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元县是a市经济发展最差的县,一没工业、二没资源,因地势崎岖农业也形不成规模,而上楠村是秋元县最偏的一个村,为了谋生,年轻人全都到外面打工去了,村里如今只有些老弱病残。
从a市主城区出发到秋元县要走小一百公里。秋元县城到市区有班车,但再往上楠村走就得靠电三轮、摩的、或者“黑车”。
阿魏这些年很少回家,之前回去为了省钱他都是跟几个村民一起拼着坐最便宜的电动三轮,他个子高每次蜷缩在那小轿厢里面都很辛苦,再加上路况差遇上坑洼处车子一颠阿魏的头就撞上车顶。
这次要带阿娇一起回,是阿娇离开县城后第一次回家,他和刘建斌借了汽车。
安静的车厢里阿魏搜肠刮肚想和妹妹多聊聊。
“你……之前在老姑家,过得好吗?”
阿娇正看着窗外二级路上沿线的山景,听到哥哥的问话才转头回答。
“挺好的。”
“我给你寄的钱,老姑有给你零用钱吗?”
这个问题他从阿娇第一天来就想问了,只是一直没合适的机会问。
“也给点。”阿娇迟疑地说。她不想告诉哥哥,老姑从来没给过她零用钱,因为怕哥哥生气。
阿魏胸膛起伏,眉头皱了皱:“我每个月都给老姑打钱的,算给你伙食费,一部分是感谢费,但我一直和她说要给你些零花钱的。她……”
寄人篱下,总也好过不到哪里去,阿娇摇摇头:“没关系的哥,我住校也花不到什么钱,伙食费学费老姑都给我交了就够了。毕竟老姑当年……”
“好了。好在你长大了,现在在市里我们互相有照应就好了。”阿魏打断了阿娇的话,便又沉默了。
他们沿着满是黄土的小路进村,在村里一块空地上停了车。阿魏提着箱牛奶带着阿娇回家。
村里的房子之间有些是砖头铺成的小路,时间久了雨水泡过变得高低不平。现在下午三点多,地面被日头烤得腾起滚烫热浪,阿娇穿着短袖光裸的手臂上又痒又疼。
此时村子里没什么人在外面。
阿魏打开家里的大门,本是黑色底漆的铁门布满斑驳锈迹,吱嘎的响动后,院子里干干净净,也安安静静。
阿娇进门朝屋里去找人。
“妈……,妈……”转了一圈又回来朝阿魏说:“这么热的天,妈怎么不在家?”
阿魏把牛奶放在堂屋的桌子上,听到阿娇说话便走到院子里:“估计去地里了。”
“妈总这样固执,说她也不听,这么热的天地里多晒啊!”阿娇的碎发黏在汗津津的额头上,她来不及抬手擦,掉头就往门外走,阿魏锁了门也快步跟着。
村子往东走到尽头是一大片耕地,东家连着西家,一望无际,但村民们都清楚各自的界限。
村里大都种植玉米,沿路走在田埂上,很多家的玉米都收割了,只剩下短短的秸秆竖在地里。
阿娇老远看到一片玉米间有枝叶在晃动,拔腿跑过去。
“妈,你怎么这个时候下地?多热啊,中暑了咋办?”阿娇急忙上前拉住妈妈的胳膊。
许青娥戴着顶草帽,胳膊、脸上晒得黝黑,人瘦巴巴的看着十分苍老。她站起身来看着一双儿女,满脸笑容。
“你们回来啦?”
阿魏皱着眉头,从许青娥手里接过镰刀,一把攥住几根玉米杆,右手利落挥刀,手起刀落,一米杆到了手里。他把手里的玉米杆放在已经像小山一样的秸秆堆上。又转过身去朝前面一片玉米杆挥动镰刀。
“地上的茬子扎人,阿魏慢点,小心扎脚。”许青娥看着儿子宽厚的脊背,笑了,眼角的纹路更深了些。
“妈你坐这片儿阴凉歇一会,我跟哥干活。”阿娇把许青娥搀扶在地头一颗枝叶稀疏的树下,勉强能遮阳。她看着地上的塑料水壶,拿起来递给母亲,又接过她手上的劳保手套,就近这一边,利落地从玉米杆上掰下几穗玉米,扔在地上的玉米堆。
“这片没剩多少了,你俩别着急。旁边那片明天上午再收。”许青娥抬眼看,阿魏已经把玉米杆砍出去很远一大片。
约莫一个多小时后,阿魏在许青娥身边席地而坐,用毛巾擦汗。
阿娇则坐在一片压倒了的玉米杆上剥玉米。
“嫩一点儿的,搁一个袋子里,剩下的老玉米我计划卖给村里养鸡场当饲料。嫩的一会回家给你俩煮着吃。”许青娥用布满青筋的手麻利地掰开一穗,薅下来的玉米须子放在一个塑料袋里,独特的清香浓郁。
不多时水嫩嫩的玉米就堆满一个尿素化肥的编织袋。
阿娇在一旁默默干活,阿魏过来坐在她旁边,也一起分拣玉米。
阿娇突然问:“妈,嫩点的玉米够不够给我带一塑料袋回城里?”
“那有啥不能,就是留着给你俩吃的。”许青娥笑着抬起头:“差不多了,这一小堆掰完咱回家吃晚饭。”
阿娇突然手上一顿,小声地叫了声“哥”。
阿魏看她,见她脸上比刚才更红了些。
“我们回市里的时候,给山奈哥带点嫩玉米吧?他最喜欢吃这个。”
阿魏对上阿娇的目光,片刻后低下头:“你怎么知道?”
“他早晨说了,说今年最后一批玉米吃完了就没了的时候,他一脸可惜的样子。”
阿魏眨眨眼,用指甲盖在手里玉米最底部挑了一粒玉米粒掐了掐。这粒玉米噗嗤破了,蹦出一股汁水,很嫩。他扬手放进放嫩玉米的袋子里:“好。”
许青娥在一旁整理玉米皮,听到兄妹两人对话,问:“这个山奈是谁?”
“是我哥的朋友。”阿娇答。
她现在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能赚到钱,就对陶山奈一家充满感激:“妈,我放暑假没事,准备到山奈哥家的早点摊去做暑期工,本来哥想今天上午回来看你的,就是因为我要去面试才改到下午来。”
许青娥去看阿魏,玉米杆折断扬起的碎屑和灰尘飘在空气里,阳光一照亮晶晶的浮在阿魏麦色的脸庞之前,只是他低着头默默不吭声。
“那确实得感谢人家,阿魏,你去跟人家说说,阿娇第一次在外做工,万一出个岔子让人家多担待。”她看看那一个编织袋的嫩玉米,又对阿魏说:“今晚这玉米你们别吃了,都给人家送去吧……”
……
把玉米晾在院子里的,三个人简单地吃了晚饭。
阿娇缠着许青娥讲大学的见闻,阿魏听了一会到偏房自己的小屋子去。
堂屋出来,看到那一片玉米,阿魏脑子里出现了那个好看的男青年——陶山奈。
手机上的时间显示晚上八点十分。
阿魏走到屋子里,打开墙上的开关,屋顶上的灯泡亮起来。家里面积本来就小,这偏屋是个杂物间,因为阿魏大了才腾出来单独住一间,许青娥从邻居家淘回来的就书桌上放着一盏旧台灯,可惜阿魏自己不是块读书的料。房间里没有灰尘,想必是妈妈知道他们要回来,特意打扫过。
阿魏躺在床上,想着陶山奈。
这次回去无论如何应该见见他、应该见见他。
只是不知为何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阿娇说起陶山奈似乎很在意他似的。阿魏不懂这是不是作为哥哥嫉妒妹妹和别的男生关系好,又或者是因为他害怕阿娇和陶山奈走得太近,喜欢上了陶山奈,而人家是城里人,再看不上阿娇伤了阿娇的心,这可怎么办。
他拿起电话,想要给陶山奈发条信息,可是他又担心发条信息过去,对方感受不到他诚心实意的感谢。
于是他端坐床边拨通了陶山奈的电话。
“阿魏哥!”陶山奈语气很欢快,仿佛十分惊喜于许阿魏的来电。
阿魏沉沉地嗯了一声,又说:
“明天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没空。”
阿魏放在膝头的手,来回扣裤子大腿上的一个破洞,那是之前被举升机的毛边挂到勾破了,他用指尖无意识地钻着那个小洞。忽听到“没空”两字,手指猛地戳进了那个破洞,裤子开口更大了。他有些心烦,那个口子已经露出了腿上的皮肤:“那我……”
只听电话那头传来爽朗的笑声:“逗你的,中午还是晚上?早上可不行我得到店里帮忙。”
“晚上行吗?你想吃什么?”
“我想想可以吗?或者我们见面了再定吃什么,我们几点见?我去找你,你家在哪?”
陶山奈噼里啪啦地说了一长串,阿魏跟着他的问题,每次想回答的时候,对面就问出下一个问题。以至于对面停下来的时候,阿魏不知道该从哪个开始答。
“我在经纬三巷巷口接你吧,六点钟行吗?”阿魏很谨慎地给了回答。
陶山奈几乎是想都没有想就回答:“好好好!我们明晚见!”
挂断电话的陶山奈,端起桌上的扎啤杯跟尤大海碰杯。
包着铁皮的小矮桌中央,方形的小炉子里炭火热着一排烤串,牛肉、羊肉、烤韭菜和土豆片,光泽和气味很是诱人。
陶山奈和尤大海两人晚上约着吃烧烤,陶山奈挂断电话,放下酒杯拿起一颗煮花生剥了皮放进嘴里。
“谁找你?”尤大海手里拿一串烤得冒油,裹满孜然粉辣椒面儿的羊腰子。
“许阿魏。”陶山奈一笑。
尤大海嘴里停了咀嚼,眯眼看看陶山奈:“你和他走挺近?”
“我那车就是他帮我找店家退了些钱,我中暑人家还给买药,把我送回家了,他人很好。我还想谢谢你给我介绍这么靠谱的人呢。”陶山奈讲起阿魏帮他的地方。
尤大海点点头:“那确实是。他这人确实好。哎”
他叹口气:“也是个苦命人。”
陶山奈心里咯噔一下,用纸巾擦手,攥在手里:“怎么讲?”
尤大海继续吃腰子,边嚼边说:“我也是听说,他家经济条件很差,他妈妈一个人养大他和他妹,中间不知道啥情况,他年纪很小就出来打工……”
陶山奈嘴里的花生屑有一点卡在牙缝,他想用舌尖“扫”出来,边听阿魏的事边用劲儿。
“好像近几年只剩他一个人打工赚钱养家了。”
这话让陶山奈分了神,舌头尖划到尖齿上,钻心地疼,染了满嘴铁锈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