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否算一种狂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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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顾寰也不是总有能让齐昭昀吃上一惊的本事,小将军本质是个老实人,满脸都写着我是为你好,我希望你好,赤诚又拙劣。聪明人最怕他这样的人,好得让人无法拒绝,又赤诚得远超自己所能,什么水晶心肝被他映衬,都显得复杂又污浊。

何况齐昭昀评价自己,最多不过一句无可奈何。

多数时候小将军都是勤勤恳恳,仿佛筑巢的鸟一样往齐昭昀这里堆积各式各样的东西,又理所当然的关照他。前一天看到了书案上还没收拾的笔墨纸砚,第二天就抽空促膝长谈,说“都是我的错让你在雪地里站了好久回来就病了”云云,最后近乎明示。

“歇一会吧。”

大概是齐昭昀觉得自己并没有必要,更没有时间歇息,因此顾寰只是说出这种拐弯抹角用了大力气的劝告,他就觉得这接近哄劝,也接近堕落了。

顾寰大概还有点自责,齐昭昀被他送回来的时候就觉得不大好,浑身乏力,忽冷忽热,不过并未告诉顾寰就是了。他的体质在经秋至冬反反复复的病程之下不如从前,又和刘荣说话,心绪不宁,大起大落,不发作起来反而奇怪。

不过顾寰只要拜访,就能知道齐昭昀病势的反复,总免不了猜测到自己身上,继而自责到坐立难安的。齐昭昀简直不知道他这幅纯良的样子,到底怎么能震慑三军,统帅雄师的。

顾寰是天生的脾气好,这任谁都可以看得出来,他一心想把齐昭昀扒拉到自己的肚皮底下护着,不用明说齐昭昀就都看得出来,因此顾寰再来的时候他不得不说清楚了:“当时我不愿意与令姊结成……”

话还没有说到一半,顾寰就摆出一副被训斥的猎犬的模样,垂头丧气:“这事是我的错,我不该生都督的气。”

齐昭昀微笑,赞叹:“将军深明大义,不过此事是我对不住将军。”

他早发觉,不让顾寰提一件事最好的做法就是告诉他并没有做错,并且把事全揽在自己身上。小将军就张口结舌什么都说不出来,才能让人好好说完剩下的话。果然,顾寰倒想要反驳他,面对着齐昭昀毫不介怀的神色却什么都难以出口,只好由着对方解释完了。

“当时我不愿意与令姊结成夫妇,其实全是我自己的原因。”齐昭昀真诚的望定了渐渐专心听自己说话的顾寰:“我与将军不同,没有成家的心力,更没有办法去照顾别人。那时候我并非不知道将军的期待,只是……”

这时傅明轻盈的进来了,低声道:“外面下雪了,郎君与将军是否要赏雪?”

其实顾寰还是很不习惯这个温婉的女人。小将军洁身自好,又心思不在女人身上,根本没有姬妾,似乎也不急着寻觅病弱妻子之外为自己绵延子嗣的女人,因此面对齐昭昀身边的“明姬”,总有些不自在。

他现在当然是不会想着和齐昭昀成为一家人了,因此面对明姬也不过是略微调整姿势和表情,看着齐昭昀扭头望了一眼帘帏,同样低声吩咐:“好,那就打开一会吧。”

顾寰隐约觉得颔首应声,往窗边去了的美貌女子低垂的颈项润白又脆弱,她拨开帘幕的手在某一个瞬间和齐昭昀有微妙的重合。

身世必然是个凄苦故事的女子怎么会和齐昭昀身上有一样内敛深长的韵味?顾寰忍不住回头去看齐昭昀。

此时二人正守着红泥小火炉和绿蚁新醅酒,火舌舔舐铜壶,暖热酒气氤氲,齐昭昀抬手提壶给二人分别斟上一杯新酒,抬头就看到顾寰迷惑又安静的眼神,一时间忘了自己方才说到了哪里:“怎么?”

顾寰想摇头,又忍不住要问傅明的来历,他倒是知道随便探听这些又奇怪又无礼,但毕竟忍不住:“她……?”

齐昭昀顿时明白,简洁的解释:“她是商王送来的那些……之一,她父亲是傅祭酒。”

说法太含蓄,齐昭昀本以为自己要接着解释,未料顾寰一愣,迅速的明白过来傅祭酒是谁。

祭酒并不是什么官名,至少不算正式,和都督一样并非常职,随缺而置,都有不同的名目。傅祭酒虽然不少,但也没有那么多,被顾寰看着死的就更少。

“其实我替他求过情。”顾寰低头,情绪低落的承认,也说明了他为什么会记得:“但我不知道他有个女儿,即便知道,也救不了她。”

齐昭昀不会恨他,更不会因此对他改观,而是十分了然的点头:“当时商王要的是杀鸡儆猴,连根拔起伪朝余孽,你不能与他作对,更不能只救出一人。将军,你又何必责怪你自己?”

齐昭昀对商王赵朔的称呼仍然疏离,不过从没有一次顾寰对此表达什么意见,似乎他十分宽容,又十分明白其中缘由。即便不明白,也不会对此诧异,更不会提出来。

傅明支起窗子,一阵寒意顿时卷入室内,顾寰眉头一凛,以不赞成的神态看着齐昭昀,方才的沮丧倒是一扫而光。齐昭昀默不作声,用岿然不动的模样面对他无声的建议。

顾寰到底失败了,低头闷闷喝下一杯热酒:“就开一会透透气吧。”

朔风扑人面,甚至还卷进一阵带着雪花的冷气,齐昭昀捻起一只单笼金乳酥吃,对这微小胜利不动声色。

金乳酥是傅明做的,她其实并不是成天都绕着齐昭昀转,心思细腻遭逢巨变的人其实独处更好,她能改进点心和烹饪,也能独自消磨悲苦,甚至和丹枫也因日渐熟悉而相处得更好,齐昭昀自然乐见其成。

他从前或许擅长和女人打交道,也考虑过娶个贤良淑德的妻子,不过如今恐怕只适合和巫烛那种心思比海更深的厉害女人唇枪舌剑,暗中交换消息了。顾寰和云霁夫人之间显然也没有男女之情,他唯一愿意和这种女人成婚的理由齐昭昀自己就能想明白,是因为他无法拒绝巫烛将来的样子,也无法拒绝巫烛的要求。

这对姐弟之间其实并没有多少默契,更没有机会相处,留下的不过是补偿心理。为了巫烛顾寰什么都会答应,也什么都会做的。巫烛虽然不如他直白,但行为早证明了她挂念着俗世。

齐昭昀对此不做评论。

顾寰愣愣的观察了他好一会,这才想起了自己刚才说到哪里,傅明进来之前齐昭昀正在向他解释为什么没有和巫烛成婚。其实他也不必齐昭昀对自己解释,一来这是齐昭昀和巫烛的事,不谈齐昭昀是否能够为自己做主这显而易见的问题有什么答案,巫烛也并非是能按照他所期盼的方向前进的人物。

说实话,他甚至有些害怕巫烛。

她的面容那样陌生,又那么恍惚,像是幻影,像是噩耗,平静如水,又深沉的可怕。她从来不愿意对他解释,甚至轻易不肯和他面对面的说话。她一手将他扶持到现今这个地位,却从来没有一天愿意拾起曾经对他的疼爱。

昨日一去不复回。

顾寰苦笑:“我拿她是没有办法的。”

他突然有讲述过去这些年的冲动,语言流畅好像已经挤压了许久,有无数次想要对着谁说出来一样。

“她暴露的很早,那时候我们家还是燕州乡下的无地贫户,天寒地冻,尘土飞扬,蓬草颤抖,阴云密布。爹娘都不在家,道上突然奔来几匹马,是几个逃兵。当时她就站在路上,根本来不及躲避。那些人抽下一鞭子,她滚在地上,突然叫了一声,然后刺目的红光通天彻地……”

齐昭昀意识到顾寰回忆的是什么了,只是一般人不会把巫女的觉醒叫“暴露”。

一般来说,这种事都发生在小时候,最多不过十一二岁,当时顾寰的年纪只会更小,难得他记得这件事。不过天赋觉醒一般都很可怕,根据巫烛后来的名声和所为,当时的场面肯定极为可怖。

果然,顾寰低声说:“她把那些人马都烧成了灰。”

“第二天就有祭宫的人到了家里,带走了她。”

齐昭昀对此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有妹妹,只是夭亡的太早,倘若之中出了一个巫女,他恐怕也不会愿意,不会舍得。

“其实,爹娘也不愿意让她走,但那也轮不到我们肯不肯,祭宫强有力的多。从那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见到过她,直到我八岁的时候,她派人把我接走,请求主公教我,供我上学,举荐我投军。我终于再见她一面,但我得叫她大人,她再也不是我的长姐了。”

这样说未免太无情,但齐昭昀足够明白顾寰的意思。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印象中的长姐同样是个瘦弱娇小的穷苦人家女孩,怎么会认识那个冷漠持重的女神官?

“我害怕她,我更害怕在她身上发生的事情。她是个温柔的人,也固执,怎么变成今天这样?其实你不知道我恨过多少人。我恨爹娘,为什么送走她,为什么不留下她,我恨祭宫,为什么夺人亲人,也恨我自己为什么无能为力,更恨这世道……要吞噬多少人命才够?”

“我想做好人,都督,我想做好事,我想要世道清明,我想要世间再没有这样的事……”顾寰低声说着,拿下捂住脸的双手,颤抖着问齐昭昀:“你说这是不是一种狂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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