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战去过白家之后,白家第一个要见钟岭的人,居然是白成胥。
那天早晨他在办公室,白成胥连个电话都没打就闯了进去,前边儿还有个苦口婆心拦着的宋秘书。
他气势挺凶,看上去跟要打人似的,宋秘书怕的也是这个。
倒不是说他能把路战怎么样,主要是怕路战上来生气,再把白小少爷给咋地一顿就不好了。
结果一进门到了办公桌面前,白成胥杀气腾腾的看着路战,片刻之后连路战自己都以为他是要为他姐来抱不平的了,没成想下一秒他绷着一张脸问道。
“我师父在哪儿?”
宋秘书:“……”
路战:“……”
另外两个人当然都知道他师父是钟岭的……
不过没想到,他是要见她?
路战靠在椅子里,手指还搭着桌面上的文件,白成胥要见钟岭,他倒也没什么意见,毕竟跟着她学过几天功夫,钟岭也挺待见这个小徒弟。
不过还是要问问她自己的想法。
“我得先问问,回头给你电话吧。”路战这个得先问问,听在白成胥的耳朵里,分明就是敷衍的话。
回头?回到啥时候?
“行,我站这儿等等,你问吧。”
路战闻言愣了愣,“你急什么?”
“我不急,你慢慢问。”
“……”怎么说不明白了呢?路战手里的笔撂下,开口道,“她没手机,我晚点才过去看她。”
白成胥这孩子就认死理儿一样,巴巴站着,“她身边总有人有的吧?你现在问。”
“……”路战无言以对,怎么还是这么死心眼啊这孩子?
他对白家任何一个人都能恶言相向,但是对这个单纯的白成胥还真就没什么办法。
再者,毕竟也是一向真心对待钟岭的,他没办法说人家什么。
最终,电话打到了季医生那里,赶巧了,他当时刚要进病房查房,路战一说情况,他直接就进门把手机递给了钟岭。
钟岭狐疑接过去,路战清了清嗓子,问她,“你的好徒弟要去看你,可以吗?”
他猛不丁一说,钟岭差点儿没想来还有那么个徒弟。
静默数秒,想了想,还是回了一句:“算了吧,代我谢谢他。”
路战闻言,琢磨着可能跟白苏苏的事儿也有关系,索性也没有强求,到底他也是白家人,不见就不见,免得钟岭膈应。
钟岭自己其实想的是,虽然白苏苏的事情刚捅出来,但倒是分的很清楚,一码归一码,白成胥也没做过什么,不至于连他也得忌讳着。
只不过单纯觉得,没有见面的必要而已。
从始至终,她对他也不过是几天表面上的师徒情谊,不曾交心。
至于白成胥为什么一直心心念念着为她,不得而知。
路战抬头对白成胥说了句:“她不想见你。”
他的语气淡淡,拒绝的很痛快。
白成胥似乎并不意外这种结果,他垂了垂首,片刻后又抬眸看向路战:“我能说跟她几句话吗?”
他指了指路战耳边的电话,路战又问了钟岭一句,她答应以后,他伸手把手机递了过去。
白成胥一接过来,倒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沉寂片刻问了一声:“钟岭师父,你好吗?”
几年过去,钟岭对这个声音并不算熟悉,点头嗯了一声,“我很好,你呢?”
白成胥也嗯了一声,随即这个对话结束,俩人都没再开口,话筒内长时间的空白,还是他先打破了僵持。
“钟岭师父,我知道是我姐姐的错。”他那天回到家里,白爸爸在家大
发雷霆,他已经听了个大概,犹豫了好几天才敢来找路战,就是觉得实在是太尴尬了,太汗颜了。
他说完又顿了顿,钟岭嗯了一声,也没说别的,又继续道:“我只是想跟你说一声抱歉,没有别的意思。”
钟岭那边接了一句,“好。”
电话到此应该就可以结束,白成胥嘱咐了一句,“那你好好保重,我挂了。”
他说着,手机却没有离开耳边,钟岭的声音缓缓传来:“白二公子,你跟我不过就是学了几天拳脚,老实说我也没怎么用心教你,所以你并不用放在心上,以后也不用记挂我,好吧?”
钟岭她难得说了那么多的话,她知道白成胥是一个重情重义的男孩子,她虚虚晃晃的教了几天,他却一直放在心上。
白成胥沉吟半晌,淡淡嗯了一声,然后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直接扔到了桌上,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路战的办公室。
他之所以这样,大概是所有人拿他当个傻小子一样打发的时候,钟岭没有从流吧。
仅此而已。
他劝自己,就是啊,不过是路战和他哥随便敷衍他的小事,为什么他就是放不下,总要往心里去呢?
—
下午,路战到了医院,钟岭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个笔记本子,歪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就连他到了近前都没有发现。
他咳嗽了一声,钟岭缓缓回过神来,也仅仅是说了句:“来了。”
连往路战那儿看都没看,她周身的气压,肉眼可察觉的低。
路战有点慌,这个状态,太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征兆了。
他连发骚都不敢了,坐到沙发旁边,小心问道:“你……有什么不舒服的吗?”
钟岭往后挪了挪身子,拉开了一点距离,嘴角微微扬起:“不用担心,没要犯病。”
“……”路战赶忙摆了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
钟岭叹了口气,“我也没别的意思。”她终于肯朝他那儿看了看,“路先生,你不用这样小心翼翼。”
草木皆兵。
没有意思。
“……”谈话就这样终止,路战有些摸不着头脑,索性就闭了嘴。
季医生说,她的情绪本来应该是极不稳定的,只不过控制的好,他愿意把她这种反应当成是什么小脾气之类的,也算是一种进步。
钟岭的手指紧了紧,攥着笔记本的边儿,指尖都有点泛白。
“你能不能别这样?我无理取闹你完全可以甩手走人,为什么一声不吭?”这一点都不是路战的脾气,他不是这个样子委曲求全的人。
也不应该是。
路战耸耸肩,笑了笑:“这算哪门子无理取闹?”
钟岭皱眉沉声道:“当然算!”
他忙了一天,来医院看着她,陪着她,她却这么冷言冷语,怎么能不算?
路战拖鞋,“行行行,你无理取闹,我乐意受着行不行?”
以前他脾气臭的很,她不也没什么怨言?况且她现在还是特殊情况。
钟岭是一腔的火卡在了嗓子眼里,愣给他一句话浇的灭灭的。
她起身,摸索着上了床边,路战在身后问了句晚饭想吃什么?她被子一拉,冷冷回了句:“不吃。”
路战脾气很好的说,“好,那我就看着买了。”
“……”
随即出了门。
直到他走远,钟岭的手才敢伸到兜儿里去,摸到了一张纸,那是季医生留下的测查报告。
她进医院以后经过了两次电击治疗,但效果微乎其微,甚至……还有恶化的倾向。
她的狂躁因子压迫抑郁,她安静的时间会越来越短,取而代之的是歇斯底里,直到那种高涨的黑暗的情绪把她一点一点的耗尽。
她也许很快会变成一个疯狗,六亲不认,见谁都咬。
她越克制,越觉得那种疯狂的念头更加激烈。
她已经,不会再好了。
路战回来的很快,刚进病房大楼就接到了丁钦的电话,他本来不想接,他连续打了两三次,无奈还是接了起来。
还没等说什么呢,丁钦喑哑的冷声响起:“明天下午来酒店找我,十三的事。”
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路战听着听筒传来几声嘟嘟声,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接过电话。
提着食盒进了病房里,钟岭依然拉着被盖过头。
他走过去,轻轻拍了两下,劝她多少吃点饭,钟岭没有回应,他干脆直接把被子给扯了下来。
发现她一双眼睛正盯着他。
沉凉如水。
路战刻意忽略这个眼神,把病床的小饭桌支了起来,然后把饭菜一样一样的码好,又把筷子递到了她的手里。
钟岭面无表情,抬手摸到了桌边,手掌一扫,扫翻了一桌的汤汤水水。
擦着路战的身子过去。
这是路战有史以来,第一次见钟岭发这么大的脾气,地上的盘子碗叮叮当当声刚落,她便厉声嘶吼:“我说了不吃,不吃!你听不懂人话嘛!为什么低声下气!为什么要这样!!”
路战半天没有开口,站在原地大概那么一两分钟的时间,顺手
抽了两块纸巾,语气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似的:“我愿意,我贱行不行。”
他口吻十分轻松,钟岭太过激动,他只能状似无意。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有病,他觉得钟岭对他这种反应,才算是正常人的反应,他才能稍微宽心一点,以纾解他心底里的痛苦和愧疚。
她和颜悦色是距离,冷冷清清更是。
钟岭捏了捏手指,吞咽下喉咙里的酸胀,又再开口:“我求你饶了我吧……我好不容易摆脱你,你又缠上来,就不能放我一马吗?!”
路战一边收拾着一地地狼藉,一边回道:“我说了,你要怎么样随意,让我离开你,不可能。”
钟岭从未求过他,却没想到第一次求他,是让他离开她啊。
他尽量告诉自己,激素作祟,激素作祟,但还是忍不住心里隐隐钝痛,那点痛一点点的蔓延,滋生出了更多的负面情绪,让他无力可解。
可是钟岭,她每天不都活在这种无力当中吗?
“路战你!!”钟岭实在不擅长嘴炮儿,更不擅长对路战恶言相向,即使在最痛苦不堪的日子里,也从未有过。
她平静了一下,又缓缓开口:“你觉得是你害得我这样,让我痛不欲生,永无天日,所以你做一切可能的事情赎罪,你认为如果不是白苏苏对我说了那种话,就不会有现在的事了……你憎恨她,也憎恨你自己,你觉得是你们俩联手将我推入地狱。”
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路战半点都没有反驳。
因为他确实这么想的。
钟岭顿了顿继续道:“也可以,那这样。”她抹了一把眼角,才猛然想起,自己早都掉不出眼泪来了啊,即便此刻心如刀割,她也哭不出来,也幸好……否则就该在他面前崩溃大哭了。
“这样吧。”她嗓子动了动,声音有点哑,“我原谅,路战,我原谅你了,你离我远一点可以吗?”
路战蹲在地上,手里的尖锐碎片,狠狠的刺进了掌心,献血汩汩流出,一滴一滴的掉在了地上,他神色坚定的看着钟岭,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令狐冲浪 说: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