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合

92 / 143 章 · 3,091

赵渊能忍到今日才上门,其实比师夜光想的要晚许多。

他毕竟对赵渊认识颇深,并不以为这是个善于隐忍和忘记的人。当年师夜光未曾给他什么交代就杳然无踪,赵渊不能不记恨他。重逢之后碍于二人身份更易,要私下见面更不容易,总得避嫌,这股郁气未曾发散出来,是不可能凭空消失不见的。

师夜光原本料定赵渊总得追究自己,或者逼问出一个他预期中的真相,却不料赵渊这些年到底是有所进益的,他不问了。

师夜光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想法。他从来随心所欲,这一点即使在赵朔帐下也经久未变。这一套对从前的赵渊是很管用的,他不晓得师夜光的想法,又满心温存之意,难免落于下风。

现在这个赵渊可不一样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何况他并非士,而是王。

赵渊骑在师夜光身上要看他的伤口,师夜光焉能不给他看,于是也就等于是默许了赵渊今日所做的一切。

师夜光一时温顺并不能叫赵渊心里愉悦一星半点。他看清了那伤口,脸色越发难看起来,盯着师夜光,沉声道:“我早该知道,不该太惯着你的。”

这结论让师夜光忍不住挑起眉。

赵渊其实挺喜欢看他凶巴巴的样子,盖因长久以来师夜光其实不是表情丰富的人,多数时候都是一脸困倦冷淡,对谁都一视同仁,因此连恼怒的表情都成了与众不同。

何况师夜光真发起脾气来就不会是脸色难看,因此不高兴反而像是撒娇了。

赵渊把他的脾气摸得透彻,到后来更是掌握一门顺毛的绝技,二人相处倒也是很融洽的,早就不怕他这个不高兴脸了。

赵渊虽然说是不该太惯着师夜光,其实打的倒不是强取豪夺的主意。先不论于公师夜光是朝廷里的什么人,单说于私,赵渊也觉得强取豪夺没有意思。他一来不是那种人,二来早过了那个年纪。当初鲜衣怒马,也不见得对师夜光的出言不逊有什么雷霆之怒,何况现在,两人不管怎么说都是旧情人。

有这一层关系在,赵渊其实猜到师夜光的想法。

重温旧梦当然是不明智的,也不是很有必要。可惜师夜光这一生什么时候在乎过必要不必要,明智不明智?他全靠自己高兴行事,早就不是秘密了。

师夜光虽然并无官位勋爵,但地位超然,赵朔亲封的上师。在如今这个祭宫势力仍旧不减的情况下,达官显宦之中信奉佛道的固然有,但以国家名义奉养的也就这么一个了。可惜师夜光也是个假和尚。他不在寺庙里住,倒是时常与僧道辩论经义,日子过的是很自在的。在京中还有个宅邸,是赵朔所赐,前朝高官遗留,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比之勋爵府邸也差不多了。

更何况他收受各方贵重礼物从不手软,这难道就明智吗?

送礼给他的人未必是有事相求,更多的不过是想铺路,师夜光也不会予取予求,只是胆大包天,随心所欲罢了,甚至将收受珍宝之中格外名贵的进献宫中,也不见得赵朔说什么。

君臣之间彼此信任可见一斑。

何况私情其实是最不要紧的事。岂不闻顾寰和齐昭昀之事人所众知,也不会从此就以为齐昭昀不再是江东势力领袖。

此事对赵渊会更复杂,皆因他身为宗室,与赵朔的关系更微妙,而师夜光的身份也不够明白。他虽不是赵朔的禁脔,但所知秘辛着实太多,与任何人交往过密都容易招致灾祸,何况这人是宗室。倘若赵朔起了杀心,论心不论迹,杀人不过一念之间。

其中自然有许多危险,或许涉及性命,不能说不危险。

赵渊还从未流露出这种不顾一切的架势,即便明知道这其中风险不过是说说而已,真正那一天的日期还遥不可及,师夜光也难免生出几分兴趣。

“你想要什么?”

他挣扎两下,要坐起来。赵渊身量长,又经多年征战,弓马娴熟,分量更是不轻,本意没有把他坐死这一条,也就起身了。师夜光也算是诗书礼御射都学过的人物,比赵渊却绝对比不上,因此不怕他逃走,倒不如两人好好坐着正经说说话,说通说透,至少说明白自己的意思。

两人终于按宾主坐了,茶已经凉了,非但没有比方才看上去正经一点,甚至更像是叙旧情,温旧梦了。

赵渊倒不在乎这一点,径直说明来意:“我想明白了,有些事实在不必太在乎你的意思,多数时候,你自己心里并没有什么意思,旁人提什么你都没有切肤之痛,也就不会反驳,只是从前我不敢而已。”

他话音一顿,其实还没有说完,师夜光却已经歪着头抢话了:“你不敢?”

语多讥诮之意。

赵渊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沉定而宁静:“我敢不敢,你是知道的。当初我待你如何优容不必再提,这都过去了,况且是我自己愿意。但我对你好不好,想必你的看法和我并无二致。你是知道我不愿意离开你的。”

师夜光扣着几案默然不语,算是认了。

赵渊看出他现在又不急着抵御自己这个外敌,于是平和的接了下去:“过去那些事,我并不知道缘由,你恐怕也并不会愿意告诉我。我自己倒是想了好几年,现在算是明白了。我忘不了你。”

师夜光猛然一震,倒好似这句直白的话他从来没有听过一样。

从前情热,赵渊倒也不是没有说过甜言蜜语。何况师夜光生得这幅样貌,又四海为家,情话听得够多了,于是也就腻了,从不往心里去。

世间之人要求一个永生永世是不可能的,就连真心实意都是那么少,更何况什么天作之合,什么毕生所爱。师夜光本性凉薄,也不指望旁人情爱,一向过得肆意妄为,并没有受过情爱上的苦,也没有被震撼过。

可赵渊这一句是不一样的。

起先他进京的时候,倒还没有要和师夜光继续纠缠下去的意思。那时节他自己的名分未定,着眼在天下,情爱就不够看了。何况王妃新丧,毕竟有多年的夫妻情分,还有几个孩子在,鳏夫的悲痛伤怀在情理之中。师夜光更是尤为冷淡,两人的默契就是保持距离,能不见面就不见面。

那之后又是两三年,赵渊忽然找上门来说这个话,显然是真的想了好几年,这句话就更真了。

可是什么叫我离不开你呢?

赵渊早不是当年的赵渊了。他到底有多大权重,赵朔到底对他寄予了多大厚望,准备拿他平谁,治谁,顶替谁,师夜光不说一清二楚,至少也明白十之七八。当一个人到了这个地步,就不光是他自己了,他身后有无数人推他,逼他,这是一个群体,更是一股势力,鲜少有人能抵抗得过,因为他们的利益就是你本人的利益。

他怎么会回过头来谈什么情爱?

师夜光想到多年前简陋佛堂,赵朔提着马鞭进来,刹那间视野之中光华闪耀,不必耳闻仙音,他就知道自己的劫难来了。

四海漂泊者怕的不是跌宕起伏,而是渐渐随波逐流,落到一个温水煮青蛙,后来无力反抗的地步。

他怕赵渊,从那时候到如今。

倘若他和这个人在一起,以赵渊那种认真的方式,那这一辈子就不会过从前那种日子了,他将会成为一个面目全非的人,前路茫茫,没有任何可以作为路标的东西,只有靠自己去闯,去过,倘使失败了,师夜光知道自己会再也站不起来。

至于赵渊如何,其实他并不如何担心。

赵渊与他不同,况且赵渊也不用他来担心。

师夜光的神色眼见着就露出一丝软弱了。赵渊看在眼里,竟不知道是该见猎心喜,还是该哀叹一声。师夜光一生在别人眼中自然看不出什么行迹,只以为他全靠智珠在握,聪明天纵,或许没什么明白的弱点。但其实并非如此,他既不风流,又不老于世故,在情场上其实很容易落败。

他倒是不好骗,但一旦拿出真心,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办。倘若这个人是他也喜欢的,几乎就没有不成的事。从前赵渊没看出他的弱势,自然随着他胡乱折腾,一旦看出来了,就忍不住觉得他实在可怜可爱,丝毫不见位高权重的助益,反倒显得格外柔弱可欺,好似一个绢纸糊出来的人,戳一指头就顺势倒在了地上。

师夜光到底没有防他,更不准备对付他。

赵渊知道此事可成,心里松了一口气,也不急着步步紧逼,反而又松了口:“我不是要你当即和我怎么样,我只是要你知道,我并不打算放手。你是知道我的,我也明白你,我是真心是假意瞒不过你,我也知道你并不讨厌我,你曾经是很喜欢我的,为何现在就不行?”

为何现在就不行?

师夜光终于和他对视,而赵渊将一只手压在了他的膝盖上。

二人到底再续前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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