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白狐狸的长毛丰软,细腰矫健,喘声又低又哑,浓密睫毛落在掌心,像雪落在树梢,顾寰抓住他的双臂往下按,试图把他禁锢在床头,同时贪婪的咬住了胸口柔韧的皮肉,试图留下自己来过的烙印:“好长的狐狸尾巴,这下还不是被我捉住了?”
齐昭昀有多少值得人爱的地方,都是在静夜里熠熠生辉,一点声息也没有的。顾寰有时候觉得知道的人太少,太可惜了,有时候又觉得这样太好。他好像是妄图吞天的魔物,但终究只能望洋兴叹,可是无论什么时候齐昭昀都是在这里的,即使他捉不住,这片星空也永远都在这里。
两人在暗夜里互相摸索着拥抱,紧密到近乎合二为一。顾寰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想怎么样,似乎灵肉之间洪流一般的欣悦把他浸润,但这还不够,十分不够。他在喘息之间摸到齐昭昀脸上,想起多年前听说过的一种花。
那时候天下承平且富庶,遍地牡丹尚且没有被焚为焦骨,有一种花为人追逐,名叫昆山夜光。据传它不仅美貌迫人,且会在夜里发光。从前顾寰不过听一听而已,现在想起来却心驰神往,觉得这种花或许最适合齐昭昀。倾国名花,莹莹有光。
他似乎是把这话说了出来,齐昭昀笑了,胸腔震颤不休,细微的动静都在顾寰掌下发生,皮肉紧贴在一起,似乎一种心绪从一个人身上传递到另一个人心里。
他们在归化城停滞了将近一个月,等到朝中发来圣旨后,又把周边几个城池的治安都梳理过了,才将两人行辕合二为一,往新都赶路。
北伐成功是一件大事,赵朔对归化城没能引燃更大问题的星星之火不以为意,未曾处罚一人,反而因为齐昭昀反应迅速,处理得当而大加褒奖,至于几路人递上去的请罪书,自然就置之不理,当做没有发生过了,只在圣旨之中催促二人迅速回京,接受封赏。
肖子山固然松了一口气,齐昭昀和顾寰二人也放下心来。
此时燕川郡以北已经入冬,开始下雪,回程比来时困难许多。这些顾寰曾经讲过,只是他早年间在燕川的时候年纪尚幼,具体的早就记不清了,虽说籍贯在这里,但其实跟着父母多方迁徙逃难,后来又到了赵朔身边,算是四海为家,漂泊江湖的人,对燕川只有一分本能的亲近而已。
顾寰见了雪是很高兴的,恨不能扑进去打个滚,但也记得齐昭昀不能受寒,因此天上一落雪花就推着齐昭昀往屋里走:“这路虽然难走,但只要出了燕川郡的范围,再走出燕川流域,其实也不会多冷——新都的冬季你是经历过的。”
确实如此。
齐昭昀点点头。
天一下雪,他们的行进速度就慢了下来,因为大雪可以封山,就算是官道也因为割据混战荒废已久,泥泞不堪,有时候只能先派人清扫积雪,然后继续上路,被拖慢了不少。倘若是战时,情形如此恶劣,想要取胜可就难了,幸好现在并没有在打仗,慢一点也无所谓。
甚至算是一种幸运,这条漫长的道路上二人起居坐卧都近在咫尺,远超出原先的设想。
顾寰从外面巡视回来,脱下大氅扫去积雪,脱了雪鞋摘掉斗笠进屋来,就被热气包裹,其中还带着竹叶和冬青叶的清新味道。齐昭昀正坐在窗下,借着雪亮天光几封信,翻过一页之后抬起头来:“外头冷不冷?是不是要冻坏了?”
说着示意顾寰快过来坐下暖暖手。
顾寰摇摇头,却不愿意过去把自己身上的冷气带到齐昭昀那里,原地跺了跺脚,往插着竹叶和冬青叶的长颈瓶看去:“这一定是你叫人摘的吧?除了你,也没有几个人讲究至此,有这种心思了。”
清供原本是很流行的,但这个天气,北地其实什么也没有,就是梅花,这种地方也是不生长的,就算要开花,也得到天时暖和的时候,其实并不早。唯一可看的是松柏竹叶和冬青。眼前这一瓶里面有不少红艳艳的冬青果,倒也别有风味,挺好看的。
火炉里一阵松柏味,大约就是前几天捡的柴。
顾寰不肯让齐昭昀出房门,自己担负的职责就更多,早出晚归也不奇怪。北伐原本计划的就是要迅速的打完这场仗,收复王土,前线部队轻车简行,辎重全赖后方运输而来,更没有准备御寒的棉衣,一下雪就不得不停下来就地采买,发动民众赶制,这事非得有人交涉主持不可。齐昭昀谈妥了才回来,顾寰就已经心疼坏了。
他倒也不是多虑,齐昭昀不耐寒,就算是梅精也是晚梅,谈妥了棉衣供应之后回来,当夜就起了烧,可见顾寰不是杞人忧天。因此后来不叫他出去受冻,他自己也不说什么。
以顾寰的性子,闷坐室内是挺无聊,非得出去活动活动不可,但齐昭昀就能坐得住,也不觉得被拘束了。他的伤风还没有好,顾寰带头,上上下下都十分担忧,倒是照顾得挺好。齐昭昀每日无聊,除了看书就是写信,间或做做文章,除此之外什么事都有人代劳,也挺闲适。没什么事情做,自然想着打发时间,整饬整饬这间屋子,也还不错。
“也没有什么可以娱目的,此地馆驿自从打起仗来就荒废了,花木自然也没有人修剪,竹林松树和冬青原本就不畏寒,折枝插瓶,倒也挺好看。“齐昭昀在此道也算精通,指点起来也挺有道理。顾寰又端详了一会,等到身上不带寒气了,就转身过来,提起茶壶倒了杯茶,和齐昭昀坐在一处了。
二人都静了一会,外头因为落雪十分明亮,坐在窗边就觉出一股锋芒一般的寒意,齐昭昀肩上还披着一件毛裘,软乎乎的狐狸毛偎在他脸侧,看上去相当柔软。视线相接,顾寰就察觉出齐昭昀恐怕还有点受寒,两眼发红,水汪汪的,难免让他想到齐昭昀那个故事来。
白狐狸陷入囹圄,被人禁锢,也不过这幅模样而已了。
自从那日找尾巴的事过后,其实两人都心知肚明,只是都不提起而已。顾寰自己心里总是忍不住将齐昭昀当做一只白狐狸来看,甚至浮想联翩。他年纪轻,脸皮嫩,人又单纯正直一些,床帐里说说无所谓,平日提起就觉得太过轻浮,忍是忍得难受,但当着齐昭昀的面胡思乱想,其实也不是不开心的。
齐昭昀不提,就纯粹是照顾他的面子罢了。
顾寰一晃神,察觉自己盯着齐昭昀未免看了太久,自觉有些尴尬,于是赶紧动起来,伸手摸摸齐昭昀的脸颊和脖颈,探出也不是很热的结论,松了一口气,交代了一番自己出去巡视的结果:“看来还得一半天,才能走得动了。”
这在意料之中,齐昭昀点点头,从他手里拿走茶杯抿了一口:“那就再等等吧,急也是急不来的,况且也没有什么好急的。北地风光,你是知道我还从来没有看过的。”
顾寰叹了口气,要是能做主,他倒是不愿意让齐昭昀冰天雪地被困在馆驿里的,军中准备的医药都是外伤方面的多,齐昭昀的体质又比较弱,倘若这病反反复复,医药不济,怕是就要出事,早一天出去早一天放心。但偏偏大雪没完没了……
他眼睁睁的看着齐昭昀无牵无挂,在自己喝过的杯子边缘低头饮水,犹如泉眼边信步走来的鹿,一时连叹气都忘了,挫败感也很快就消散。不仅什么也没有说,更松了口:“算了,吃过饭,我陪你出去走走吧,老困在这里也不好。”
齐昭昀这几天被他管束,倒也是很听话的,闻言抬起头来,晓得他是不忍心继续拘束自己了,笑了笑:“不过……?”
这番话肯定没有说完,倘若顾寰照顾他照顾得不细致入微,也就不是顾寰了。
“不过也不能太久,还要多穿点衣服。”顾寰知道他早料到自己还有要求,说出口的时候也理直气壮,随即抬手整理一下齐昭昀肩上将将滑落的裘衣,给他重新拉好,掩住襟口,把齐昭昀整个裹进去,随后摸了摸白狐狸毛,忍不住把脸埋了上去:“这颜色趁着你,真好看。”
他靠在齐昭昀胸口的模样接近撒娇,这几天是很少有的,齐昭昀伸出一只手抚摸他的耳鬓,笑了笑,把温度异常高的掌心贴在小将军后脑上:“是么?我记得府中还有一批白狐狸毛,要么做成座褥铺在榻上,如何?躺上去也是软的,人不累。”
“……”
顾寰如今已经知道每逢齐昭昀这样说话,就是故意撩自己了。
但白狐狸皮的座褥,确实令他心动。想一想到时推倒玉山,尽数落在洁白皮毛上,如玉莹润的白瓷染上红晕更加鲜明……
不过他到底是拒绝了,摇头的同时含含混混的许诺:“等到来年春猎,给你打一头熊做褥子吧。”
熊皮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