表修车技术。”说罢坐到车内。

看着阿魏的背影万金田微微叹了口气:“所以,上次我问你的事,你……啥时候给我答复?”

阿魏一顿,手指放在汽车点火按钮上。

“万叔,抱歉,我这人……这些年都习惯了,不想变。”

阿魏指尖一白,按下了按钮,车子瞬间点着了火。

……

陶山奈听到了汽车发动机轰鸣,才睁开眼,看到阿魏手里正在收一黑一红两根粗粗的连接线。阿魏身旁是刚才那个帮他说话的被阿魏叫“万叔”的中年男人。

他又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阿魏已经过来扶他。

“你好点没有?”阿魏问。

“好多了。”陶山奈迷迷蒙蒙地坐起身,被阿魏扶着。

阿魏睁大眼睛浓密的睫毛随着眼皮颤动,仔细观察着陶山奈的状况:“能起来的话,我送你回去。”

“好。”

……

陶山奈的车子轿厢里像个汗蒸房,阿魏上车后打开了所有的车窗散了热,才让陶山奈上车。

四个车窗都开着车子在路上开起来,陶山奈这才觉得有凉风进来。

啊,活过来了!

他转头看开车的人,对方正一丝不苟地目视前方。

闹剧结束,陶山奈的心跌回肚子里,这时才觉得身旁这个年轻的修车工果然如尤大海所说,十分靠谱。靠谱到让他有种秋衣扎进秋裤,裤腿扎进袜子的温暖和踏实。

阿魏转脸看后视镜时,脖子转动从锁骨牵出棱角分明的筋骨线条,让陶山奈默默攥紧了手指。

“阿魏哥,今天真的谢谢你。”

阿魏似乎没料到陶山奈要出声,往陶山奈那边偏偏头但目光并没有转过来,说了句:“没事。”

“你说……我的车真的这样开着没问题吗?我是不是该告他?”

“车门补偿这个价儿差不多。我觉得你不要再找他了。这事情要打官司很麻烦,浪费精力不说,拖到最后也不会多赔你几个钱,左不过就是退掉车子。可我看过这车没大问题,家用完全可以。”阿魏似乎不放心,说话都带了些语重心长:“以后你再买车,一定找个懂行的问问。”

“好,我以后有关于车的问题都找你给参谋一下可以吗?”

阿魏抿抿唇:“嗯。”

他只轻轻哼了一声,但陶山奈却觉得这是个约定,分量重重的。

“哎,我要是早点认识你就好了。”陶山奈松开攥紧的指尖,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见阿魏没有应,他继续自顾自说:“刚才那个帮忙说话的,就那个万叔,是什么人?怎么那个老板一见他就怂了?”

“他在这个市场算是老行家了,说话有分量。”

“哥,是你找他来帮我的吧?要不人家非亲非故的也不能这么巧赶上我的事。这得多大个人情啊,我怎么才能还了呀?”陶山奈说着突然懊恼起来:“刚才我头晕也没想起这茬儿……”

“不用。”

阿魏有种不善言辞的腼腆劲儿,又像是本就寡言自带的些许冷漠。但不妨碍陶山奈表达感谢的积极主动:

“哇,那多不好意思啊,真是太谢谢你了。哥,我请你吃饭吧。”

阿魏皱了皱眉头,看着远处已经接近的目的地:“不用了。”

他语气里带着气似的:“你以后能不能别这么冲动,要是真被那一群人打了,可怎么办?”

陶山奈不大赞同:“那没办法,这人太欠揍了。我还年轻啊,年轻人冲动不是很正常吗?”

阿魏张了张嘴,没再说话。他觉得自己又话多了,自己什么水平说教人家?真是自找没趣。

然而,副驾上坐着的陶山奈显然并不在意,一脸开心做着自己的“算计”。

到了陶山奈家楼下。

“哥,你手机号告诉我一下呗。我只有你微信,万一哪天没有流量找你找不着,还是电话方便点。”陶山奈说。

正从后备箱取下自己电动车的许阿魏看了眼对面站着的青年。傍晚,街上已经亮起的路灯照着那男孩子好看的脸,笑眯眯的眼睛,白白的牙齿,脸颊上是深深的一对酒窝。

阿魏下意识垂眸,念出一串数字。做他们这行电话不是什么需要保密的东西,反而他们希望顾客在需要修车的时候能第一个想到他们,这才有活干、有钱赚。

裤兜里传来震动,阿魏正欲拿出手机查看,就听陶山奈拦着他说:“是我,嘿嘿,你回家记得存我的号!哥你慢走。”

路灯下,青涩的大学生笑着,一口一个哥地叫着,

还不断朝人挥手。阿魏静静地看着他,觉得一股炽烈朝自己扑来,远胜过下午那毒辣的太阳。

……

陶山奈家离他公司开车不到十分钟的路程。今天因为车子的事,他比平时要迟半个多小时到家。

一进屋他妈已经做好饭,餐桌上的几个菜盘子都用另外的盘子盖着保温。

“你加班了?”陶兴业见儿子进门,从沙发上起身,走到餐桌前,一个个拿下盖在菜上的盘子:“也不说一声,快洗手吃饭。”

“是……忙得没来得及跟你们说。下次注意。”

本来买车他妈妈就不同意,再说是买了辆问题车,肯定又要挨批评,为了家庭氛围和谐,陶山奈不得不撒谎。

陶家晚饭时间,是全天里一家人最齐整的时候,也是一家三口集中交流感情的时间。他们聊早点铺的生意、聊陶山奈的工作,柴米油盐、邻里八卦,有关生活什么都聊。

“你最近工作怎么样?”田俊芳给儿子盛汤顺便问他最近的动态。

陶山奈伸手接着:“还行吧,公司重业务轻行政,行政和打杂也没太大区别都是些细碎的工作。”

和儿子完成了汤碗“交接”,田俊芳放下汤勺,语重心长:“公司里,你要好好做事,别丢了你表姨夫的脸。”

“妈,你放心,我从来没在公司里说过我和表姨夫的关系。而且同事和领导对我都挺好呢。”陶山奈拿着勺子搅动着碗里的丝瓜和青豆。

两年前,陶山奈从外省一所双非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派遣证迁回原籍后,他妈领着他“拜访”了他那前几年突然发达的表姨一家。母子俩赔了一中午笑脸,最终为陶山奈在他表姨夫的公司谋了个行政职位。

他妈知道他什么道德性,考公他也考不上,学历又不如人家能在大城市混出个脸面。

这样守着父母,到亲戚家的公司做事,总归有个照应,朝九晚五,两点一线,算是安安稳稳,也很好。

今天再聊起这件事,陶家依然对他表姨一家充满感激之情。

“你进公司是托人家的福,所以一定要肯吃苦,多干活、少抱怨,知道吗?”陶兴业说。

“知道了,爸。”

田俊芳:“我和你爸都是工人出身,好不容易培养你一个大学生,虽然不是什么名牌大学,但能干干净净坐办公室,那是我们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事,多好呀,你一定要珍惜!”

“哎,我知道了。”

陶山奈满口答应,吃进嘴里的丝瓜软烂,满口鲜香,这道丝瓜青豆汤这是他爸的拿手菜。因为爱吃软的,陶山奈从小就喜欢这道菜。也因此,他七岁换牙的时候,新牙长出来,乳牙还不掉,田俊芳就带着他到医院拔牙,给他留下深刻的童年阴影,尽管如此爱吃软的还是改不掉。

“我计划过段时间去体检,尽量抽周末你休息的时候,到时你去帮帮你妈顾店。”陶兴业吃饭快,说罢已经站起身往厨房送碗。

“好嘞,爸。用不用体检完了我开车接你?”

“甭接,你爸在医院门口坐个公交就回来了,你去接路上来来回回车太多了,我们还得给你操心。”田俊芳看看厨房门口的陶兴业。

“是啊,我自己坐车吧,兴许很快就能结束,还能赶上帮你们娘儿俩收摊。”

陶山奈心疼父亲,他也知道他妈不让他去接是不想让他分神操心家里的事。但他自己心里是打好算盘要去接他爸,现下当二老的面,却只说:“行。咱们到时候电话联系吧。”

吃了饭帮忙收拾妥当,陶山奈钻进自己小屋里扣手机。

……

次日公司。

“山奈,到点儿了,走一起吃饭啊。”午餐时间,陶山奈同部门的同事高欣来叫他一起吃午饭。

“好。”陶山奈这才退出手头的文档,这是上午主管让他写的一个宣发稿。

“写什么呢这么入迷?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啊。”高欣工位和他隔了三个人,几步步就能走过来。

陶山奈快速关掉了正在写的文档。高欣见他动作,朝他眨眨眼,一脸无辜道:“哇,至于和我这么保密吗?”

说罢还佯装生气地拍了陶山奈肩膀一下。

“你别多想。我就顺手关了而已。”陶山奈抬手揽着高欣的肩头往外走:“我想吃新疆炒米粉……”

高欣笑着和他一起乘电梯:“行啊,虽然我不爱吃,但舍命陪你呗。”

“嘿嘿够意思!”

陶山奈他们公司旁边是条小吃街,沿街开着各种小店。

他最喜欢一对新疆夫妻店里的爆辣炒米粉,他尤其喜欢吃里面的炒馕,切成块的馕,四面都是疏松的气孔,吸满了汤汁又辣又入味儿,简直是极品。

爆辣的红油刺激得陶山奈嘴唇红肿,他不断把米粉送入口中,甚至都需要拿着面巾纸不断地擦鼻涕,嘴巴里嘶嘶地吸气来缓解那欲罢不能的“痛觉”。

高欣点了酱香的炒米粉即便如此还是被辣到流眼泪。鼻尖、眼眶都是红的。

陶山奈见他那副样子,不忍:“你能吃吗?你换个拉条子吃吧,米粉确实辣,一般人受不了。”

“我可以的,”高欣坐直了,眼神坚定地看向陶山奈,然后拿起桌上的牛奶猛嗦几口。

陶山奈便也不再劝,笑了笑,埋头吃米粉。

“请假好难啊!嘶……”

高欣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一边说一边嘶嘶地往嘴里吸气:“我本来想请假出去玩的……嘶……跟主管说要请假,他说最近公司业务很忙,能不请假最好不要请假。”

高欣是陶山奈到公司后结交的第一个朋友,入职第一天,就是高欣带着陶山奈熟悉公司环境的。陶山奈看来高欣这个人性格很好,问他什么他都会笑呵呵地回答。公司里谁和谁关系好,谁性格古怪需要注意,谁比较好说话,都是高欣给他透露的,几乎把公司里的舆情图给他画了一遍。所以陶山奈很感激。

此刻听到对方说难请假,自然就想到前几天自己去二手车市场时请假的情形。

主管并没有阻拦过他,而是很痛快地批假了。

“应该是真的在忙吧,我看销售上那几个最近都到处跑。”陶山奈不做他想。

高欣皱眉抿着嘴唇,唇周一圈红油,皱了鼻子:“我请一天都没准假呢。”

“不会吧,主管挺好说话的啊,我前几天才请了半天假的。”陶山奈已经吃完米粉,拿着餐巾纸擦嘴。

高欣一脸惊讶:“真的呀?我都要怀疑你和主管有亲戚关系了!”

陶山奈尬笑两声:“艹,怎么会?!”

高欣单手托腮看向陶山奈身后的店门口,仿佛刚才的话根本没说过似的:“也许你是新人吧,他觉得威胁不到他的地位。总之,我请不了假,很烦。”

陶山奈生怕同事怀疑自己和老总的关系,急忙认同地点点头,劝道:“是啊,你等过几天再请假试试吧,别生气。”

高欣叹气,这话题算是揭过去了。

又过了一阵儿,俩人都吃得差不多的时候,高欣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对了,施总的儿子要从外地回来了。

表哥施俊要回来?陶山奈根本没有听说这个消息。

在他们家但凡有点大动静,七大姑八大姨的超不过一周就能让消息传进每一个亲戚的耳朵,尤其是值得炫耀的事。就连当初他考上大学也很快就人尽皆知,尽管他那大学含金量不高,也曾经短暂地成为亲戚口中的谈资。

为了不露馅儿,陶山奈只能装作不清楚不明白:“哦,是吗?他儿之前在哪啊?”说罢还刻意笑了两下,让自己显得随意一点。

“你一点没听说吗?”高欣难以置信又似乎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陶山奈。

“还真没听说,你消息可真灵通。”

陶山奈是真心实意觉得高欣这人能耐。他自己活得简单,说难听点是没什么上进心,读书的时候就老老实实读书,上班的时候就按部就班点卯工作,从来不在乎别人如何。甚至领导路过办公区,他恨不得钻桌底下变透明变隐形。

他在公司里听到的各路传闻、小道消息都是从高欣那里得到的,而且事后这些消息大都应验成真。所以他是当真佩服高欣。他为自己在公司能交到这样一个“百事通”朋友感到庆幸。

“之前据说在他姑姑家的公司做事,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要回来,如果他接手公司,不知道会不会有大变动。咱们这公司说白了是夫妻店,施总和他媳妇都在公司里任职,两口子说了算,拉扯来拉扯去,我们这些小喽喽最难做。”

“你别那么悲观嘛?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安啦安啦!”

陶山奈见高欣已经不再动筷,才拿纸巾擦嘴,但嘴上的辣椒油一张面纸擦不尽,他看着纸上的红色皱起眉头又拿第二张,边擦嘴边起身:“走吧,吃撑了。我去开车,你慢慢来。”

高欣看着陶山奈的背影眼神暗了暗,摇摇头,快步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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