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支臂哀戚

33 / 53 章 · 3,384

光线昏暗的公司会议室,陶山奈站在台上做ppt演说。他身后投影幕布漫射的白色光线让台下每个人面色诡异。他表姨、表姨夫为首的高层、中层全都板着脸看着他。施俊抱着臂声音冰冷:“你讲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陶山奈脑袋空空,心中大骇:“我说的是、是……”

他低头去看面前的电脑,屏幕冒着荧光,一片空白……

台下的每一个人都伸出手指指着他,厉声责问:

陶山奈你在搞什么?

陶山奈你快下来,还不够丢人!

陶山奈!陶山奈!

“山奈,你醒醒!”正要起身的阿魏,轻拍陶山奈的肩头。陶山奈依然抱着阿魏的手臂,甚至在一阵梦呓中把阿魏掐得生疼。

陶山奈出了一身冷汗,光亮中他睁开了眼睛。

阿魏的脸赫然出现在他眼前。

有那么几秒他分不清眼前和刚才看到的那些人哪边是真的。

“山奈”阿魏半直起身,眉头蹙起,台灯的光亮把他侧脸打上了一圈橙色的光。

“你先松开我,我得出去一趟。”他说。

陶山奈下意识松开手,看看四周的情况,才回想起来自己在阿魏家。

“你要去哪?”他也一骨碌爬起身来。

阿魏的手臂“恢复自由”立刻起身,到布衣柜里拿出一件乳白色的短袖,反手把身上的背心脱掉,上身麦色的精壮肌肉曝露在灯光里,但他快速套上短袖遮住得严实。

他又把手放在短裤的裤腰上往下拉,大拇指勾动裤腰不小心扯了一下,露出了他下腹的皮肤和一侧的人鱼线,他突然意识到一旁坐在床上的陶山奈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我、我换下衣服,你……”

陶山奈立刻意会,转过身去。

阿魏这才退下自己的短裤,露出肌肉结实的两条长腿,以及下半身仅有的包裹着他隐私的内裤。

陶山奈虽然清醒了,但看到阿魏脱衣服,又有点发蒙。他回想刚才,阿魏下腹部的皮肤和毛发,让他心脏狂跳,不由双手攥紧了床单。愣了半晌,他用手机看时间,心里忽然紧张起来:“才三点,你去哪啊?”

阿魏已经换好衣服,走到陶山奈眼前,一只手扶着对方的肩头:“我师母不大好,我得去趟医院,你休息……”

陶山奈猛地站起身:“我也去!”

“你……”

“哥,我和你一起去!我要去!”陶山奈再次拉住阿魏,这次,他抓住了阿魏的手,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下意识,还是有意,总知就是想和他一起。

温软的,带着薄汗的手掌拉住自己的手,动作丝毫没有犹豫。

这事跟陶山奈一点关系没有。但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却是陶山奈在给自己带来支持和力量。再去看陶山奈那坚定和担忧的眼神,阿魏握紧了掌心里的手:“走。”

……

医院急救室外,许阿魏和陶山奈见到了刘建斌。

阿魏看来,他比上次见面更加瘦削,面色如纸发痴一般地盯着急救室外的指示灯,不说话,似乎听不到其他人的动静。

旁边是刘建斌的儿子刘强,红着眼眶抬眼看到阿魏,立刻起身。

“阿魏哥。”

“强子,师母怎么样?”魏急急地问。

刘强还没说话,眼泪就下来了。他使劲摇头,抬起手在眼镜片下擦泪水。

他回头看了看他父亲,深呼吸几次,对阿魏说:“医生说是心衰……”

又是心衰。阿魏记得前一次住院就是这个原因。

刘强哭的声音变了调:“我妈前几天就不太好,在我那吵着要回来,我不放心就跟着回来了,可没想到回来就……”

阿魏拍拍刘强的肩膀。

急救室里的医护不断地走动,仪器滴滴答答地叫个不停。

不多时出来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

“周翠英家属,和我来一下谈话室。”

刘建斌这才像活了似的站起身,但刚起身就又连连退步,又跌坐在候诊椅上。

刘强应着跟着医生一起到谈话室里。

阿魏看着刘建斌犹豫,陶山奈过来:“哥你去和医生谈话,我在旁边看着你师父。”

眼看着医生和刘强已经进了谈话室,阿魏只得对陶山奈点头,转身跟着进了谈话室。

“病人情况危急,家属要做好准备。尿毒症控制得并不好,不光心脏,其他器官也在衰竭,她最近没有规律透析治疗吗?”医生问。

刘强红着眼睛吧按眉头缠在一起:“我、我不知道,前段时间她和我在外地,这几天吵着回来……”

刘强眼看着就没了主意,不断把刚才和阿魏说的话重复一遍,阿魏只好打断:“现在需要我们家属怎么配合,请您一定要救救她!”

“我们一直在积极抢救,但是患者本身的情况太差了……你们还是要做好准备……”

后半夜的急诊科也一直有病人进出。医护们神情严肃地救治病人。

救护车的鸣笛声、病人的痛吟声、家属的哭声、仪器设备的声响交织一片,各有各的焦急、各有各的伤痛。

无法比较这其中谁最痛苦,也没人在意刘建斌,也没人知道他在今晚永远失去了老伴。

刘强哭的打嗝但还是强忍着跟医护办理手续,阿魏也红着眼睛,陶山奈时不时就见一颗泪珠挂在阿魏鼻尖,他抬手蹭掉陪着刘强。

他坐在刘建斌身边也很难过,刘建斌本人怪异地一声不吭,没有眼泪也不说话,反倒比刚才镇定了不少。

他看陶山奈,陶山奈也朝他点头:“师父,我是阿魏的朋友。你有什么需要就和我说。”

刘建斌点点头:“谢谢。”

天亮了。陶山奈到医院食堂买了饭,等着阿魏、刘强来找刘建斌一起吃。

楼道里一排四个座位的候诊椅上,并排坐着四个人。

刘强端着豆浆,眼泪从脸颊留下来,砸在豆浆纸杯的盖子上。

刘建斌拿着菜包子半晌难以下咽。

阿魏的眼睛肿着,帮刘建斌递上一杯豆浆,又拿了一袋包子拉着陶山奈的手腕,到不远处的门口。

他把塑料袋打开让陶山奈隔着袋子拿着包子吃,低声说:“赶紧吃点东西,一会你去上班。”

阿魏的声音沙哑还带着哭过的鼻音,陶山奈接过包子也不怎么吃得下去,只攥在手里。

“我一会跟公司请假,今天陪你一天,明天我再去上班。”

阿魏摇摇头:“你去吧,我跟强子行的。天气热,人也不能多停,上午就得联系火葬。”

陶山奈转头看看不远处候诊椅上的刘建斌,也凑到阿魏耳边:“我帮你看着点你师父吧,我感觉他不对劲。”

阿魏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另一边的刘建斌,虽然没觉得不对,但他确实今天没掉过眼泪。

“我师父师母感情特别好,”阿魏叹了叹气:“我师母走了对他打击太大了,可能还没反过劲儿来。”

“所以更得有个人看着,你忙,我们随时电话联系。”

陶山奈简单吃了点东西,拿出手机准备请假。他刚想拨高欣的电话让对方帮他写假条,手指已经停在高欣的名字上,突然意识到他已经不能跟高欣有交集了。高欣已经到了销售部,况且昨晚的事之后,两人何去何从还未可知。

他只好转而直接打通了主管宋任青的电话。他说家中有急事,要请一天假,宋任青没多问就同意了。

……

建斌汽修今天停了业。

珍珍和店里的修车工都到刘建斌家里探望、帮忙料理老板娘的丧事。

到了刘建斌家,珍珍哭的坐在沙发上起不来,她父母也从老家赶来,亲戚间七大姑八大姨把本来就不大的房子挤得满满的,啼哭声伴着嗡嗡的人声悲伤氛围浓烈。

刘建斌没有泪水,只手里攥张揉烂的面巾纸,时不时擦擦鼻子。

来人见他,或是同他握手或是拥抱,他都安安静静点头,低声说句:谢谢。

陶山奈直觉刘建斌太沉默了,与阿魏和他说的性格实在反差大,而且他老伴生前一直由他照顾着,人没了他反倒看不出悲伤,事出反常总令人不安。

于是陶山奈一直默默跟着他,怕他出事怕他想不开。阿魏他们联系灵车、摆花圈、联系火葬场忙得不可开交,陶山奈想尽力帮他解决问题。

他抽空给父母说了在阿魏师父家帮忙。

田俊芳沉吟片刻,说:“明早你回来打包些早饭给阿魏师父家送去,忙着白事,后勤得跟上。”

……

傍晚送走了亲戚朋友、邻里街坊,阿魏才坐在屋外的排椅上歇歇。

陶山奈端杯水给他喝,顺势坐他旁边。

“都跑妥当了吗?”陶山奈问。

“嗯”阿魏声音里都是疲惫,但还是朝陶山奈笑了笑:“今晚你回家休息,明天去上班,别耽误工作。”

“没事的…”陶山奈坐起身急于表达自己想要帮忙的决心。

阿魏抬手拍了拍他的头:“听话。已经都安排得差不多了,师父的意思是不要多停,干干脆脆一切从简。你一直在,我还得分心想着你。”

陶山奈闻言心头一跳。

“我忙完了联系你。好好回去休息、上班。”阿魏的眼睑耷拉着,还没消肿。

陶山奈看着难过:“那好,晚上我回家,明天五点我送早饭来,你点点人数,我看着你吃了饭就回去上班。”

阿魏皱眉:“不用!我们自己弄些就行。”

陶山奈也坚持:“你别管,我妈已经在准备了,明早我来送,你等我就是,你再推辞我要生气的!”

阿魏胸膛起伏,眼睛闪动着看向陶山奈,他抬手揉了把眼睛,深呼吸,犹豫着伸出手。

他此刻很想拥抱一下眼前这个白净的心地善良、单纯的青年,可他又觉得不能,因为那样似乎不合理,就像陶山奈说他同事两个男人接吻,两个男人拥抱也挺别扭,于是他干脆地捏紧了陶山奈的手。

“谢谢你,山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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