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新都的时候,已经是盛夏,麦穗是沉甸甸的。新都的夏日与江东有许多不同,气候干燥,树荫浓密,人们的口音也变了,但秩序井然,街上还能看到仕女的牛车和蔽面的扇子,市场繁荣,人来人往。
新都原名新昌,是个十分吉利的地名,商王奉幼帝迁都于此,自然有自己的考虑。顾寰班师回朝,先带去面圣的自然是刘荣,商王安坐在侧。
再接着是商王与齐昭昀的会晤,在赵朔的商王府厅堂之中,在座俱是赵朔的心腹与谋臣,共有二三十人陪坐。
商王赵朔刚过了四十五岁的寿辰,鬓发有些花白,却是个精神矍铄,丝毫不露老态的英武男人,容貌还在其次,叫人一望而知的首先是他位高权重,野心勃勃,生机旺盛。
齐昭昀久闻其名,可惜自己常年居于江东,未曾拜会,第一次见面就是这样的情势。
幼帝尚未逊位,虽然这只是时间问题,但眼下商王还只是功臣,摄丞相位而已,因此齐昭昀与他相见,暂且不用行君臣之礼。
昭功寗民曰商,这封号倒是只形容了他的功勋卓著,未提他的野心勃勃。齐昭昀见商王也有顾寰陪同,兴许是赵朔考虑到了他目下对齐顾寰很熟悉,也很信任。
顾寰对商王自然是忠心耿耿,赵朔一手培植起这个少年将军,把他视为自己的子侄辈,慨慷解囊,倾心扶助,教导他成人,给予他权柄,一方面自然是因为顾寰天资卓越,另一方面多少也有些真情。
商王自己的儿子也不少,光是正室楼夫人所生的就有三个,戎马多年,纳妾众多,子女更不会少。他与楼夫人是患难夫妻,二人胼手砥足到了今日,当年举事的时候赵朔就交游广阔,遍地朋友,常带人回家共商大事,筹措席面待客的正是楼夫人。
当时赵朔家贫,楼夫人是当地豪绅,不仅是下嫁,而且安贫乐道,早有贤名。她是个不一般的女人,在赵朔部下之中亦有威信,地位并非姬妾可比。膝下所生三子,大公子与二公子领兵征战,此时不在新都,唯有十五岁的三公子留在王府由父亲教养。
商王养士成千上万,自从他发迹之后未有一日不大开府门,这些人中脱颖而出者不少,但最闻名的自然是他的左膀右臂,天才将领:顾寰。
现如今顾寰给他带回来了齐昭昀,堪称大功一件。江东尽入囊中,不日可以称帝,商王自然志得意满,欣悦非常,连礼都不要顾寰行,一把扶起他,亲热如师长,上下打量一番顾寰,拍拍他的臂膀:“是吾家少年郎。”
这说法亲热得过分,齐昭昀注意到了,他更注意到顾寰的眼睛亮起来,像只精神抖擞得意洋洋的……狼。
顾寰的兜鍪顶上有白缨,是他的标志之一,因此齐昭昀不可遏止的把他想做一只年轻力壮志得意满的白狼,对狼群领袖展示自己的战利品,又表现得万分孺慕,甚至因此而舍弃了一向想要秉持的沉稳成熟,真正符合了他的年纪。
齐昭昀作为战利品,本来应该更不悦一些,但他其实也没有。
商王正在审视他。
这个可以说是现今全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看起来就是有权势的人该有的样子。他不像是传说中的那样长得奸险,也并没有青面獠牙,算得上器宇轩昂,又实在不丑,眼神明亮,年富力强,神态放松,目光冷锐。
不是仁君,但算得上是英主。
反观江东……是无论如何都气数已尽了。
在赵朔面前,齐昭昀绝无可能像是顾寰那样感受到回归的轻松愉快,相反,这是他坎坷征程的第一步。
齐昭昀不知道自己看起来像什么,更不可能知道商王在想什么,他四面楚歌,孤立无援,但此时此刻正是他最接近无所不能,充斥权力的时刻。
他温柔得近乎静默的流水,内敛得像是皮鞘里的刀锋。
“久仰。”齐昭昀先开口。他的神色奇特,并不驯顺,但也不危险,他的平静并非来自于胸有成竹,只是冷静自持而已,但毫无疑问,他是知道自己手里有什么样的筹码的那种人,看似温情脉脉,其实冷酷无比,从千年前至今,高门仕宦,皇宫深院,到处都是这样的人。
这种人多年来盘踞高位不是没有理由的,但天下不该被他们把持,如同囊中之物。
在赵朔的眼中,齐昭昀也只是一个年轻人而已。他没有碰上祖辈荣耀的好时光,被迫接手了一个烂摊子,但好在他弃暗投明。倘若他真能弃暗投明,那不只是赵朔一个人所期盼的。
先前顾寰写过密信禀报江东的形势与情况,其中自然提到过齐昭昀。不过顾寰的眼光与赵朔的自然不一样。他们一个是人主,一个是英才,赵朔看得出顾寰对齐昭昀的赞许,但他总要自己看过才能放心。
齐昭昀是否如同传言之中那样是个谦谦君子,风流人物倒并不重要,赵朔要的是他真正能用,也能为他所用。卖相好看并不能匡扶社稷,孤标傲世也可能只是眼高手低,顾寰毕竟年轻,且并未见过太多人,眼光未必精准。
所谓能人必有异相,乍听似乎是胡说八道,其实并非没有道理。凡是能够成就大事业者,心性必然坚韧远胜常人,神情自然与人有异。何况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望气之术,可以观望一个人的气运。
当年商王扎营在废都外随各地势力进京勤王的时候,他出身佛门的谋士师夜光路过,在辕门外望见七彩云气,当即毛遂自荐,投入他帐下,从那时候追随至今,传为美谈,赵朔自然是相信这一说的。
他不会望气,却有一双利眼,和齐昭昀对视只交换一个眼神,就明白这年轻人果然不同寻常。
顾寰是急行军回来的,这都是商王的命令,齐昭昀所遭遇的就先是国破,投降,然后是颠沛流离,可他并不狼狈,照样光彩迫人,不可逼视,宛若冰雪。此时此刻再说那是灿然容光,未免是低看了齐昭昀。
那是他的神采。
赵朔南征北战,辗转多年,几经起落,见过的人比微时见过的麦穗还要多,自信绝不会看错人,更不会看错齐昭昀这种人。他已经成了流离失所的刀剑,锋芒外露,就算曾有热血,也成了一座冰窟。驱使他温顺地来到新都的并非铁蹄,也并非强权,他只是还有未竟的愿望,未践行的道。
这种人最难驯服,因为他无所畏惧,也无所牵挂,要说服他得用诚挚与敬意,哄骗,欺瞒,威逼利诱都作用不大,绝不会让赵朔达到目的。
而赵朔正知道齐昭昀要什么,他相信世间除了自己,再无一人可以允诺给齐昭昀了。
国泰民安,海晏河清,天下平定,征尘消隐。
不管怎么称呼,都得由赵朔来达成。
赵朔知道这一点,齐昭昀也知道,他们彼此心知肚明,只是尚未了解对方,因此风平浪静。赵朔突然笑起来:“孤盼望着都督大驾,已经好几年了。”
他这是好大的口气,不过所言非虚。无论是觊觎江东,还是付诸实践,赵朔确实已经做了好几年,趁着去年冬天十数年来难得一遇使得澜江全部冻上的酷寒派遣重兵围城只是最后一步,也确实是天命所归。
虽然于齐昭昀这无异于示威,不过他眼下是被拔掉爪牙一无所有的狮子,倘若赵朔真的激怒他,既不需要担心,也就省略了后面的许多步骤,可以将他置之一旁,不必在意了。
隐忍并不仅仅是任凭命运施为,还要不为所动,含羞忍苦。
齐昭昀甚至微微一笑:“也确实得偿所愿。”
顾寰敏锐的发觉齐昭昀与自己所熟悉的模样不一样。那时候齐昭昀多少有点心灰意冷的感觉,也可称之为收敛锋芒,韬光养晦,或者冷淡避世,甚至是慵懒。
赵朔与齐昭昀此时此刻都算得上意在言外,重要的并非是措辞,而是态度,齐昭昀远比顾寰所见过的锋利,危险,桀骜,好像一只孤鹤,姿态优美,但夺人心魄的是尖锐和战意。
他从没有见过排兵布阵,运筹帷幄的齐昭昀,只猜想过,但眼下算是见到了。
齐昭昀一点都不温柔,需要他证明的时候他比谁都坚硬。
顾寰站在原地,正如商王所需要的一样一言不发,沉默着等候,但却莫名的心潮澎湃,觉出一种慷慨激昂与无边寂寞。
他大概算得上懂齐昭昀了,倘若不是时机不对,眼前的齐昭昀简直值得击节赞赏。
而被顾寰注视的二人说过两句话,都静默下来,彼此用眼神称量对方的斤两,片刻后,赵朔朗声大笑起来,笑声雄浑有力,他伸手抓住齐昭昀的手腕:“今日得见都督,果然如琼枝玉树,可惜……”他的话不用说完,略作沉吟,便带着众人往席上走了:“孤已备好了美酒羔羊为顾郎洗尘,他又给孤带回齐都督,如今吾堂中二俊彦争辉了。”
他把顾寰与齐昭昀并称,也不知是抬高了谁,又贬低了谁,不过被提到的二人都与堂中其他人一样,表现的相当捧场,滴水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