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如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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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寰垂头丧气的对姐姐坦白:“我只是怕我还不够好,我怕我会让他更艰难。但我真的选择了他,我心中不会再有别人了。”

他知道自己的心,知道自己一点都不后悔,也知道世上不会再有齐昭昀这样的人。他真的选择了,哪怕姐姐接下来就要对他说他们二人八字相冲,命中没有缘分,他也不会就此认输了。

可惜顾璇玑的反应和他预料的不同,她只是仔细端详他的脸,审视他的表情,随后就微微摇了摇头:“他是个好人。”

她可从来不是能被一句好人打发的人,顾寰几乎要确定她确实瞒着自己什么,但顾璇玑和齐昭昀在某些地方那么相似,只要打定主意不肯说,他就永远都问不出来。

接着她摇了摇头:“我知道你是不会后悔的,也没有必要后悔。”

她把一只手伸过来,顾寰以为她要抚摸自己的头顶赐福,正准备但她却以普通姐姐的姿态按在了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甚至开了个玩笑:“别紧张,我不会反对你的,既然这是你的决定。”

虽然第一次见到齐昭昀的时候,巫烛尚未看出这种苗头——她毕竟不是全知全能,更不可能时时窥探自己兄弟的命运,但一切都有可能发生,这个分支并非不存在。

她不为顾寰喜欢任何人而吃惊,她愿意祝福他,以姐姐的身份,而非神官。

她想起齐昭昀注定的命途多舛,又想起顾寰注定要到天下四极去,不仅怀疑这确实是他们的命数,只是从前并未显露端倪,而她也没有凝神仔细看过。

顾寰被她安慰,又获得她的鼓励,露出个带着几分腼腆的笑:“我本想找个机会把他带来给你看看,不过又想起来其实你已经看过了。”

顾璇玑点点头:“我会看到的。”

这句话十分笃定,顾寰也就不存疑虑。或许他来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自己会诉苦,但现在话都已经说开,顾璇玑接受事实这么快,他就难免有了倾诉的冲动,忍不住蹙起眉。

顾璇玑看得出来,对着他挑眉:“怎么?看来你除此之外还有事要说。”

“确实是有,”顾寰愁眉苦脸:“我不知道……我有点怕吓到他。”

“我忍不住想靠他更近,想整天都和他在一起,说话,喝茶,看书,哪怕什么都不做,我以前不是这样的,但我想黏着他,想让他看着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对他好,怎么把我有的东西都给他。”顾寰的神情好似描述一场美梦,又惆怅又欢喜。

他这种模样顾璇玑其实应该从没有看到过,但她看过类似的。那是十几年前,将近二十年前,她还在家,顾寰还很小,四五岁的样子。家里熬了麦芽糖,小小一罐。顾寰踩着灶台摇摇晃晃的伸手去架子上够,把手伸进糖罐里偷糖吃。

他是自己一个人上去的,那时候她正照顾这个弟弟,一眼看不到他就消失了,屋里屋外都找遍了,才发现他就摇摇欲坠的站着,光着脚,像个不安分的小猴子。

她正要生气,他把沾满糖的手指头伸到她面前:“吃!”

他的眼睛又大又亮,好像两汪湖泊,孩子气的清澈见底,分明害怕她发火,但却愿意把偷来的糖和她分享。

这么多年来这个小男孩从来都没有变过。他就像是和她分享糖一样试图和她分享自己挣来的安定生活,也像是和她分享糖一样,要把他能给出的一切都给他喜欢的人。

他居然害怕自己的热情和热爱会吓到别人,他竟然会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对人好。

大概是劈头盖脸送去金银财宝这办法没用了吧,顾寰也就黔驴技穷了。

顾璇玑忍不住开玩笑:“怎么,你找我来替你出主意?”

这玩笑很简单明了:巫烛从来不是对情爱知之甚多的那种人,即使现在的顾璇玑,也一样一无所知。她身上充满远离地面的神性,哪里知道人的事。

顾寰却脸色一变,把这句话当了真,也迅速的嗅到她的真实意图,忍不住长长的叹气:“我也不知道,我其实从来没有……没有喜欢过谁,云霁你是知道的,我们其实算不上夫妻。我喜欢她,我知道得照顾她,但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但他和我肯定不同,你见过他,何况世上喜欢他的仕女不计其数,掷果盈车——你肯定听说过,”顾寰闷闷不乐,耷拉着耳朵哼哼:“我在他眼里永远是孩子,他老是哄我,我肯定不算好。”

“……”顾璇玑沉默片刻,语调平平:“这场面我一定要记下来,等陛下回宫的时候讲给他听,他的骠骑将军正自怨自艾,觉得自己不是个足够好的情人呢。这辈子恐怕也就这一次。”

就算顾寰知道顾璇玑多半不会温情的安慰自己,帮自己出主意,这要把他羞耻的一面广而告之的宣言也太过分了。他猛地一握拳,羞愤的看着姐姐:“你太过分了!这件事不能告诉陛下!”

顾璇玑挑眉,把讽刺继续下去:“他一向当你是子侄辈……自己人,你怕他知道你和齐昭昀这样的人有私情,和好人家的女孩不敢让父母知道自己和游侠儿有情,是一样的吗?”

“阿姐!”顾寰终于忍不住了,大叫一声。

他多少年没有在姐姐身边撒过娇,此时此刻被逗得面红耳赤,居然在窘迫之余感到了一种怀念,心里也比面上表现的更乖巧一点。

顾璇玑逗得小狗狗都快汪汪大叫起来,这才收手:“好,我不说了,不过你的话有多荒谬,你也该懂了。喜欢一个人就去大大方方的喜欢,不要想东想西,知道没有?也不要来问我,我出不了什么主意。”

“何况,”她深思熟虑,最后还是说了几句真话:“你远比都督所预料到的未来好得多,何必妄自菲薄。”

这句话的效果立竿见影,顾寰马上露出一副心疼的表情,再也不提自己配不配,对方是不是万人追捧,他是不是不会对一个人好。

顾夫人十分满意。

而后顾寰不得不去应邀赴宴。

是个挺无聊的宴会,这不能怪宴会的主人,只能说自从他从宫里出来,抓心挠肝的想着该怎么对齐昭昀好,或者对齐昭昀坦白的时候,任何宴会都很无聊。

但他也不能一走了之。倘若他真的不留情面的露个脸就走,第二天就能在书房门口收获一房梁挂起来的柿饼一样自尽的幕僚。他们挑出来非到不可的应酬不是为了让他任意妄为的。

何况席上也有他交好多年的朋友,只是没有齐昭昀而已。

说来除了宫宴,顾寰还从来没有和齐昭昀同时出现在宴会上的经历。时间总是凑不上,何况齐昭昀深居简出,恐怕曹禤的寿宴上他们就能一起登门祝寿了。

顾寰在酒宴上总免不了被灌酒。

要是旁人也就罢了,但他的旧交都是一起打过仗的交情,不会慑于威势不敢灌酒,而顾寰也不能不顾人情严词拒绝。何况他心里有事,挡酒就不大灵敏,无论怎么逃,还是被灌了不少。

上次在齐昭昀那里喝醉过一次之后,顾寰记忆犹新,许久没有主动喝过酒。倒不是说那一回有什么让他避如蛇蝎的东西,但有时候偏偏是最甜美的东西让人没有胆子再尝第二遍。

这理由他偏偏对旧部说不出口,有苦难言的醉醺醺出了门,被车夫送到自己的书房里醒酒,之后又不知不觉的到了自己的卧房,迷迷糊糊的就睡了。

阿香指挥侍女给他擦脸,灌解酒汤,又把他扶到床榻上。大概是猜想他都醉了,夜里也就不折腾了,索性连个守夜的人都没有留。顾寰半夜醒来喝水出门,抬头看到隔壁齐昭昀院子里的树影摇动,翻墙一气呵成。

他还没有彻底醒酒,兴奋得和十几岁的少年一模一样,鬼鬼祟祟的到窗下,哔啵哔啵敲窗户,压低声高高兴兴的叫人:“重明!重明!重明!”

半夜三更,齐昭昀被他从睡梦中叫醒,迷迷糊糊披衣坐起,过来亲手开窗子,顾寰就趴在上面,兴高采烈的看着他,两眼水汪汪,亮晶晶,好像一头走失之后又自己走回来的小狗。

齐昭昀的睡意还在,但神智却清醒了很多,马上看出来顾寰恐怕不大清醒,又嗅到解酒汤的味道,认命了:“进来说话。”

顾寰看着是清醒的,好像没有问题,然而仔细一看,脚底下拌蒜不提,趴在齐昭昀肩上不愿意进去,还一口一个重明。当初二人互通表字的时候顾寰可没敢这么叫,喝醉了之后倒叫得比谁都顺溜。

他站在月亮底下不动,睁着毛乎乎的眼睛看住齐昭昀,抓住他的胳膊叫:“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我……我……”

看他的眼神齐昭昀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只是不知道是这种时刻,是这种样子,是这种月照中天,明澈柔软的秋夜。

他的语气水一样温柔:“我都知道。”

顾寰捏着他的下颌不让他动:“那我也得说出来。”

“我心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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