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走出殿外,站在天地之间,只觉得那一瞬间她什么也没想,茫茫大雪之中孑然一身,这一瞬间就到了天荒地老。她人在殿外,但比谁都清楚里面正在发生什么样的事。她……杀了自己的儿子。无边无际的茫然怒火和恨意在胸臆之中盘旋,最后都落到了此时此刻正在另一处绝对安全的宫室里艰难生产的顾璇玑。
恨一个人无需有理有据,被对方用言语逼入这等绝境,进退不得已经够了。顾璇玑越是轻描淡写,越是胸有成竹,越是运筹帷幄纵观全局,就显得皇后越是愚蠢,越是无知,越是无能。她曾经在荒郊野岭之中产下一个女儿并且抚养长大,也曾经无数次和丈夫配合无间知道夫贵妻荣的今天,却在一面之间就输得这样彻底,简直不像是自己。
顾璇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占尽先机,皇后就不得不壮士断腕,舍弃自己的骨肉来保全其他孩子和自身……天哪,这难道不是人间最惨事?
她在殿外站着,宫外是正纷乱苦战的两派禁军,宫内是正挣扎在生死边缘却截然不同的赵济和顾璇玑,并没有一个人顾得上孤零零的皇后,她多么老辣,多么无情,又多么可怜,这天地之间如此广阔,此时此刻却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了。
顾璇玑毕竟喝了符水,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什么力气都使不上,就算她再怎么超凡脱俗,眼下也只有一件大事,就是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一个人无论有注定多么光辉灿烂的前程和人生,在出生之际都必然赤裸无所遮掩,又柔弱无法自救,所能仰赖的无非是母亲的生命力,但正因如此反而很有可能将新生命的诞生变作夭亡,甚至将母亲一起拖进死亡的泥淖。
她知道自己被一群心急如焚胆战心惊的人包围,也知道此时此刻不只是自己一个人的生死关头,然而额头上全是冷汗,撕裂般的疼痛如同浪潮,一波比一波更紧密汹涌,也根本没有多余的心神分配给别的事,隐约想起也只寄望于外面的人,譬如病势其实并没有那么严重的赵朔,和宫外大概也是一条伏线的齐昭昀。
这二人都与她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可惜正如顾璇玑实际上不能算是一个完善且感情丰富的人一样,他们的关系也与普通的夫妻,普通的半个亲戚不同。每个人都张开自己的网,要捕获自己的猎物,固然殊途同归,但其实从未同心同德。赵朔已经高处不胜寒,没有人和他站在一起,没有人和他成为一体,他要的千秋万代远比结发妻子和长子更重要,那么顾璇玑只会比之更轻盈。
而齐昭昀么……他们素不相识,陌路相逢,要在顾璇玑心里投下涟漪并没有这么容易。
她信任这二人是因为深知他们的目的与自己相同,而非因为感情。这算是一种寂寞吗?在这个皇后被所拥有的一切连番,多次,深知互相矛盾的背叛的一天,旁人觉得孤独寂寞从未与人恩爱不疑,似乎都是对这个苍老的女人的一种嘲讽。
有许多人在她耳边说话,顾璇玑茫然的睁开眼睛,心想千万人中我也不过孤身一个,如同躺在水底望着水面浮萍菱角顺流而下,没有什么沉下来长长久久的陪伴她,甚至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这并非是她人生之中最艰难的一刻,生死攸关,无人救援,命悬一线。
但这还不算最难的时刻。她从无虚言,她说过要照亮穹野,早不知道濒临死境多少次,那时候也一样孤身一人。世间的孤独并无不同,只是人各有不同罢了。她无惧于此,因为她自己就是坚忍不灭的烛火。
天色渐渐黑了,外头的喊杀声距离长秋宫很远,皇后仍旧站在雪地里,浑身麻木冰冷,神情也是冰冷的。她或许掉过眼泪,不过自己也不明白有什么好哭的。并没有人举着刀逼她残害自己的骨肉,倘若她什么也不做,其实赵朔同样未必会把她怎么样,她的皇后之位注定很难被褫夺,而仅仅是为了面子今日之事也不会大肆宣扬。她所为的不过是权势二字罢了,她的不甘心和恐惧比长子更甚,自己做出这种事,又哭什么?
无情无义,狼心狗肺。
到了夜里,顾夫人终于产下一子,是为六皇子赵霈。有宫人如释重负的出来禀报皇后,却没得到回应。她的背影冷肃而凶神恶煞,长秋宫内没有不怕她的人,但无论耽搁多久,有一件事还是得让她知道。说话的人是怯懦的:“皇后陛下,中山王……的尸身……”
她听见了,僵硬的动了一动,回过头来,道:“收殓了,放着吧。”
说完话就往外走。
大气不敢出静观皇后反应的宫人不知道她要去哪儿,追着她跟上来:“您……”
皇后只是挥一挥手,神情如同泥塑木雕的神像,诡谲而不似活人,语气缥缈:“我是皇后,我该请罪去了。”
此时外面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景,但想来连逼宫的皇子都没有了,赵朔控制局面也不难,固然这是狠狠地一巴掌,说明他这位君父也并没有那么完美,连自己的儿子都不驯服,但也算在意料之内。千百年来父子相残还算少吗?都是看惯了的故事。就好像一场大戏,你方唱罢我登场,只要有个角色,就有该说的念白,该唱的曲调。人在戏中,身不由己,无论她现在想的是什么,想不想死,请罪总是要去的,而且迟不如早。
赵济的尸身还在长秋宫,不过那实在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她忍住心头一阵简直能杀死自己的哀恸浪潮,忽然停住了脚步,抬起眼看了看被乌云遮蔽的夜空。她能想象到自己的儿子的死状,刀斧加身,横尸于按理来说这世界上最应该遮蔽他的地方,死不瞑目,凝固的念头是为什么。
为什么?
她知道阴云之上,群星之间是诸神居住之地,是主掌人们命运的那高高在上的万主之主,众王之王端坐的地方。为什么祂播撒苦难,为什么将人逼入绝境?
她不是什么慈善的人,她不信命,不信神,更不信有什么事自己办不到,但从今夜开始,她发掘了一种新的东西:仇恨。她恨顾夫人,恨自己的丈夫,恨那“三易而亡”的谶言,也恨无能为力,丑恶如同夜叉的自己,恨上了高高在上,给予她这种苦彻头尾命运的神灵。
过了片刻,身边只有压抑的呼吸声,人人都似乎怕激怒她,于是脚步声一旦停下,这呼吸声就轻盈得几乎不存在,只有皇后一人是沉重的。她抬脚继续往前走,渐渐走入血池,炼狱,走入悲惨人间。
外面是火光煌煌的静默乱夜,匆匆穿行着的人和地上的死尸差不多一样多,皇后出来的不合时宜,但也无人阻止一个失魂落魄的母亲。她一路到赵朔的寝殿也没有谁上来问一句,显然她的夫君料到了她会来,不许旁人来打扰这对天下至尊至贵夫妻的会晤。
她也不介意一路而来寒意刺骨,裙裾沾上雪沫与埃尘,径直越过面面相觑的披甲卫士,往帝王的寝宫去了。齐昭昀正坐在下首,在场的还有几位将军。往日皇后或许认识他们,但眼下无需寒暄。她甚至也不看赵朔的脸色,径直往地下一跪,仪态没有那么无懈可击,但说话声清晰明白:“臣妾万死难辞其咎。”
没有朝服,没有凤冠,没有花树宝钿,请罪的皇后并不像做戏。她只穿一身普普通通的深衣,随手抽去了发间的黄金笄,乱蓬蓬的头发散开,是一副脱簪待罪的姿态。这不是轻轻巧巧的作态,她也不再是丹唇皓齿,明眸善睐的美人。涕泣请罪无法令人心生怜爱,进而答应一切非分之请,只能令她显得苍老,无力,又丑陋不堪,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明白。
与雷厉风行平定长子带来的叛乱并不一致,赵朔看起来一点也没有因血腥而睿智精明。他像是任何一个痛失爱子的父亲一样,悲伤憔悴,老病缠身,拥着被子坐在榻上,和皇后一样头发散乱,甚至连一件外袍都没穿。他长叹了一口气,又哭起来,揭开围在身上的被子往下挪,伸手把老妻拉过来:“皇后啊,梓童,他是你我的儿子,你……你何罪之有,他又何至于此,你我夫妻几十年了,相扶相持到今日,我这心里,真是……真不是滋味啊。”
皇后来前,其实寝宫之中也没有定下什么事。大乱初平,赵朔也头一次露出颓势,因被长子背叛而哭了一场。齐昭昀匆匆带领自己能够调动的禁军平乱,入宫护驾,就先遇上了多愁善感,悲悲切切的赵朔,无奈陪坐,一直等到皇后过来。
两夫妻抱头痛哭,哭的是天家人伦,哭的是黑发人送白发人,哭的是你也身不由己,我也身不由己,哭的是万古千秋只有孤身一人,同时同地同一事,心思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