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镜(八)

60 / 100 章 · 8,893

“这里面有两个人的笔迹。”衡南不知何时同他坐在了一边。

盛君殊向旁边挪了挪:“两个人?”

“你看这个。”她指向了三件事之间的犹如乱码的划线。

细辨,竟然是些潦草的字。

“24日,出现幻听,幻视,为什么还不死。”

“腿无法支撑我的身体。在世界上行走,好像变成一种折磨。”

“每天早上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流泪,漫长的二十四小时。”

盛君殊:“……确实像另一个人的字。”

“这个人只想死。”衡南说,“但孟恬不,她的三个故事,来来回回,无非说的是‘我想被注意’。”

盛君殊忍不住扭头看她。

“这么一个想被注意的人,却无人注意地、孤零零地死。”

日料店的小桔灯,化成她眼中的两个小小光圈,异常明亮:“师兄,你觉得我漂亮吗?”

“漂亮。”盛君殊毫不犹豫地回答。

答完之后,却莫名地感觉双耳有些发热。

衡南说:“我也常会感到自己很不完美。”

盛君殊听见这话,有些忧心地捏住她细瘦的肩膀:“完美都是假的。”

她已经很好。

从前挑不出毛病,现在……他没觉得这些毛病算毛病。

衡南忽然翘起嘴角,冷冷地说:“我说我不好,重要的不是我觉得,我想听你反驳。”

“……”这样的吗?

“我自贬,想听的是别人的夸奖。”

“我离开,心里想要别人的阻拦。”

“我想被注意,不是面对易碎器皿的那种注意。你可以把我从架子上拿下来,摇晃我,甚至摔碎我,我想被人真心实意地惦记着。”

盛君殊心里越来越沉,他的力道加重,“衡南……”

“懂了吗?”她却扭过头,“这就是孟恬的想法。”

盛君殊停顿两秒:“孟恬?”

衡南叉了个三文鱼寿司塞进嘴里。

盛君殊一团乱的脑子转了半天,才能继续思考:“想死的这个人是于珊珊?”

“多半是了。”

“一次通灵,两个冤鬼的意识交织在一起……”

这还是头一回见。

——也不是头一回。

同时同地死的两个人,如爆炸案中同时炸死的两个无辜行人,或者殉情的一对男女,可能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但问题是,于珊珊和孟恬不是同时同地死的,于珊珊先死,孟恬后死;于珊珊死在剧场,孟恬死在寝室;于珊珊自杀,孟恬……

除非,孟恬是殉了于珊珊。

孟恬以献祭为目的,为某人而死。但这说不过去,谁自杀选择从上铺掉下来慢慢死?摔不死又怎么办?

又或者,孟恬是被迫殉了于珊珊,伪造成意外?

“殉”这个字,左边是象征死的“歹”,右边是象征寿数的“旬”。古代殉葬,最初是根据王公贵族的寿命来挑选陪葬的人数,是种剥夺他人生命的陋习。

衡南懒洋洋地靠在他怀里:“我想再见见孟恬室友。”

“好。”盛君殊任她靠着。

其实他很喜欢这种坠重感。衡南像飘飞的蒲公英,总让他觉得没实感,师妹把自己的重量完全靠在他身上,才让他觉得很踏实。

他停了一会儿:“衡南,你很完美。”

衡南反应了好半天,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她幽幽地扭过头,仰头盯着他的下颌:“师兄,我也有句话想跟你说。”

“你说。”

“假如我的胸是假的,刚才已经被你捏爆了。”

“……”盛君殊红了耳根。

她怎么能这么说话呢?

*

“你怎么老是托自己的neinei呀……”

三毛做作的捂眼睛还没完成,一个小浴花就砸在它的大脑袋上,泡沫飞溅。

它的脑袋向后一仰,伸出胳膊捞住了浴花,为自己的敏捷又跳又笑,全身骨架子咔嚓咔嚓作响。

“哪里有‘老是’?”衡南皮肤上留着两道发青的指印,一边吸气一边说,“都给我捏扁了怎么办?我不得把它揉回去?”

三毛也看见了那点明显的青紫,它安静地拿两个窟窿眼看着她。

“很疼吧。”它轻轻问,“我也有。”

两只细细的小臂交叠,将挂在身上的化肥袋子向上一拉,露出一排肋骨。

肋骨之上,布满青紫。

“……”衡南看着,弯下腰拉住它的胳膊肘,“你这怎么弄的?”

拿指尖一碰,三毛猛地把化肥袋子向下一拉,后退两步躲开,笑得像个小鸭子,“好痒。”

“那就是个滚刀肉。”电话里,蒋胜抱怨道,“给你听听他说啥。”

盛君殊站在别墅的落地窗边。

玻璃结满了水雾,窗外一片灰绿色。

清河没下雪,不过也快了,从二楼看下去,花圃里只剩光秃秃的月季梗。

“我们珊珊原来有正经工作,孝顺,挣了钱都往家里寄,自从演了那个剧,天天神叨叨的,工作也没了,也不接我和她妈的电话,肯定是那剧害的。”

蒋胜打断:“跟人家剧场无关,知道你为啥被抓吗?”

“咋没关啊?你们不是抓邪教的吗,快抓他们呀!”

“谁告诉你人家是邪教了?”

“咋不是?正常女的谁穿成那样?跟个黑乌鸦似的,多难看,不吉利,我女儿死的时候还穿在身上,夹在那个缝缝里,脚上鞋也没有,肯定是被他们给献祭了……”

房间里嗡嗡作响,时断时续。

盛君殊回头。衡南洗完澡,随便套了件衣服就坐在桌子前,手里按着一块裁成长条的布,黑色呢绒,衬得她的手很白。

嗡嗡嗡,是缝纫机的匝布声,满屋都是飘飞的绒絮。

她一个手按着布条,一个手咔哒咔哒地点着鼠标。专注地看着屏幕时,眼睛睁得很大,虹膜上好像荧了一层宝石蓝,像名贵种猫。

盛君殊这个办公桌已经被她完全侵占了。

桌子上摆了台白色平缝机,手边是成沓叠起的布料,堆了厚厚一层,堆得远一点的是针线盒,大包玉石珠,还有没开的快递盒子,地上堆满边角料。几本原来放在桌上的蓝色文件,被挤到墙边。

衡南拖鞋上是两团毛茸茸的兔尾巴,一下一下踩着踏板。

郁百合对现在新式的平缝机非常好奇,送下午茶的时候要看好半天:“哦呦太太好厉害,这个花绣出来了,好对称,好好看!”

衡南仰头赧然地看她一眼:“不是我绣的,是电脑程序。”

当然了,这个连电脑的平缝机是最贵的。

盛君殊觉得很满意,至少衡南把那三万块霍霍完了。

衡南的话变得很少

她一回清河就开始折腾,先是在房间的各个角落画草图,趴在桌子前,坐在床上,画得不满意就暴躁地撕下来。

一个速写本都快撕秃了。

一般情况下,盛君殊不干扰她。顶多淡然地把纸捡起来,拍拍灰,翻个面做会议大纲。

除了一次,他发现她跪在飘窗画画,把膝盖都青了,盛君殊将她大骂一顿。被他训斥时衡南还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甚至又往本子上嗖嗖添了两笔。

隔天他去超市精心挑选了坐垫,甚至枕头和毯子,弯腰铺在飘窗上,铺得一身汗,成就感爆棚:“衡南,你看这……”

她忽地脱掉鞋,抱着本子敏捷地钻进床下。

盛君殊:“……”

晚上睡觉,盛君殊把床头的小台灯旋亮,过一会儿,又旋暗,斟酌再三。

“你如果遇到什么创作的难题,可以告诉师兄,师兄帮你想想办法。”

衡南这样吃不下睡不着,弄得他也很焦虑。

衡南的睡衣穿到一半,停下来看他,眼珠闪闪。

盛君殊坐在床边,衣领微敞,流转着橘色的灯光。整个人半隐没在光中,下颌线条俊美,黑发漆瞳的阿波罗,可惜。

衡南幽幽地说,“师兄,你还记得你在星港给我挑的裙子吗?”

盛君殊想了一下,他挑的裙子优雅大方,不过就是款式保守一点,就被嫌弃了这么长时间,不由得有点生气。于是他冷冷地说:“不记得了。”

衡南点了一下头,幸灾乐祸地跳下床走到飘窗前,拉起一角:“那你看看你给我挑的毯子?”

“这毯子怎么了?”

盛君殊觉得这个三件套挺可爱才买的,他结账的时候店员简直爱不释手,他以为女孩子都会喜欢。

这个画满小黄鸭的毛绒小毯子,后来的若干天里,都是被三毛爱不释手地抱着,盖着,飘窗几乎成了它的窝。

衡南明明在家,但是不跟人说话。为了不打扰她,盛君殊跟她用微信交流。

。:“画了十分钟了,出来喝点水。”

南南:“等会”

。:“百合阿姨做了草莓蛋糕。”

南南:“快了”

。:“张森把木瓜送过来了,好多个!”

为了烘托一种激动的气氛,他甚至一反常态、违反人设地用了个感叹号。

南南:\…………\

盛君殊坐在办公桌前,撑着额头,长久地看着那排省略号,不知何解。

最后那张满意的画作,是在床底下完成的。

盛君殊试图弯腰,但是他的柔韧度不允许他把脑门贴在脚踝上。于是他双膝跪下来,手撑在地上,艰难地从床缝底下看,黑暗中一道手电筒光直射双眼,他瞬间闭眼,拿手挡了一下。

等他适应了这种光亮,睁开眼,衡南趴在地上,握着手电筒,兴奋地看着他:“我画好了。”

他没看见她举起来的图,倒一下子先看见衣领下若隐若现那道的指印。

……

“于珊珊她全家都认为于珊珊自杀是伊沃尔剧害的。”盛君殊坐在窗边整理资料。

“是吗?”衡南专注地封边,在缝纫机的响声中心不在焉地说,“也有可能吧。”

“那个剧里面表现的情绪太震撼了,畅快的毁灭,美丽的死亡,等她下了台,脱掉裙子,回到生活中,可能会觉得现实太过平淡了。”

“……”美丽的死亡?

盛君殊盯着衡南,他觉得师妹的心态很危险。

衡南咬断线头,搁下做好的衣服,松了口气:“师兄帮我个忙。”

盛君殊走过去。

“给我量一下。”衡南往他手里塞了一团卷尺,站起来,转过身。

盛君殊顿了一下:“量什么?”

“三围啊。”衡南瞪着墙壁,“胸围腰围……”

“知道了。”盛君殊轻声打断她。

盛君殊立在她背后,皮尺轻轻地绕过她的皮肤。金属端头是凉的,手指却温热。衡南看不见他的时候,背后传来的轻微的触碰,都可引起她心跳加速。

衡南睫毛颤动,看着他绕到前面来的手:“你手法还挺专业的。”

盛君殊骤然被夸了一下,扫在她颈上的呼吸停顿片刻:“是吗?”

说实话他还是第一次量……

他尽量不想让自己想太多。

他往下挪了,为了看准刻度,他拎起裤脚蹲下来。

师妹腰围是六十二。

盛君殊不知道为什么他记得这么牢。装别墅的时候敲掉的一根承不了重的装饰柱子,差不多是六十,一个女孩子的腰,也就这么细。

尺子一收紧,衡南差点弹开。

太痒了。

盛君殊忙扶了一把,衡南就呜咽了一声。

“……”他囫囵量了一下,仓促向下了。

第6

1章 双镜(九)

等把数据记录下来,衡南在桌子上寻觅:“你看见我顶针了吗?”

顶针,类似金属圈戒,没有顶针,缝针容易扎到手指。衡南畏疼,一扎到手,她就不想做了。

问了半天没人应,回头,盛君殊正背靠床头,心平气和地看着她:“你来,我告诉你。”

衡南气势汹汹地朝他走去。

盛君殊让她一盯,紧张摸了下裤子口袋。

刚才在桌角看见顶针,他就顺手揣兜里了。

——倒不是要故意与衡南为难,他是觉得师妹这两天一起床就趴在桌子前赶工,话也顾不上说,太过焦虑,恐影响身体,所以决定逗她一下。

“在师兄这儿,猜对了给你。”

最好能活动活动筋骨,跟他吵两句也可以。

衡南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她爬上床,挽起袖子,在盛君殊讶异的目光中,突然从他上衣口袋开始摸索。盛君殊感觉毛发根根立起,差点控制不住把师妹提着领子丢出去。

碰到腰侧的时候,他瞬间坐直身子。

不玩了,告诉她算了。

衡南已经顺着西裤索到裤管去了,连他裤脚都捏了捏,没发现有顶针,茫然坐在床上。

盛君殊悄悄松了口气。

“衡南……”

然后她掉过头,盯着他的裤子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拉开了裤链。

才碰了一下,就被人“啪”地打在手背上,她叫了一声。

盛君殊的脖子通红,把她的手腕都快捏断了:“我怎么可能藏在这里让你取?!”

真的,他常常因为不够变态而理解不了师妹脑子里想什么。

衡南把手抽出来,看了看上面捏出来的红痕,再看盛君殊盛怒的眼珠,猫儿眼一寸一寸冷下去,凝结了一层薄冰一样的戾气。

生气了。

她翻了个身用力躺在床上,背对着他揉着手腕。

“转过来。”盛君殊气压很低。

这个事情必须跟她好好说道说道。

衡南不动。

“转不转?”

衡南不理他,一边揉手腕,一边掉眼泪。

眼泪对她来说就跟止痛剂一样,随时随地挤出去两滴,心里更痛快。

盛君殊听见吸气声,抓着她的肩膀,指节收紧,衡南还在蛮横抓着被单,力气还挺大。

盛君殊一用力,强行把她翻过来。

怕师妹再翻回去,他脑袋一热,直接压了上去。

“……”衡南动作一滞。

因为盛君殊从来让着她,从未这么光明正大地释放压倒性的力量,她都快忘却了雄性血液里与生俱来的攻击性。

头顶的光都被他遮蔽,像四面墙拢起个小院,浓郁得只有他身上的气息,她是丢进酒里的活虾,慢慢地溺醉了。

但是她也莫名地安定下来。

好像冰雪在烈酒里融化,融成酒的一部分,是她梦寐以求的归宿。

盛君殊忽然意识到这个动作的不妥之处。

衡南的睫毛不住地抖着,身体柔软。他感觉热气从领子里往外冒,但又不像是单纯的热。

冰刀是她的指头,眼神,甚至睫毛,轻轻切割着咽喉,融化的雪花渗入血管,汇成小溪奔赴大海,让他忍不住想拔剑驯服,归拢,融化。

他疯了。对着师妹,他想拔剑抽刀,这怎么能行?

他不想杀人,这股颈动脉内涌动的欲.望不带杀气,却充满类似的破坏欲。

衡南的眼泪挂到腮畔,把他的衬衣从腰带里一点点抽出来,刚想擤个鼻涕,闻到衣服上沾染体温的味道。

她带着细弱鼻音:“师兄,你的衣服好香。”

不知是不是因为压得紧,把师妹身上的香味全都榨出来了。他没有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倒全是她身上的味道。

盛君殊的喉结轻轻滚动一下,脑子稍微有些钝重:“……你也很香。”

“好笑哦。”郁百合抱着一厚沓床单从门口路过,摇了摇头,“你们俩衣服不是我拿同一瓶洗衣液洗的吗?”

*

第二天一早,盛君殊开车送衡南到清河师大。

衡南和孟恬的室友沈莉身量相仿,一起走进校园,像一对密友。

但他能认得出来:沈莉高瘦,略有驼背;衡南的舞蹈功底让她脊背挺直,但她不挽沈莉的手,独自走着,像个诡丽而缥缈的影子

盛君殊原地站了一会儿,抛下手头的事,跟了进去。

“谢谢。”人来人往的食堂里,衡南接过沈莉递过的包子和豆浆,“我给你转账。”

“不用了……”

“要的。”衡南坚持,沈莉也就不再推辞。

早餐才几块钱,但是她也实在不富裕。

“刚才在窗口,谢谢你啊。”沈莉坐在她对面,复杂地看着衡南细瓷般的皮肤,轻轻说,“

我还以为……”

她明明长的是个骄矜的公主模样。

可刚才在窗口,衡南却告诉她早餐能省两块钱的小妙招;转动手腕,从一点剩下的汤底里有技巧地打满了一碗免费汤,甚至弯腰在角落里捡到一张外来宾客掉落的餐券,娴熟地吹了吹灰递给她:“有加餐了。”

很多习惯,是像她这样把一毛钱掰成两半使的苦孩子才能明白的。

原来这个世界,是真的有灰姑娘。

衡南有点心不在焉,因为她发现盛君殊忽然给她发了个8888的红包。

她左右顾盼,食堂里全是走动的学生,没看到有熟悉的人。

巧合吧?

“我们天师都很穷的。”衡南垂眼吸着豆浆。

“我也是。”沈莉幽幽地说:“所以才留在师大继续读研。”

经历室友的意外死亡,其他同学都选择远远离开事发地,师大保研免学杂费,她没有远离的资本。

“你会梦到孟恬吗?”

沈莉点头:“有时候压力大会,但感谢她,没用死了的样子吓我。”

“梦到的都是以前在一块住的生活,吵吵闹闹的,梦里我还是那么讨厌她。”

旁边的两个椅子咯吱拉开,沈莉惊讶抬眼,几个女孩热烈地拥抱,她们摘下毛绒帽子,拉开羽绒服,嘴里哈着白气。

今天,沈莉将另外两个室友都叫过来吃饭。

一张桌子四个座位,衡南恰好占了孟恬的位置,说是沈莉的表姐。大家很惊讶沈莉有个这么漂亮的表姐,很快聊在了一处。

言谈一会儿,衡南感觉这两个女生性子都很软和,并不难相处。

对面坐的正是那个和孟恬为了空调争执过的女生。

衡南问:“你的关节夏天开空调还痛吗?”

“好多了。”她揉了揉手肘,“其实我的关节,也是本科时候整宿吹空调吹出来的。”

“我们空调漏水,湿气大。”另一个女生说,“风扇叶就对着她的床,所以她吹得受不了,孟恬热。想跟孟恬换换铺,孟恬不乐意。后来我们拿透明胶把风扇叶粘住了。”

“孟恬那个铺位是她妈妈第一个过来选的,采光好,肯定不愿意换。”

这两个女生,包括沈莉,面容红润,提起过世的室友也没太过避讳。

看起来孟恬没有缠绕过她们。

提起吵架的事,女生低下头戳着米饭,“当时我压力大,爆发了。我也跟孟恬道过歉了。幸好道了歉。”

“你们都不喜欢孟恬吗?”衡南趴在手臂上懒洋洋地问。

她声音很轻。大概不熟的人在谈话中更被照顾,大家顺着说起这个话题。

“我心里不喜欢她。”沈莉先说,“但我也没有欺负过她。”

“我不喜欢她是因为她的时间观念很差,我不喜欢迟到、没有规划的人,不是针对她。”

“我也不喜欢她。”另一个小个子的女生说,“我胆子小,她有些举动会吓到我。”

“比如有一次半夜,她穿着黑裙子在寝室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把我惊醒了。还有一次她在床上点蜡烛。那段时间我怕得睡不着觉,给妈妈打电话,但毕竟都大学了,妈妈也没办法。”

“那我就说说我为什么因为开空调崩溃了吧。”

对面的女生笑笑,“我睡眠浅。有的有时候很晚了,孟恬还在看视频,哭,或者笑,她一笑床板都抖,我整宿睡不着,那段时间我天天靠吃安眠药入睡……”

旁边的女生抚摸她的肩膀。

衡南抚摸着心口颤动的天书:“这些你们有跟她说过吗?”

“没有。”

“有。”

几个人出现了分歧。

小个子的女生说:“其实我也没有当面跟她说过,我给她写了一个纸条,请她不要在床上点火了。夹在她书里了。”

其余的人,甚至连纸条没有夹过。

“为什么忍着不说?”

几个女孩瞪着眼睛,面面相觑,轻声地说:“孟恬有抑郁症啊……”

“她一来就告诉老师她有抑郁症了,楼长找我们每个人谈话,让我们平时多关心她一点。”

沈莉:“所以每次她迟到十分钟,我都什么话都不说等着她,我知道她可能不是有意迟到的。”

“但是这不代表我在冷风里站着就不冷,所以我后来不同她一块出去了。”

“孟恬经常不分场合地哭或者笑。”小个子的女生说,“我知道她喜怒无常,不合群,是因为生病了很可怜,我尽量理解她,我不想让她情绪波动,跟她说话要先打两三遍腹稿。”

“但我……半夜醒来看见有黑影……我也是真的害怕啊……我从小胆子就小。”

“所以蕾蕾跟阿姨说要搬出去的时候,我也自私地没吭声……”

“孟恬三年的热水,都是我帮她打的。”

那个因为开空调的跟孟恬争执过的女生静静

地说,“我妈妈也是抑郁症去世的,当时我没能拦住她。我常想,要是早发现,多关心她一点就好了。”

“所以,我自打知道孟恬有抑郁症,每次打水,都会捎上孟恬的,我从来没说过。”

“我骂她自私,不是因为她胖,更不是因为她抑郁症,是因为她把我吹成关节炎的时候,都没想过自己热水壶里的水为什么永远都是满的。”

“人就像一根皮筋,是有弹性限度的,善良,责任,爱心,一点点往上加码。”她转过来,对着衡南,“可我们也只是普通人,谁都受不了拉断的时候。”

“抑郁症很辛苦,但没有抑郁症的人,又做错了什么呢?”

*

黑色轿车在马路上疾驰,朔风呜呜地卷过车玻璃。

盛君殊一边踩油门,一边时不时看着后视镜:“能忍吗?不行坐到前面来。”

衡南在后座窸窸窣窣地换衣服,乌云般的裙摆拖到了后座地毯上。

她换得很慢,雪白的手臂从袖子里支出来,像一根细细的桅杆。

“师兄,”衡南眼里沁出讥诮的笑意,将黑色蕾丝手套的指端咬住,一点点将手指挤进顺滑的手套中,“开车袭胸,拍到罚款。”

三十分钟前她送走几个女生。

二十分钟前她拉开车门,捂着胸口脸色苍白地快速爬上车:“去重光剧场,马上。”

去寒石两小时的路,盛君殊硬生是一路超车,一个小时压过清河边境。

红灯都闯了七八个了,他还怕个屁的罚款。

“过来。”Vanquish“吱”地停在路边。

盛君殊松开安全带,回头抓住她腰上的蝴蝶结一拽,就把人拽到副驾。

衡南猫似的翻了个身,面朝玻璃:“帮我拉拉链。”

后座还有一大堆配件没穿上。

衡南被人从后面抱住,吃了一惊。隐约在玻璃上看见他毫无褶皱的白色衬衣,垂下的凛冽眉眼,他的下颌就在她发顶上,自己的眼睛睁大。

盛君殊一手绕到前面按着她心口,一手顺便拉上拉链。

结果卡住了。

“等一下。”盛君殊低头研究那个小小的拉链,呼吸落在她雪白的腰窝上,让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又很快消去。

衡南没什么耐心:“坏了就算了。”

盛君殊仔细地看了看:“只是被蕾丝夹住了。”

“别动。”他凝神,用手臂轻轻顶着她的背,“嚓”地打开打火机,点燃拉链中线头的瞬间,“呼”地将火吹灭,小心地用纸巾接住抖出的灰烬。火候控制得刚刚好。

衡南背后蒸出了一层细汗,鼻尖弥漫着一股牛奶沐浴露的香味,他没多想,顺便拿了张面巾纸帮她沾了两下。

岂料衡南往前一缩,趴在玻璃上几乎炸毛:“干什么?!”

“啊。”她又闭上眼捂住心口,像一个危重的心脏病人。

盛君殊的手赶紧压上来,断断续续地暖了一会儿,将拉链拉上去。

“请帮我们开一下剧院门,准备一下舞台。”盛君殊夹着电话,又就这个别扭的姿势,满头大汗地帮她穿上左手的手套,“麻烦了。”

“这个是什么?”他从后座一样一样把配饰拎过来。

“颈环。”衡南仰起苍白细弱的脖子。

裙子上部露肩,红色系带呈X形交叉挂在脖子上,跨过锁骨,他不明白为什么还有一个带蝴蝶结的颈环,就像不知道为什么喇叭状的宽袖下面还要戴手套一样。

帮她系上颈环的时候,盛君殊忽然摸到了蝴蝶结背后的藏着的符纸,心中一动。

“这个不行。”他将符纸抽出来,在车上到处翻找,顺手抽了根削尖的木炭条,没把颈环卸下来,而是轻轻抬着她的下巴,就在她脖子上细细画过去。

“你藏这里会被冤鬼看出来,师兄帮你重画一个。”

渗透过来的触感有些痒,但绝不会让她吃痛。

盛君殊的业务能力很强,力道拿捏得一丝不差,是在核桃上雕刻清明上河图的精细作业。

盛君殊的睫毛半晌不抬,他的眉宇在专注的时候异常俊秀。衡南不知不觉盯了好半天。

盛君殊完全不知道他自己这么诱人,才会让她捡了便宜。

“这个呢?”盛君殊拿来最后一件。

“束腰。”

衡南这个束腰不是系绑带的,而是搭扣的,由上至下共七个搭扣。

她自己刚好扣到最里面,外面预留着好多空的钩子,多出来一大截。

盛君殊一个一个扣下去,有种微妙的错觉。

好像自己给她上了个锁。

衡南把手搭在他肩膀上,非常驯顺,一动不动,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唇。

很乖。

他没忍住摸了一下衡南的脸。

“师兄,师姐!”肖子烈已经把车门打开了。

时间紧迫,再拖不得。

衡南

一手捂着天书,拎起裙摆跑进大楼。

冷如清霜的舞台灯下,瘫软在地的是舞台威亚,生锈的绳索,衡南走上舞台,熟练地将安全绳扣在自己腰上。

“师姐,你先别扣……”肖子烈有些紧张,唯恐其中有诈。

衡南置若罔闻,丢给他一根萧,少年伸臂,“啪”地接住。

衡南侧脸,舞台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尘埃在她面前飞舞,双眸都被照成了通透的琥珀色:“《山鬼》,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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