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渊一走,殿内众人也就纷纷起来活动一番,一片纷乱中师夜光放下手里把玩的一串宝石,转而对着齐昭昀冷冰冰的眯着眼睛,十分不怀好意的反问:“怎么,都督现在要把在下当做朋友,谈天说地了吗?”
他的脾气古怪也不是什么不为人知的秘闻,简直就写在脸上,齐昭昀不用猜就从第一眼看到他就知道了,师夜光试图窥破他的命运的那一次齐昭昀就猜到他这幅脾气其实多半是一种赵朔纵容出来的伪装。见识过巫烛如何看透一个人的未来之后,齐昭昀就猜测师夜光的天赋恐怕在某些地方很惊人,比如望气,比如只需和一个人接触,不必借助蓍草和星象,甚至不需要知道更多就能给人算命。
这恐怕很难。
在江东的时候齐昭昀不禁对祭宫很熟悉,对觋也很熟悉,他们多数看起来都和巫女没有什么不同,或许其他人发觉不了师夜光的奇异之处,但齐昭昀多少能猜得出一点。他对师夜光的忽冷忽热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态度甚至相当温和:“先生知道我从未见过宁王,自然有些好奇,他看上去和商王很像。”
“他父亲惠宁王是主公的同母兄长,兄弟二人配合无间,可惜天不假年。”师夜光虽然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但还是凑过来低声道:“太妃姓贺,都督比我更清楚这是什么意思。”
贺氏是羌人,生活在河西一带,手中不仅有马场,还全民皆兵,是一支强大的力量。当年惠宁王和贺氏联姻,当然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至于他怎么获得羌人头领的青眼恐怕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齐昭昀点头。
师夜光继续往下说:“宁王是羌人,不过生得不像母亲,更像惠宁王。惠宁王薨的时候他年纪不大,太妃带着他在望乡故居住下,固守祖宅,一直到主公回乡,交付他一支精锐,从这以后宁王就南征北战,大概和小顾将军差不多。”
齐昭昀过了一会才明白他这个小顾将军指的是顾寰,顺理成章的追问:“小顾将军?”
师夜光跟随赵朔的时候恐怕顾寰还没到赵朔身边,因此他觉得顾寰小倒是不值得疑问,齐昭昀在意的是自己本以为小将军这个称呼已经足够肉麻,未料还有小顾将军这个称呼。
师夜光幽幽道:“都督……或许你看不出来,但在下也三十二了,顾将军对在下来说,确实还小。”
他生得好,长年累月都是少女春闺梦里人,虽然自己并没有那个扮嫩的意思,但还是会让人怀疑他不会变老,齐昭昀露出吃惊的表情,师夜光反而好似被冒犯了一样,满脸不悦。说实话,他的不悦并不值得人惊慌失措,但齐昭昀还是尽快解释:“先生有慧眼,我不过是凡人,看不出来不足为奇。”
师夜光的脸色变得更古怪,千回百转之后哼了一声:“你能猜得出这个,倒也不算愚蠢。”
慧眼并非夸赞人通用的话,在巫术之中指的是通灵之眼,虽然能看到什么要看运气,但对师夜光,他这双眼多数看的是运道,齐昭昀知道开罪他得不偿失,干脆早早承认自己猜出来了,好过师夜光事后知道。和师夜光相处又不难,触怒他其实反而不容易。毕竟谁知道师夜光真的在乎什么吗?又有谁知道他为什么会跟随赵朔?他自己就是个不按常理做人的人,又怎么会忌讳别人做些超出预测的事?
齐昭昀虽然没有和他这种人打交道的经历,但至少可以靠对师夜光的些微了解趋利避害。
看来师夜光在赵朔身边日久,也有一些从赵朔那里学来的观点,齐昭昀坦荡荡的和他对视片刻,师夜光也就接受了他的判断,哼了一声:“聪明总比愚笨好。”
师夜光可从来不觉得因为自己年纪大了就成了谁的长辈,并没有要照顾人的意思。齐昭昀试图拉拢他是绝无可能成功的,毕竟世间没有几个比皇帝还粗的大腿。而齐昭昀比起小顾将军就既不可爱,又不坦诚,浑身上下都是聪明人的沉稳与平静,师夜光虽然并不觉得自己是这种人,但最不愿意和这种人夹缠不清。
不过聪明人也并非没有好处,至少他们知道师夜光自己拉拢不来,更不费这个力气,只是也不想得罪他而已。
师夜光对旁人的逢迎一样觉得无趣,但齐昭昀不惮于一语道破他的天赋,甚至明摆着要说给他知道,这种突如其来的刺痛感倒是让他打起精神来再看了这个年轻人两眼。赵朔对齐昭昀饶有兴致,先是派他看相,之后又托付给巫烛,这些师夜光都是知道的,不过师夜光自己并不觉得齐昭昀值得大费周折。
师夜光对齐昭昀可是一点都不好奇啊。
何况他的慧眼其实并不能世事洞明,只不过能看出一种微妙的感觉,触摸一个人生命的底色,好似将手伸进一条诡异的河流,又或者从那人的眼睛走进幽冥黄泉,要师夜光对谁一望生出好感实在太难。多数人混沌又污秽不堪,而齐昭昀这种人又寒冷彻骨,空旷惨烈,好似坟场或者深雪覆盖下的冻土。
所以他回报给赵朔的就只有一句话,“可用的怨妇”。
自古名臣自比都喜欢香草美人,但师夜光把齐昭昀称为怨妇可就过分了,赵朔闻言先是笑得直不起腰来,又迅速的觉得自己好似是强娶寡妇的混账,居然回了后堂给楼夫人讲了一遍。倘若这事被齐昭昀知道,再宽宏大量的人恐怕也得动怒。
师夜光倒不怕,一来是知情的赵朔和楼夫人都不会告诉齐昭昀,二来是他实在不愿意多窥探人心,更不愿意去窥探太复杂的人心,是理直气壮的闹情绪。他是不管这怨妇一说是不是合情合理的,只管自己回去之后浑身发僵,魂魄发寒,十分不适,非得三伏天盖着两床被子发汗这回事。
赵朔倒也不是毫无节制的让他做这种事,因为师夜光看到的不过是粗略的直觉,好处是从不出错,但也不够详尽。倘若不是太过看重筹备登基这回事,又有多年前一件让赵朔耿耿于怀的旧事,倒也不至于反复的印证谁的命数,一定要得到一个答案。
齐昭昀对师夜光“聪明总比愚笨好”这句话倒没有异议,他很欣赏师夜光的直白,只是不明白这人到底怎么养成的这幅脾气。云游僧也好,流落在外的巫女私生子也好,都不会是什么能颐指气使的身份,而做赵朔的幕僚也不至于舒坦到这个地步,他到底怎么有的这性子?
或许这就是能人异士的另一个本事吧。
宣政殿内乱纷纷的,师夜光长舒一口气,站起身往外去了。他大概是要透透气。齐昭昀转而端起茶盏,换了个轻松点的坐姿。师夜光离去的时候并不打招呼,他走得太干脆利落,以至于齐昭昀甚至好奇他和赵朔谈完之后要不要告退?
赵朔并非没有容人之量的君主,恐怕师夜光就这么拂袖而去也不是不可能发生。
今天的宣政殿里面没有顾寰,他大概还在京郊。赵朔接手了江东,登基之后要打的仗只怕会更多,并不会少。从前北人不通水性,不会游泳,更不会水战,也没有水军,后来他们学会了铁锁横江,趁着江面冻上了封锁交通,逼近防线,等到春天冰块融化又回去,这样反复试图攻下沿江版图,和江东也打过几场仗,齐昭昀更是清楚。
现在他们有齐昭昀了,唯一值得猜测的恐怕就是赵朔打算什么时候启用齐昭昀训练水师。不用他毕竟浪费,何况也并不可能,西南巫祸只会在刻意纵容之下更快的发展和蔓延,绝不可能自己消失。等到赵朔做好了对战的准备,大概那一天就到来了。
齐昭昀早知道自己只能等,这其实无关信任,更无关赵朔对他的看法,只是一个初登基的皇帝总会更好大喜功,而不是忙着征伐。但他仍旧难免心急如焚,啃啮自己的焦虑。他知道自己终此一生恐怕都难以再感受到安稳与信赖,更在自己真正做到之前真的相信自己做的确实是好事,但他仍然必须等待下去。
什么达则兼济天下,什么穷则独善其身,人就是在天地之间如同一芥而已。
师夜光在殿外独自站着。天寒地冻,愿意出来透透气的人也很快就转了回去,个个行色匆匆,从他身边路过的时候简单的打个招呼。师夜光望着朱红廊柱和新建成不久的重重飞檐翘角,一一和他们颔首示意。
他更不愿意待在里面。
齐昭昀这种聪明人目光太犀利,而他又心神不宁,倘若被看出来恐怕齐昭昀并不会直接问出声,只会暗自记在心里。对这种人来说就几乎是等于什么都知道了。
师夜光长长叹出一口气,头也不回低声道:“好久不见,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