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且偷生

96 / 121 章 · 2,721

钟岭朦朦胧胧地睡醒一觉,下了好久的雪已经停了,外面又是白茫茫一片。

外面艳阳高照,北风肆虐,冰天雪地里毫无生机。

不过这些她都看不到的,因为她已经瞎了很久很久。

大火之后除了一双眼睛坏了,身体大面积烧伤之外,她一条命算是幸存了。

既然活下来了,就没有寻死的道理。

即使苟且偷生,也要继续苟且下去。

不是再为谁而活,也不会为谁而死。

但至于要怎么活,那就无所谓了。

这里是位于b市郊区的一个小院子,没有人会想到,兜兜转转,她还是回到了这里。

她不知道自己这点儿执念从何而来。

更不知道又什么意义。

她一个人在这里生活,不分白昼,不知日期。

饿了就吃点东西,困了就眯会儿眼睛,时间就那么一点一滴的过去,自己都忘了究竟过了多久。

久到她已经不会再去回想从前,久到都快忘了自己还是个人。

她比行尸走肉,多的也不过就是那口气,却仍然不甘心死去。

门外一阵敲门声传来,打破她的沉思,她从窗口的小沙发上站了起来,起身往门口走去,每一步都走的很稳,几乎没有任何迟疑。

她十分轻松的避开了屋里的摆设,径直走到了门前,一路顺畅的她不像个双目失明的人。

转动门把手刚一开门,一股冷风瞬间杀到了怀里,冷的她微微缩了缩脖子。

她还是怕冷怕的要死,但仍然不肯呆在四季如春的海市。

那里没有她的回忆,也没有她的家。

丁钦的人每周都会送一次补给的东西来,压缩饼干,面包,水。

食物简单,但对一个瞎子来说也足够了。

她朝门外伸了伸手,一般是接过东西道声谢就行了,也不用多言。

路战没有想到,时隔几年见到钟岭,竟然是这样一副情景。

她身上披着一条厚厚的毛毯,长长的头发遮着大半的脸,隐约可见狰狞恐怖的烧伤,从脸侧一路到脖子上都是,她几乎已经是面目全非,与以往那个美得惊心动魄的钟岭判若两人。

她面上一副幽冷的神色,没有任何表情。

但即使这样,路战依然认了出来。

就是她。

钟岭见半天没有人说话,又往前伸了伸手,路战视线定格在她身上,拿胳膊肘戳了戳旁边的男孩,示意他说话。

男孩本来就被他吓的够呛,赶忙稳了稳心神开口:“丁,丁先生给您找了个人做饭,明天就来,所以以后我就不来送了。”

钟岭思考片刻,收回了手来,往门里退了一步,“不必了。”

如果说,她从前的声音是低沉冷淡,那么现在就是毫无人气的喑哑,又是许久许久的不说话,猛不丁一开口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一样。

她说着就要关门回屋,又被那个男孩叫住,他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旁边的路战,瑟瑟道:“他是个哑巴,保证不会吵到你的,你……”

放心二字还未出口,钟岭已经回到屋里,重新关上了门。

路战仔细听了一会儿,里面却连半点儿动静都没有。

他在门外站了大概十几分钟,才缓缓离去,脚下一步一步,沉重万分。

她双目失明,身上的伤又这么重,究竟是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过了两年多呢?

他从来没有去想,是因为害怕,恐慌,他害怕钟岭这些年过的很不好,甚至……凄惨,所以不敢想。

因为他不敢承认,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他。

他连话都没敢说,甚至喘息都是隐忍,生怕暴露自己。

生怕再次失去。

打从那个男孩来通知过后,他就真的没有再来过钟岭这里。

反倒是来了个哑巴,成天的一日三餐的做好,然后敲门把饭菜端给她。

钟岭几乎都没有怎么动过,更多时候是道一声谢谢,门都不太会开。

她自己已经习惯了,并不想再多一个人。

所以一个多月下来,她都没有跟那个人正面说过什么话。

她鲜少出去,基本都是一人在屋里呆着,外面阳光明媚抑或是大雪纷飞都跟她没有一点儿关系。

除夕那天,又下了半天的雪。

路战来的时候,从市区带了点烟花什么的过来,算是图个气氛吧。

他忙忙活活了一下午,做了一桌子菜,然后去敲钟岭的门。

大概今天心情不错?她还真给开了,哑声问了句:“有事?”

她一说完自己又觉得有点不对劲儿,大概忘了他是个哑巴了,不会说话吧。

而人家想比划点啥,她也看不到。

这就有点尴尬,一个瞎子一个哑巴,起码的沟通都做不了。

想到这个,钟岭的嘴角轻轻挑了挑,看着像是一个淡淡的无奈的浅笑。

原本这种笑搭配她毁了大半的脸,应该是并没有什么美感的,但此刻在路战的眼里却成了一道风景。

看一眼,就令他心痛的窒息。

他回神,赶忙拿出手机的语音转化软件,点了一下播放,一个机械的男声响了起来。

“今天是除夕,我做了一些菜,一起吃吧。”

钟岭微微仰头,看向了夜空,好像也才想起来,也看不到什么,两人之间沉寂半晌,最后她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这是钟岭几年来第一次与别人同桌吃饭,偶然听到对面一阵水入杯中的声音,侧耳试探性的问道。

“酒?”

路战的语音软件里传出一个嗯字。

“我来一杯吧。”

钟岭说完,他倒是一愣,大概是没想到她会主动要酒喝。

不过还是转身从后面取了个空杯过来,又倒了半杯,放到了钟岭手边。

钟岭抬手摸了摸,把酒杯攥到了手里,朝他点

了点头道了声谢。

路战那边又说了一句:“你会喝酒?”

钟岭把杯子放到嘴边,轻啜一口,然后慢慢咽了下去,酒精的辛辣刺激,让她忍不住咳了两声。

清了半天嗓子,她才缓缓摇了摇头。

酒,总共喝过几次,屈指可数。

醉的感觉固然是好,能让人忘了一时痛苦,但酒醒之后呢?一切就能过去吗?

两人就那么边吃边喝,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而多数也就是路战说一句什么,钟岭一般点个头摇个头,或者嗯一声。

到最后结束,她也没有吃多少东西。

空腹喝酒,本身就容易醉,她酒量又不好,二两白酒下肚,直接倒在了桌前。

路战无奈苦笑,她现在连个防人之心都没了吗?

但他忘了考虑一层,就她现在这个样子,还需要防谁啊……

这是路战第一次进到这个屋子里,灯光昏暗,四面只有一个小窗户,还拉着窗帘。

即便是白天,估计也是一片黑咕隆咚。

又联想起她的状况,忽然百感交集,对于白天还是晚上,大概都已经无所谓了吧。

路战不敢贸然上前抱她到床上,怕万一将她惊醒,再察觉到了是他,那就完了。

思考片刻,索性直接去后面拿了条毯子,盖到了她身上。

经过床前的时候,看到了一个本子,就是很简单的那种黑色表皮的笔记本,上面还插着一支笔。

路战并没有偷看别人隐私的癖好,但是钟岭写的他却非常想看一看,她会记些什么?

他打开扫了一眼,上面歪七扭八的写了几个字,字上面又被涂抹了很多笔,难以辨认,还有一些横横竖竖,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

每一张上面都是这样。

路战把本子放回了原处,重新走到钟岭面前。

她的睡相依旧很安静,脑袋搁在手臂上,喘息声小而均匀,长发随意披散,盖住了脸上的伤痕。

喝成这样,连句醉话都没有。

路战站在她面前,抬了抬手,隔空抚过那片朝思暮想面容。

他用了多少的克制力才能忍住,在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没有扑过去?

抱住她,告诉她,我是路战,我很想你。

大概是用尽了毕生所有吧。

“钟岭,新年快乐。”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