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寰还没有被人在任何事上保护过,因此这滋味一开始也不能说是好,反而十分陌生。
他不是天性自立,而是多年来磨练而成。人生既不是一帆风顺,又不是轻而易举,虽说并非没有后台与靠山,但还是因为自己才有了今日,并没有谁这样毫无掩饰的回护和疼爱过他。
齐昭昀与他不同的是,确实过了几年安稳日子,知道平常生活是什么样。
早年间顾寰尚未出人头地,军中也无人知晓他是巫烛的弟弟,赵朔未曾对他寄予厚望的时候,生活是相当自由且散漫的。荒原开阔,荻草茫茫,天穹之下四野宁静,他在千万铁蹄之中是如此渺小的一粒,却被裹挟在无比盛大的力量之中,在南征北战中觉得似乎能浪迹天涯。
那几年的时光回顾起来其实很不错,他学到了许多,也经历了许多,是最不被名利和红尘羁绊的时候。唯一所挂念的是巫烛究竟是否仍然算曾经那个乡野之中的小姑娘。
在他父母尚在的最后几年,这对老人过得还算舒心。顾寰在军中步步高升,回家的日子更短,只记得他们过得安闲,自己也就心满意足了。
自他在尘世之中一步一步泥足深陷,对于父母亲人难免也如同巫烛一样逐渐不能无微不至的照管。他知道父母是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合而为婚,二人不算情投意合,更不算恩爱夫妻。当年天下大乱,平民百姓漂若浮萍,苟且偷生尚且艰难,情意就更为稀少,顾寰深知求生的困苦,也就没有多想过。
齐昭昀给他的是前所未有的情爱和前所未有的甘甜。兴许世间是有其他人倾心于他的,但那都不一样了。此前从不存在这个世界,此后更无需有人填补。
齐昭昀照顾他在无声无息处,一向不爱标榜自己,只是顾寰也不可能不知道。譬如他对众人窥探的目光皆不以为意,愿意付出多余的心力来应付旁人对私情的毁誉。倒不是说真有人将此事当做一项弱点来攻扦这二人,而是私下流言传来传去,总归是不好听的。
顾寰是外戚且是武将,在朝中根基与齐昭昀不大相同,只要军中威信不倒,倒不担忧这个。这种事一向是瞒不过人的,既然做了也就不怕为人所知,只是也须得挑个姿态对外。诚然私事不必对外负有什么责任,只要赵朔不在意,也就不必他们做出什么反应,然而要在红尘中翻滚,又怎么可能不受其扰。齐昭昀坦荡且大方的承认了,于顾寰而言实在算是意外之喜,颇有一种宣示所有权的欣喜与满足。
诚然将来若是变心的话,众所周知也不能改变什么事,但此一时的欢喜是此一时的。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做出些什么事来,好叫人人都知道他和齐昭昀之间的事,但偏偏思前顾后,唯恐给本来就不大容易的齐昭昀添了麻烦。何况每一回真的见了齐昭昀的人,也就不觉得还有什么不圆满的了。
二人此时都在新都,由春到夏,赵朔又兴起北伐之意。
盖因北方盘踞的高氏高见是赵朔的宿敌高进之子,出自豪强,其父高进与赵朔争斗十几年,此时与巫国互市已经渐入佳境,该谈的事务尽数谈好,齐昭昀也能匀出心力,赵朔难免想到自己的执念。他自觉精力还算充沛,且卧榻之侧容不下他人酣睡,只想趁着年富力强的时候尽力扫荡四夷,留下个海晏河清,也就不必担忧身后事。
自赵济一事过后,赵朔清理过一番朝堂众臣,此时正是上行下效一呼百应的时候,如臂使指,轻而易举,再加上去岁收成不错,粮草丰足,问过羌人牧场的情况,赵朔就慢慢将这个消息透了出来,着手整备。
这倒在众人意料之中。
曾经赵朔那些下属在开国之后莫不位高权重,即便因伤因病或其他原因不得手掌大权的也高卧加餐安然度日,并不是人人都愿意继续拼杀立功的。这些人赵朔已经不放在眼里,毕竟圣明天子何愁没有人才可用,把这些人都不计在内,赵朔也能盘算出三路将帅北伐。
高见如今年约四十,虽然算作赵朔的晚辈,但毕竟也不是年轻人了。早些年军阀争斗,后来又有兄弟阋墙的事,身上落了伤,是个瘸子,不良于行,似乎还有些别的病症。他的性情不像乃父,高进当年依仗家声招兵买马称王称霸,后来不敌赵朔战线收缩,一路到了北方,可见虽然是个有勇有谋的人,但到底差了些。
高见却是个不显山不露水,赢过诸兄弟的温和模样,即便后来继承王位,也是宽和的,不仅奉养诸位庶母,甚至没杀几个兄弟。他能等,也不算是没有谋划,又能守成,倘若形势对他有利,未尝不能南下。赵朔定都新都,一来是为了崭新的气象,二来就是为了防他直取自己的都城。既然免不了一战,自然就得防着这一战。
赵朔如今心中其实已经有七八分的意愿要立赵霈。顾夫人是个随和的人,虽然不是没有定乾坤的本事,可到底不会生事,不怕她斗不过皇后,也不怕她将来报复皇后。赵霈也确实伶俐喜人,赵朔都这个岁数了,难免对老来得子更疼爱几分。他已经信了三易而亡的天命,自然也就能信了这个儿子是个转机,将希望寄托到他身上。
有了赵济那件事,皇后已经有七八分是不成了,夫妻恩义的皮一旦撕破,要面对里面权势地位的里子也就很难。何况赵朔深知自己在其中也不无辜,倘若皇后要恨谁,自然自己是首当其冲的,也就暂且不想着重修旧好,反而着力为赵霈铺路。
属意的储君年纪太小,赵朔不得不期望自己真能长寿,好尽力而为的平定局势。他想过问卜自己的性命,然而祭宫占卜不能求问这种事,只能问“将来天下安宁之时我是否还活着”。
答曰:可。
赵朔相信顾璇玑能卜算自己的寿数,然而这时禁术,他问了,顾璇玑也并没有答,只是静静的凝视他:“陛下害怕什么?”
彼时她怀里还抱着刚吃过奶睡着了的赵霈,美而不亲近,全然不像是赵朔曾经有过的那些女人,说话也从来不婉转迂回。
赵朔并非不知道这其中的凶险,倘若顾璇玑这里突发变故要取他性命,手段比赵济比皇后更干脆利落,何况他们二人之间还没有夫妻之义可以维持。这不得不说是一种权势在握的男人的过度自信,宁肯追求玩火,以为自己输得起,也不觉得须得步步谨慎小心。
非要说的话赵朔也并非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从未怀疑过顾璇玑。她不像是会为了权势这么做的人,当初坐镇祭宫名满天下的时候,难道她还不算有权有势吗?如果她确实是为了权势,那么谋害自己还算在情理之中,可仅仅权势是无法打动这个女人的,这个女人却能打动他。
美色永远是强有力的,何况是与众不同的美色。
顾璇玑之美清而艳,在神在骨不在皮,世间不会有第二个了,即使是杀人如麻的赵朔,也难免迟疑,盖因他知道这是稀有的。只要不到迫不得已的那个地步,他们之间就永远和平。正如只要不到迫不得已的地步,他和皇后永远恩深爱重。
因此赵朔并没有为这点言语上的冒犯而动怒,反而温声软语,摇头否决了:“倒不是在害怕什么,只是知道有一条路能够窥探天命之后,难免想看到更多。凡人挂心之事又有几件?无非寿数与死期,你倒是超脱,然而我却不能够。”
顾璇玑闻言笑一笑,低头扶好孩子睡中低垂着的头,算是接纳了这个借口,且心情不错的恭维回来:“陛下何必妄自菲薄,能成此事者亦非寻常凡人。何况我难道是天仙么?”
天仙没有她这样锋锐的气势,不过或许天仙能更轻而易举的移山填海。
赵朔迎纳她入宫以来,其实从没有被她真正顶撞过。顾璇玑并非不失礼数的人,只是不爱搭理世事罢了。似她这样幽居祭宫又以望门寡的未亡人身份自居许多年的人,真正到了红尘之中能够适应良好的也不太多,何况宫中并非一般凡尘。赵朔不曾为难过她,她也不是不知回报的人。仅以平日相处来看,两人之间也有脉脉的温情。固然和普通的夫妻不同,但宫中又有哪一件事是平常呢?这也算司空见惯而已。
到了这个地位,赵朔也就不觉得一些倔强和坚守算是对自己的冒犯了。他是天下第一等的男人,合该有天下第一等的女人来配。而天下第一等的什么人不是标新立异的呢?没有这等容人之量反倒算不上什么第一流。他愿意容忍,顾璇玑也向来颇有分寸,二人就十分默契的你来我往,既不寂寞,又不深切,彼此存着几分知己之情,这深宫也不算孤寒。
比起皇后,顾璇玑更没有必要与立场和他作对,赵朔也就温存的更真切几分,容忍之中颇有一种年长男子对青年女子的赞赏与包容,二人虽然不算真正的老夫少妻,但毕竟也算琴瑟和谐。倘使不存在皇后这个人,或许顾璇玑未尝不能问鼎中宫。
她到底是做的不错的。
然而毕竟有皇后此人,且在座的二人没有一个能够忽视这件事,于是也就各安天命,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发一语,平和面对罢了。
皇后在宫里销声匿迹,既然称病也就自然要放权,原本接过这些事的也不是只有顾夫人一个名正言顺,毕竟几位生育过的天子之妾也不算悄无声息。但赵朔一向说一不二,他要用的是谁就扶持谁提拔谁,顾璇玑也并未推辞,顺手接过了。
横竖将来皇后复出是可以预期之事,这也不过是一时罢了,多做计较没有意思。她看得最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