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一个小时后,戚识给她打来电话,说自己还打听来一点关于他的消息,两人聊起章柏义。
“章柏义祖上是真正的功勋门第,他的爷爷和祖父,都是当年能上新闻响当当的头号人物,不过他的家族一向低调,世家子弟都不张扬。”
黎冉有些被震慑住,声音带上不易察觉的喑哑:“那他本人……”
戚识又不疾不徐地说起来:“章柏义今年45岁,是他们那一辈里最出挑的一个,只是他后来并没走家里安排的路,出国读了最顶尖的商科,做的也是大生意。”
“但他又跟一般的商人不一样,他身上那股书卷气还在,听说他当年娶的,也不是什么豪门千金,而是一位家学渊博、才情极高的女子,夫妻俩伉俪情深,只可惜天妒英才,他太太因病早逝,对他打击应该还挺大的,从那之后他就更低调了,直接转战外国市场,也很少回国,但对于他太太生前钟爱的文化事业,可谓是不计成本地支持。”
语落,戚识“啧”了一声,“冉冉,这位爷可比靳总牛得多啊。靳言顶多算得上新贵,章柏义才是真正的老钱!”
“不通过靳言,都能接触这样极致上流社会的人了,可以啊你!”
黎冉苦涩笑笑:“你就别打趣我了。”
戚识也“哈哈”笑了两声,又扯皮几句,“那没别的事我就先挂了。”
切断电话,黎冉再次拿出那份合同,仔细重读上边的条款。
听戚识说完后,章柏义的形象在她心中变得更加清晰立体。
他的确是一个上位者,他的力量也同样真实,但他的动机却是纯粹的,让她感受到一种可以被理解的诚意。
黎冉找了支笔,在最后一页郑重签上自己的名字。
第二天,黎冉通过苏予,给出肯定的答复。
也配合古籍馆,与这个项目完成正式的签约。
苏予离开前,特意找到她:“黎老师,《古籍修复记》磕磕绊绊地总算定下来了,晚上要不要庆祝庆祝?叫上柯凡一起?”
柯凡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探着脑袋问:“学姐,叫我一起做什么?”
面对古灵精怪的柯凡,苏予含笑解释:“项目成功签约,想叫你们庆祝庆祝!”
“哇!”柯凡两眼放光,“纪录片已经签约了吗,我们小修复记没有夭折,那必须庆祝啊!今晚去c·live happy一下?”
苏予耸耸肩:“我没问题。”
柯凡将目光投向黎冉,“冉姐?”
黎冉轻松笑笑,却婉拒道:“我就不去了,你们玩。”
柯凡立刻嘟起嘴:“黎老师,你可是这个纪录片核心人物,怎么能不去呢!”
随后,她转头看向苏予,寻求认同:“是吧学姐?”
黎冉笑了下:“核心人物不应该是周老师?”
“周老师……周老师就算了吧,去酒吧再给老头儿震出心脏病来。”
苏予也笑着说:“黎老师,就一起玩一下嘛。”
柯凡轻晃黎冉的胳膊,声音捏起来,顿时又年轻几岁,仿佛小词朝她撒娇:“去吧去吧~冉姐~”
黎冉却之不恭,最终答应下来。
-
下午六点,居联顶层办公室浸在橘色的霞光里,柔和的光束透过全景落地窗斜切进来,落在靳言宽大的办公桌上,泛着黝黑的光。
他正看着青黎的项目方案,办公室的门突然被叩响,江莱走进来:“靳总。”
靳言抬抬眼皮,递过去一个眼神。
江莱意会,可还是犹豫了。
毕竟昨天晚上,老板刚和执简之前的投资方打过照面。
靳言等了几秒,没听见任何声音,又抬起头,微微蹙眉:“有什么事,说。”
“古籍馆那边今天跟执简签订了纪录片的合作协议,太太是核心人员。”
言语间,靳言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下来。
他紧皱起眉,言简意赅:“缘由?”
江莱不敢直视靳言漆黑如墨的眼睛,将焦点偏落在老板身后的某处,声音也小了下来:“昨晚太太跟北城章家的章柏义见了一面,执简文化的实际控制人就是章先生,但对外公布的董事、监事、法人,都和章先生没有直接或间接的关系,所以当时并未查到。现在纪录片的资金是章先生以个人名义投资的,并不在乎投资回报率。”
话落,江莱小心翼翼地与靳言对视一眼,大着胆子说了句小命不保的话:“靳总,章总这次像是冲我们来的。”
靳言听进去了所有的话,在江莱陈述的时候,他已然松开鼠标,四指不自觉收紧,变成拳。
不过他更抓住第一个字眼,声音低冷,仿佛淬了冰:“昨晚的事,为什么现在才来汇报?”
虽然这事跟江莱没什么关系,但他还是垂下头。
几秒后,靳言的眼睛里布上几条红血丝,他再次出声:“出去。”
江莱赶紧退下。
霎时,偌大的办公室只剩靳言一个人。
他捞起一旁的打火机,拿在手里摩挲,电脑屏幕上的字在他眼前直跳,搞得他都看不清了。
而他指尖金属感的机盖被掀起时带起轻响,指腹蹭过滑轮冒出细碎火星,手腕再往下一甩,机盖骤然回扣,将火光湮灭。
如此循环不知道多少个来回,靳言终于站起身,拿上车钥匙离开了办公室。
约莫过了一个小时,靳言驱车抵达金域华庭,停好车,直奔23楼。
站在2301门口,他弯腰将地上的快递拿起来拆开,从里边拿出来一瓶褪黑素,他皱了下眉头。
随后,他将拇指放在指纹识别处,门锁却发出“开锁失败”的提示,又输入这间房子的密码,也即黎冉的生日,按下“#”键,仍然提示开锁失败。
靳言没再尝试,扯起一侧的唇角。
删指纹,改密码,他就不信她今晚还能不回来。
靳言松松垮垮地倚靠墙壁,从裤子口袋里掏出盒烟,取出一根点燃,楼层玄关瞬间亮起一抹猩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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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两千多平方八米多挑高的c·live里,裸眼3d屏光影翻飞,舞台上的歌声混着dj鼓点满场乱窜,灯光弥漫的空气中掺杂着各种烟味酒味香水味。
黎冉坐在卡座里,强劲的音乐声让她心脏有些许不适。
起初她以为c·live就是一个普通的可以听音乐现场的清吧,谁承想是个夜店……
但既然已经来了,黎冉便不想扫兴转身就走。
反观其他人,不管是苏予、柯凡还是其他同事,都在跟着音乐节奏蹦啊摇。
她刚伸手拿起卡座桌上的气泡水,就被柯凡带起来,在她耳边大声喊:“冉姐!跳起来呀,光喝多没意思!放开点,没人会关注你的!”
几乎不会出现在这种场合的黎冉并不适应这里的节奏。
从前,除去跟靳言出入一些宴会,那些场合也并不吵闹,其他的时候就安安静静在古籍馆,跟古书打交道。
黎冉打心底里还是有些抗拒,她摆摆手,凑到她耳边说:“你们玩!不用管我!”
柯凡自己跳得正起劲儿,就没强求,恰逢舞台上的歌手往下洒矿泉水,她直接蹦过去,跟人家互动欢呼,手舞足蹈。
黎冉无奈笑笑,大脑中突然生出一种“年轻就是好” 的感觉。
柯凡身上的那种灵动和生命力,让她就算在昏暗的环境里也能光芒万丈。
倒是苏予大喘着气走过来,捞起卡座桌上的矿泉水,旋开瓶盖仰头啜饮,喝完直接用手背蹭去唇边的水迹,坐在她身侧,“冉姐怎么不跳?”
黎冉弯弯嘴巴,“可能上年纪了吧,跳不起来。”
苏予瞬间睁大眼睛:“哪有!还很年轻呀!偶尔蹦一次,释放一下生活和工作中的压力,逃避一下现实,也挺好的。”
“冉姐是不喜欢这种环境吗?要是不喜欢,之后再庆祝我们就换地方。”
黎冉看看其他人,都比她放得开,而且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激情的笑意。
她说:“你们玩得挺开心的,我……”
不等她话说完,苏予把话接过去:“但是你不自在呀!之后再有机会,我们可以去个稍微安静点的地方。这样大家都舒服。”
闻言,黎冉的心像是被什么包裹住,生出一股暖意。
也许就是她不太自在的缘故,她们简单的碰杯庆祝纪录片成功签约后,就离开了c·live。
虽然刚过营业时间没多久,但也已经十点一刻。
几人告别,黎冉坐进车里,直接点了电子屏幕,导航回家。
可当终点显示为栖棠名邸的时候,她还是愣了一下,随后手动把目的地修改为金域华庭。
抵达地库,却在她的停车位旁看到了靳言的车。
黎冉几乎是立刻就皱起眉头。
他来做什么?
把车停好,黎冉乘梯上楼。
结果电梯门刚打开,一股很浓的烟草味直接钻进她的鼻子。
再一抬眼,一个高大的男人垂着头,松松垮垮地倚靠在墙边,手里拿着她昨天下单的褪黑素。
似是听到动静,靳言抬起头。
霎时,他们四目相对。
黎冉顿了顿,深吸口气,抬腿走出电梯,站在门前,便夺过那瓶褪黑素,用指纹解锁开门。
只是手还没碰到智能锁,就被靳言扼住了手腕。
“去哪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他嗓音沙哑,带着重重的颗粒感。
她挣扎了一下,没有挣脱,紧接着靳言又皱起眉,声调更加低沉:“你喝酒了?”
“我去哪,喝没喝酒,跟你有什么关系?松开——”
靳言压低嗓音:“我还没同意离婚,怎么跟我没关系?”
恰逢此时,黎冉握在手里的手机响起来,两人的目光双双落在屏幕上,那备注赫然显示着“宝贝”。
黎冉抬起头,对上靳言漆黑如墨又带着红血丝的眼睛,斩钉截铁地重复一遍:“松开。”
靳言睨着她顿了顿,才终于松开手。
黎冉没再耽搁,指纹解锁开门,她进去之后便想把门关上,但靳言还是挤了进来。
“……”
黎冉管不了那么多,走到沙发旁坐下,接通靳倾词的视频通话。
见到小词,她几乎是本能地露出一抹笑:“小词~”
“妈妈!”靳倾词声音轻快。
黎冉轻轻“嗯”了声,她音节刚刚落下,靳言就靠了过来,把头歪进屏幕。
她故意将手机往他那一侧偏了偏,意在让他离远一点,可靳言不光没有远离,还把手机拿过去,把她揽在怀里。
现在离婚的事还没定下来,黎冉也并不觉得现在是跟孩子摊牌的合理时刻。
只是当靳言出现后,屏幕里靳倾词的唇角立刻垂下去,回到自然状态下的神色:“爸爸。”
“嗯。”
很快,靳倾词就发现了不同:“爸爸妈妈,你们在哪里呀?”
黎冉闻声往后瞅了眼,回过头温柔说道:“我们在家呀,只不过是另一个家。你还有印象吗,是你五岁之前生活的家。”
靳倾词想了想,突然笑出声:“嘿嘿,就记得我爸不让我养鸟了。”
靳言拧眉:“我什么时候不让你养鸟了?”
“我很小的时候,你就是不想让我养。”
黎冉想趁他们父女对话的时候,把靳言的手从肩膀上甩下去,却意外让他搂得更紧了。
她索性放弃挣扎。
靳言声音还算柔和:“更新一下你的记忆,后来那只鸟还是养了,但不是你养的,是你妈帮你养的。”
也是从那之后,黎冉不再害怕尖嘴动物。
靳倾词垂下头,低低“哦”了声。
黎冉听得不舒服,靳倾词那时候是刚三岁,但跟她一起给鸟喂食了,这怎么不算养呢?
她刚要开口辩解,就听见靳言说:“小词,你问问你妈今晚干嘛去了。”
他话音未落,黎冉一个眼神剜过去。
可靳倾词哪里知道他们刚刚发生了什么,或许以为他们有什么新鲜事,顺势就好奇地问出来:“妈妈,你今晚干嘛去了?”
黎冉乜他一眼,正儿八经跟女儿说:“妈妈今晚跟朋友稍稍庆祝了一下。”
“戚识阿姨又赢了很难打的官司吗?”
黎冉耐心解释:“不是戚识阿姨,是妈妈的同事。因为妈妈要跟其他同事一起拍摄一部修复古籍的纪录片,今天完成了签约,项目负责人就邀请妈妈去庆祝了一下。”
“好棒!妈妈,拍纪录片是跟拍电影一样吗?”靳倾词小小的脑袋有大大的疑惑。
“当然不一样,电影在拍摄前是有完整剧本的,是虚构的,而纪录片在拍摄前没有剧本,只有大致方向,内容是真实的,重点在记录。你空闲的时候,可以自己深入了解一下。”
“那我小时候看的动物世界也算一种纪录片喽?”
“当然算,那是很经典的自然类纪录片。”
靳言的目光一直落在黎冉身上,指尖还把玩着她的头发,他扯开话题,漫不经心地说:“不如你再告诉小词去了哪庆祝。”
黎冉偏头瞪他一眼,不理他那茬,看到小词屏幕一直在晃动,她拿过手机,问起女儿:“小词你在做什么?”
“在陪坚强玩呀。”
靳倾词把手机镜头翻转一下,照到那只狗,“坚强,坚强,stand up。”
然后坚强就站起来了,眼巴巴地看着镜头。
靳倾词又把摄像头对准自己,“妈妈,坚强是只美国狗,听不懂中国话,我教它还得说英语。”
“哦对了妈妈,姥姥姥爷刚刚给我打视频,问我在美国过得好不好,有没有适应这里的生活,我说我过得很好,每天上课学习,下课就跟坚强玩一会儿,生活很充实,让他们别担心。”
黎冉也觉得现在女儿的状态很好,让她觉得离开靳言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话落,靳倾词的眸光暗下去些许,声音沉闷:“妈妈,我感觉姥姥姥爷突然老了许多,脸上的皱纹更多了,头发也更白了。”
生老病死是作为人必须面对的一个课题,谁都逃不掉。
黎冉告诉女儿:“那你空闲的时候可以多跟姥姥姥爷爷爷奶奶视频,经常见见他们,就不会觉得他们一下子变老了。但是小词,妈妈也希望你能明白,人都会有变老的那一天,爸爸妈妈也会老去,你不要因此太难过,好吗?”
靳倾词沉默地看着屏幕,良久后才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却变得哽咽低哑:“我不想你们变老。”
女儿说话的时候,靳言就坐在她旁边揽着她,摩挲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在她身前也不老实,肚子上没有赘肉,被他轻轻捏起一层皮……
他“啧”了声,轻描淡写:“你这会儿跟她说这个干什么,我们距离老,还得二十年呢。”
靳倾词又说:“妈妈,等我放小长假了,我们回去看看姥姥姥爷和爷爷奶奶吧。”
靳言泰然若素地捏着她的软肉,丝毫没把这当回事。
黎冉忍了忍,神色如常地跟女儿说:“我们不是每年春节都会回去嘛,只不过你现在在美国上学,假期跟国内不太一样,等你回国了,想回老家随时都能回。”
不知道是不是她没有制止的缘故,靳言开始变本加厉。
黎冉不想再忍下去,于是说:“小词,妈妈现在有点别的事情,改天打给你好不好?”
“好,爸爸妈妈拜拜~”
黎冉笑盈盈地跟靳倾词说了再见,下一秒,她把靳言放在她肚子前的手扔出去的同时站起来,怒视着他,“你想干什么?视频打完了,小词也见了,请你离开好吗?”
靳言下巴点了点被她放在桌子上的褪黑素,声调悠悠:“睡不好就早点回我们的家,别在外面瞎折腾。”
“至于纪录片,我会联系执简提出解约,违约金我给你付。”
黎冉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个不可理喻的男人:“你凭什么每次都替我做决定?你知道你要面对是什么角色吗?”
靳言毫不畏惧,眼睛眯得狭长,充满对她质疑的不屑:“这么多年你见过我忌惮过谁?冉冉,章柏义给你什么好处了,让你见一面就对他这么信任,联合他一起跟我作对,嗯?”
黎冉闭闭眼,深吸口气,不想再听他废话。
索性走到门边,推开大门,站在一旁看向靳言,指着门外说:“出去!”
靳言老僧入定般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巧,黎冉的手机又在这个时候急促地响起来。
起初没当回事,但那个电话好像她不接就会一直响一样。
许是长时间没人接,电话挂掉了,可下一秒又响起来。
她遥望不到是谁给她打的电话,更加不清楚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坐在沙发上的靳言貌似知道她在想什么,慢条斯理地伸出胳膊,摸到她扔下的手机,垂眸看了眼来电联系人,不疾不徐地告诉她:“你妈的电话。”
作者有话说:
男二出场了,这位是真正的大佬
八千,也很多了是不是
好看吗?说实话我心里还是没底
一边怀疑,一边继续码字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