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轴哀婉

49 / 53 章 · 3,659

清晨,陶山奈是被电话声吵醒的。

阿魏打电话来,问他是不是他累了,如果累了就在家休息。

陶山奈睁开眼,觉得浑身发冷一点力气没有,他下意识和阿魏说,他过一会再到医院,还想睡一下。

这通电话挂断后

当他再次被电话吵醒时,已经不知道时间几点钟。

电话他也没看清楚是谁来的,抓起到手机就听。

“山奈哥!我是黑子。”

陶山奈整个人是蒙的,听到对面人说话,他一时竟想不到“黑子”是谁。

“哦,你好。怎么了?”

“你快来劝劝阿魏哥,他要给人做改装车,丰水哥拦着两人打起来了!”

陶山奈强打精神,记住了那个修车店的地址。那是在城市的另一端,来回也要很久。

他跑到楼下开了车就往那家店走。

一边开车,他不断拨打阿魏的电话。一通没人接,两通没人接。

陶山奈感觉指尖冰凉,浑身忍不住地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发烧还是心里害怕。

他跟着导航不知道自己开车走在什么地方,只能本能地把车开稳。

阿魏的电话打进来。

“山奈。”电话里阿魏似乎还在粗喘着。

陶山奈没了力气眼睛阵阵发黑,在听到对方声音时用尽全部力气喊:“阿魏,你不可以去做改装车!”

这句话说完,陶山奈的世界便完全陷入了黑暗。

他似被裹在真空里,听不到声音,看不到画面,布满雪花点,随即漆黑一片。

他隐约听到有人在哭。困难地睁开眼,感觉浑身都疼,好像四肢都不听使唤了。

眼前好几个人在跟他说话。但他无论如何不知道对面的人是谁。

“山奈!你醒了?”一个中年女人哭着说。

“怎么搞得,发着烧还开车!”一个中年男人满脸严肃,眉头揪着手里拿着一个饭盒。

两个人身后站着一个高大的皮肤黑黑的男青年,他眼睛赤红瞪大眼睛看着自己,颧骨上有一大片淤青。

他似乎很想上前来看看,但碍于前面两个中年人在场,他没能有机会。

这个房间里光线不亮,昏昏暗暗的,陶山奈眨着眼睛,目光在几个人脸上逡巡,远远近近地不真切。

“我,这是……你们认得我?”陶山奈说。

几个人脸色大变,男青年转头就跑出房间,床旁的中年男女不停地和他说话:山奈,我是妈妈、我是你爸啊。

但病床上的人似乎脑袋空空,不能从记忆里获取任何跟眼前人有关的信息。

不多时进来穿白大褂的人,陶山奈明白是医生,才问:“我这是生病了吗?”

医生观察着,看着他说:“你出车祸撞到脑袋,你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床上人回忆了一下:“我叫陶山奈。但是我想不起来我为什么会撞到脑袋。”

医生:“眼前的人呢?你认识吗?”

“不记得。”

后面站的那个青年抬手擦了擦眼角。一直没上前,也一直没离开。

“脑震荡,是有可能短时间影响记忆。再观察一下看看吧。”医生嘱咐了几句便离开了。

“你想吃什么?妈给你做。我一会回去给你熬鸡汤。”女人靠近了拉住陶山奈的手。

“嗯。”陶山奈眨眨眼,头上感觉很重,他抬手摸了摸一大圈厚厚的绷带。

他又活动了一下手脚略微有些知觉。

中年男人转头跟那个高大的青年说:“阿魏,我带你阿姨回家做饭,你看着点山奈成吗?”

“哎,您放心。”

陶山奈看着父母除了病房,那个高大的青年,才走过来他身上的衣服皱巴巴还有些脏污。

他抬手就抚摸陶山奈的脸,眼中泪光闪烁:“都是我不好,山奈。我没有做改装车,是我昏了头,我听你的,我……”男青年用手背蹭掉泪水,抓紧陶山奈的手。

但躺着的人,眼神陌生:“我记不得了,所以你先别哭了。有什么话等我好了你再说吧。你哭得我心里难受,心口疼。”

阿魏一怔,急忙收敛好自己的表情:“好。你还有哪里难受?”

陶山奈说没事,但醒了一会又昏沉地睡了过去。

他再醒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床旁的帘子拉着,头顶的小灯亮着,有人拉着他的手。

陶山奈迷迷蒙蒙,下意识叫人:“阿魏。”

拉着他手的人,立刻抬起头来,看着他:“山奈!你、你记得我了?”

陶山奈睁开眼看着眼前的年轻男人,昏昏沉沉眨了下眼:“你哭什么?”

阿魏抬起头来控制不住掉泪,一把将陶山奈搂在怀里,低头亲吻陶山奈的额头。

“我错了山奈。”

“阿魏!”陶山奈想到什么,立刻问阿魏:“你去给他们改装车了?”

阿魏一顿:“我收到你电话,就放弃了。对不起,我本来因为,我妈妈的化疗费,我……想……”

陶山奈硬撑着要坐起来,被阿魏慢慢扶着坐好。身上还有些疼,大概头上有伤口,也针扎一样疼,但脑子里的记忆慢慢恢复。

“我给你转了钱你要用,别想那些取巧的办法,日后出了问题,都是要还的!”陶山奈头上缠着绷带,却还在苦口婆心地劝自己,阿魏简直比被人揍了还疼。

他搂住陶山奈:“我知道了、知道了,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和……”

“唰”病床周围的帘子地被人掀开。

保温饭盒哐当掉在地上。

田俊芳抖着嘴唇,看着阿魏搂着自己的儿子亲吻他的额头。

她第一反应是恶心!下一秒她一巴掌拍在阿魏脸上。

“畜生!你、你怎么敢这么对我儿子!”

病房里还有其他病人,本来还有人嗡嗡地说话,此刻落针可闻。

陶山奈本就受伤,被这么一吓心跳差点停了。

阿魏立刻站起身胸口起伏地看向对面的夫妻俩:“叔叔阿姨,对不起。”

“陶山奈!”陶兴业气得够呛,站在床尾怒道:“难怪你这些天野得不回家,你就是和他鬼混!”

他转向阿魏,一把攥住阿魏的领口:“还有你,得亏我把你当个正经人,你给我们打电话说放心让陶山奈住你家,没有一点愧对我们的感觉吗?”

阿魏被揪得一个趔趄:“叔叔阿姨,对不起。我是真心……”

“阿魏哥,你别说了!”陶山奈低喝了一声,转眼看向父母。

“这里是医院,还有其他病人,这件事,我们回家再说,这事是我造成的。”

田俊芳扬起手朝着陶山奈:“你还有脸说!”

但这巴掌终究没有落在陶山奈脸上。

“我怎么生了这么个混蛋玩意儿!”田俊芳说完蹲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

没落到陶山奈脸上的巴掌,被陶兴业扇在阿魏脸上:“你还不滚!以后别让我看到你!”

阿魏硬邦邦地挨了一巴掌,依然低着头说:“我得照顾山奈。”

“用不着你照顾!滚!”陶兴业一把松开阿魏的领口,自己差点气得摔倒。

阿魏去扶他,却被他推开,哐当一声阿魏撞在床头的铁柜子上。

门外的护士进来:“这是医院,你们不能喧闹。再这样我就叫保安了,赶紧离开!”

阿魏起身不动。

陶山奈拉了拉他的手:“哥,你先回去,你妈妈也得有人照顾。”

阿魏不动,陶山奈就捏了捏他的手。两人对视,陶山奈朝他点点头。他这才低着头出了病房。

田俊芳摔坐在地上,陶兴业一屁股坐在床尾一巴掌拍在膝头,深深第叹气。

陶山奈心里一口气顶着,一直努力压下去。但阿魏一出门,他还是没能撑住,那口气一顶,吐出一滩鲜血。

……

阿魏带着脸上的伤,到医院的肿瘤科。

母亲的病床靠窗,进门时,她一个人看着远处的灯火发呆。

阿魏买了吃的过来,闷闷地说:“妈,吃饭了。”

许青娥转头看向阿魏,打开床头灯,才见阿魏脸上的伤。

“你这是怎么回事?”许青娥枯瘦的手摸了摸阿魏的颧骨。

阿魏只把饭盒递给许青娥没说话。

“怎么还有……”许青娥看到了巴掌印。

“山奈呢?怎么一天没见他?”

阿魏抬头,脸色立刻黑了:“他住院了,车祸。”

许青娥皱起眉头,扶着床坐下:“怎么回事?你们……”

“我惹的事。让山奈受伤了。”

“你这孩子……你不是那么没分寸的,究竟怎么回事?”许青娥想起什么,又说:“刚才有个叫万金山的来看过,他是谁?”

阿魏深呼吸:“我的新老板。我师父的店,被他儿子卖掉了,我换地方工作了。”

“山奈受伤,因为换工作的事吗?”许青娥问。

阿魏没说话。

母子俩沉默地吃了晚饭,许青娥因为用药胃口不好,吃的不多。

阿魏收拾妥当,躺在母亲身边的陪护床上,床是折叠的很短小,阿魏只能蜷缩着躺下。

他拿出手机给陶山奈发了信息,但却一直没收到回复。今天的事让他不敢打电话去,怕陶家父母再为难陶山奈。

翻来覆去,许青娥听到了,边转过来叫他。

“妈,您不舒服吗?”阿魏起身。

许青娥朝他摆摆手,示意他躺下。

“隔壁床出院了,今晚上能睡个安静觉,您早点睡。”阿魏说。

“妈想和你说说话。”

“嗯。”

“阿魏,妈妈的病不太好,你不说我自己也知道。我不想揣着明白装糊涂。”

“妈,我们治治看。”阿魏侧躺着,枕在一侧胳膊上,心里难受地另一只手捏紧了心口的衣服。

“你长这么大,没跟着妈妈过一天好日子,还让你早早担起养家的担子。”

“妈您别这么说。”阿魏的眼泪流出来,黑暗里没人看得到,他也就没擦,声音控制着倒听不出情绪。

“妈说什么也没用,你苦吃够多了。”许青娥自嘲一笑:“咱们那边的老人常说:落地哭三声,好丑命生成。妈这辈子,大约是命该如此,但是你不是。妈欠那人的债已经还清了,你不要再背着这些枷锁活,要堂堂正正活出你自己的命来。”

许青娥说着把手探到了床边,阿魏从门玻璃透进来的走廊灯光里看清了母亲的动作,便抬手握住母亲的手。

“妈妈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和阿娇,把你们带来这世上,却没能好保护你们照顾你们。阿魏,妈相信你的命远比现在要好得多。好孩子,以后不要委屈自己,好好活。”

阿魏的泪水把胳膊打湿,顺着脸颊把压着的那只耳廓也泡在泪水里。

母亲的手枯瘦得仿佛他一捏就要化为齑粉,可他又怕抓不住母亲会随时消失。

他与母亲紧紧地握手,在深夜里把泪水几乎要流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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