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撤祭宫的事宜,慢慢提上了日程。
这是齐昭昀回来两个月之后才着手办的。他不在的时候曹禤好歹还从病榻上爬起来视事,丞相府上下如常运转。一旦他回来之后,曹禤就摆出一副安心养病的姿态,蛰伏在丞相府不出门了。
曹禤的表态纯然出于权力交接的考虑,不过齐昭昀暂且还不能接受他的馈赠。他首要的目的是在朝中与惠王抗衡,而非继承曹禤的地位。而要与惠王抗衡,兵权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地位,先帝留下的唯一一个大都督,只要手中握紧权力,也并不虚弱。
虚衔实职又怎么样,有句话叫做挟天子以令诸侯,赵朔亲身示范十几年。而齐昭昀索要的比这个少多了,他只要和惠王分庭抗礼。
现如今惠王是否有更进一步的意愿,其实已经不重要了。个人意志在这种事情之中一向没有太大的作用,惠王如今也是危在旦夕,真正重要的是令其他人相信惠王不能更进一步。
这就要看齐昭昀能发挥几成。
好在现在西征之事结束了,谢陵也能够离开江东回朝了。当初赵朔选他出任太守,总领江东,为的就是他有备战之才能,至于养民生息,齐昭昀正好有一个可以举荐的人。
谢俊。
多年前这也是个狷介之人,曾经是搜罗来的金门殿侍中之一,不过不安平淡,主动跑到赵朔面前,说话也很不中听。那时候宫里守备尚不是如今这么森严,赵朔年富力强,对这等离经叛道不够谦恭的人也颇有礼贤下士的心。
虽然这件事之后宫里才真正设立金门殿筛选人才,但谢俊是第一个得利的人。当时赵朔把他交给曹禤,之后就是曹禤一路扶持上来的,现今羽翼渐丰,可以用了。
他倒是有点昭功甯民的意思,安安静静在各地流转任职,政绩不错,治理的挺好,资历也算是有了。
齐昭昀打算启用他,好处是无穷的。
第一是继承了曹禤的人脉,能够给自己拉来威望最高的靠山,第二是真正掌握了一部分曹禤阵营的影响力,而谢俊这等人,把他收入囊中是绝不会吃亏的。
再就是最简单的,谢陵可以做宰相,齐昭昀暂且不准备在大都督这个位置上挪窝。
是,大都督先前是个虚衔,荣衔,但齐昭昀能让它变成真的,实的。惠王正在退,师夜光顶着他不让步,现在是最好的时候。兵权如今是回不到皇帝手中的,因为皇帝自己手中也无权,要制衡只能靠几个不同的强臣权臣彼此角力。
多数时候,臣子篡位,都没有什么好下场,除非王朝岌岌可危,且狼子野心,胃口极大。
赵渊还没有疯,齐昭昀也并不欲自立,两人虽然都要争夺权势,但显然还够不上那个台阶。
将来这种局面只要长久的维持下去,维持十年,甚至只需**年,那就大功告成了。
对齐昭昀提出的人选,无人有异议,因此谢俊入京述职,只需在宫中走个一两趟,奏对没有波折,江东地盘就到了他手。这里是齐昭昀的大本营,也是他影响力的开端,究竟谁助益良多,谢俊自己明白。
他是外官,入觐之前不能私下拜访京官,何况现在形势非比寻常,就算入觐之后羁留在京中等待程序走完,也一样不能胡乱流窜。
然而悄悄夤夜来访还是可以的,曹禤也允许了,没人会不开眼和他计较这个。
一位美貌的温柔女子亲自来请他进去。关于齐昭昀府中的明姬,一向也是个传奇,外头到处都在传播她的艳名或是才名。她是傅奕留下来的唯一后嗣,又博闻强记,才学出众。她多年来在齐昭昀府中,并非只是默默无闻主持中馈,作为姬妾活动。虽然并无一个确切的名分就占据了齐昭昀府邸的后院也是令人惊叹的本领,但另一方面,她所默写的典籍书册数不胜数,甚少错漏,其中甚至还有琴谱棋谱,一些傅奕穷尽毕生收藏的金石简牍她也全部记得,能够一一描述,这就足够她成为非比寻常的女人了。
至于她自己的诗作流传的不多,但多次入宫侍奉皇后面见皇帝之后,即使她自己仍然甘愿身负奴籍,也得到了另外的豁免。不过没人要求她从齐昭昀这里离开就是了。女人就是这样的,无论身份如何,一旦属于一个男人,轻易没有办法离开。
不过对于她这也是一件好事。
即使是谢俊这样不拘小节的人,也不能在她脸上凝视太久,而是很快就低下头去表示敬重。
她不是宣平侯夫人,但毕竟也称傅夫人。而眼下看来,不少原本有希望与齐昭昀联姻的人家都相继打消了念头,宣平侯夫人恐怕不会有了,而傅夫人却实实在在的扎根了。
其实这位夫人的美貌对于谢俊而言,几乎没有影响,他这种心思不在女人身上的男人,或许给齐昭昀送礼的时候会针对这位夫人下一番功夫,但是他还不至于如同街头巷尾贩夫走卒一样,见到个美丽的女人就走不动路。
实际上,谢俊反而觉得有些紧张。
他这四五年都在外地不停打转,几乎没有机会回京。曹禤十分赏识他,也尽心尽力,可是寒门子弟想要再进一步是难上加难。他当年虽然得到赵朔青眼,但是还没等他积攒资历和政绩回到京城,大位就已经换人了。
如果他不能抓住齐昭昀这里的机会,真正获得强大的支持,那又得重来一次。
出将入相无异于男人的最大梦想,功名利禄,不过如此。谢俊知道自己此次能够到江东去,本身就是一个进阶,也是一个齐昭昀的邀请,对方确实动了收服自己的心思,而自己也除了此人没有可以投靠的力量。
惠王得天独厚,背靠宗室和羌人,他自己也威望日重,不需要他。
而齐昭昀这里也不是非他不可,眼下对方最想要的人应该是被调进京的谢陵。说来二人同姓,几百年前说不定还是一宗,但是不一样的是谢陵这一支飞黄腾达,而谢俊这一支就籍籍无名。两人的人生际遇也因此不同。
谢陵有坐镇江东指挥战役临危不惧,收复失地等等功劳,曹禤身后只会更进一步,而谢俊只有到江东去,做自己最擅长的事,安抚黎庶,鼓励耕织,恢复民生,王化西南蛮夷,继续积攒自己的政绩。
外放到那么远的地方,朝中有没有人就更加重要了。
傅夫人将手中的灯笼交给门口的仆役,伸手推开齐昭昀书房的门,先是低声传达客人来了的消息,随后对身后的谢俊敛衽躬身:“谢大人请吧。”
随即从门口退开,显然是不准备进去的。
谢俊对她还礼,之后才进了房门。门从外面关上,书房里寂静无声,只坐着一个人。
这和曹禤的排场不同。谢俊也算是曹禤的自己人,然而每次拜见,无不妾婢环绕,锦绣辉煌,人数众多,香气靡靡,繁华奢侈。曹禤自己对外倒也承认,只是说法十分坦荡,已经没有多长日子可活了,自然是越随心所欲的享受越好。
说法倒也足可服众。
相形之下,齐昭昀就太朴素,诚然傅明这样的美人一个不知道抵过多少名花倾国,然而他独自一人坐在书房之中,神情宁静又冷肃,就未免显得对自己太苛刻。
谢俊缓步上前,刻意弄出些声响,拜倒在地,行礼参拜。
齐昭昀的反应不慢,他还没有俯首下去就抬起一手,上身前倾阻止:“不必多礼了。”
然而谢俊仍然坚持行礼,齐昭昀只好也在原地还礼,接着指给他一方靠近自己案前的坐席,道:“坐吧,夜深了,可是还要谈事,因此只有清茶待客,还请不要介意。”
也没有谁大半夜跑来别人府上就是为了饱餐一顿的,谢俊捧起清茶,丝毫没有挂怀:“清茶便可。这一路风尘仆仆,原本就有些毛病,大夫也说过最好是多喝茶。”
两人寒暄没有几句,谢俊就从齐昭昀脸上得到一些结果。当年二人虽然也是见过的,可惜印象不深,之后他数次入宫述职,蒙先帝召见,有时候齐昭昀也在侧,对此人谈吐仪容,谢俊是印象很深的。
那时候他真是如同玉山上行,光彩照人,年纪虽轻,但沉稳有风度,享誉内外,殿中之人很少有不佩服的。谢俊虽然狂妄,并不觉得单凭仪容算得什么,然而齐昭昀只言谈气度,他也不能不佩服。
不过经年不见,又发生不少变数,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外头都说自从顾寰死后,齐昭昀身上就有了一种孀居的清冷,谢俊不是爱嚼舌头的人,不过说实话……确然如此。
顾寰对于齐昭昀,并非仅仅是情人这么简单。多年来他们二人几乎是一拍即合,在朝堂上一个主外,一个主内,配合无间,所向披靡。
别的不说,只说是当年北伐,虽然赵渊身居主帅之位,但能够顺风顺水,多半是要仰赖这二人的配合与信任。顾寰一意支持齐昭昀的决定与举措,且因后来身为外戚,又是开国元勋,而势力大涨,更是得力。
齐昭昀和顾寰之间确实不清不楚,但除此之外,顾寰对齐昭昀的支持也显而易见。曹禤和师夜光二人的态度加起来也比不上。赵朔之用人,向来深信不疑,且颇有意外之举。
然而多年来齐昭昀都深得信重,要说这与顾寰无关,是不可能的。
现在先帝驾崩,顾寰死去,齐昭昀正如寒塘渡鹤影,是最彷徨的时候。
固然此人的彷徨已经是一种高处不胜寒,唯恐跌下来的彷徨,但也足够令谢俊这种权力之中游弋的人察觉到水温变冷。可惜他不害怕,只觉得机会来了,心情大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