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沈约和齐昭昀同榻而眠。这是自他们少年时代过去之后的第一次,二人都有些睡不着。
齐昭昀心里尽是说不出来的事,沈约也差不多。他说自己,其实没什么可说的,如何反复渡江,徘徊不定?如何家徒四壁,如何无处可去?幸好他的人生最波澜壮阔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二人可以谈一谈苍山学舍是如何一砖一瓦重建起来的,也可以说说沈约回去之后发现废墟上只有一个无处可去的老翁还在看守曾经的学舍。
说来话长,但也不是不有趣。齐昭昀还记得荷塘,记得曲折的玉阑桥,记得后山有个野湖,也记得春日的熏风。
这对师兄弟原本有许多可以谈的事,但为了不触及彼此的伤口,居然只绕着共同的回忆打转。
齐昭昀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去了,总之沈约的陪伴让他觉得很安心。虽然仍旧空落落,但他毕竟不再总是下意识的找寻什么了。
这场与巫国的最后战争,在后世之中一向很有争议。这是齐昭昀最后一次指挥部队作战,但他仍然保持自己的风格,运筹帷幄之中,很少出现在前线。
至于战绩究竟应该归功于谁,也是一个见仁见智,争论不休的问题。赵渊与顾寰先后打下深厚的基础,且有顾寰身死的事实佐证,齐昭昀的能力反复受到质疑。
当时的人自然并不在乎,但此后齐昭昀再也没有展现指挥官才能的机会,一样影响了对他的评判。
总之,战争在来年四月结束,十巫长达数十年的实际统治彻底覆灭。巫国大部分当政者都死相惨烈,不是被杀,就是自刎,甚或自相残杀。齐昭昀收拾了残局,留在当地解放土著男女,恢复民生,埋葬死者,安排了足足两个月,京中终于等待不及,下了好几道诏书命他进京。
齐昭昀身上有大都督的荣衔,现在又几乎真正总领天下一半兵马,长久在外不仅不好,也不方便对他授勋加官。西征成功之后,齐昭昀的声望与资本短时间内又上一层台阶,再加上他调停得当,当地恢复迅速,这都是他的功绩。自他走后京中的日子虽然还是照常的过,但曹禤年纪大了,三天两头告病,到后来甚至上奏要退,赵渊自知凭借自己一人是全然不够的,此时此刻无论如何也离不开曹禤,于是一面趁着西征结束召回齐昭昀,一面坚决不许。
他是宗室亲王,身份虽然尊贵,是实质上最接近皇权的人,但毕竟没有那个名分,很多事情做起来要变化多端许多,曹禤一说要退,他一壁以皇帝的名义下旨挽留,一壁干脆上门去看望病了的曹禤。虽然赵渊比曹禤贵,但曹禤的年纪资历都放在这里,当年赵朔还和他平辈论交过呢,赵渊以晚辈身份来探病就更加情理之中。
也不知二人闭门说了些什么,总之赵渊此后又是送医又是送药,死活不肯答应曹禤退下去的请求,宁肯让他在丞相之位上养病,偶尔视事,也坚决不肯让他回乡。
齐昭昀接到这个消息,就知道自己也滞留不了多久了,不得不即刻安排返程。
这些日子沈约一直在他帐下,以他的身体,再要出征就太勉强了,齐昭昀也无法答应,但沈约的才具不光是在杀人上,他也擅长排兵布阵,二人此时才双剑合璧未免太迟,不过仍然配合默契无间。有时候齐昭昀想起当年北伐的时候,和顾寰各领一师配合无间的时候,也忍不住有点慨叹。他此生最恣肆快意的时刻,也就是这样啦。现在想起顾寰诚然令他疼痛,但齐昭昀并不愿意离开这种浩大深沉的疼痛。
他宁肯留着。
得知齐昭昀必须尽快返回新都,沈约愣了愣,道:“那我或许是时候回去了。至少眼下我是很清楚的,你无需我照顾。”
他是曾经动过心要跟着齐昭昀回新都,但现在不行了。不光是他知道齐昭昀不会有事——不是说他不难过了,不孤独了,也不是说他会好的,而是齐昭昀天然有一种对自己的冷漠,他强迫自己做各种事情,强迫自己表现出一副一切如常的样子。这固然算作残忍,但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齐昭昀是那种称量天下的人,现在他就更是了。
他已经走到这一步,失去了一切,要说还没有决心做成自己想做的事,简直是一种耻辱。
沈约不担心这个,而且他逐渐意识到自己的衰竭——他杀的那些疯女人不止是伤了他,斩去他一条手臂,更夺走了他一大半的生命。再留在齐昭昀身边,终有一日沈约要残忍到让齐昭昀目送自己死去,而且这一天也不会太远了。
以前年轻的时候,沈约从未想过自己能活到多少岁。在他看来,诗人和侠客都是生死有命的人,死便埋我,不值得挂心。但他唯一不能做的,是让齐昭昀在为自己送葬。仔细数一数,齐昭昀送过的葬太多了,总该有什么人送送他吧?不要再逼他了。
自从沈约回了江东,他和齐昭昀之间只有偶尔的书信往来,消息并不畅通,这样的话或许齐昭昀回到新都之后,要很多年才能听到自己的死讯。沈约并不觉得可惜,他一生漂泊,惯于别离,无需折柳相送。而他能为齐昭昀做的也太少了,二人生命清浅相交,随后相背而行,彼此不将自己的生死压在对方身上,是最好的选择。
齐昭昀显然被他隐瞒的很好,默然片刻之后点点头:“好。”
次日沈约干脆就动身了。他以前没觉得自己在沉溺怀念往昔,现在想起苍山学舍却恨不得立刻回到那片山林。齐昭昀表示理解,将他的故剑送还,又轻车简从送他走,二人在路边饮酒道别,齐昭昀还是折下柳枝递给他:“我知道留不住,但仍需挽留。师兄此去珍重……”
他难得不舍,沈约伸手拍他的肩,长长柳叶拂过大都督的衣襟:“你也需珍重。如今战乱平定,然而天下之事仍然大有作为。你要知道,我也好,他人也好,从未怀疑过你是否能够成就一番伟业,况且如今这伟业并非你一人所有,为此献身者亦有姓名。”
这句话就是在说顾寰,沈约知道齐昭昀会明白的。
果然,他的师弟一抿嘴唇,点头:“我知道,这虽然无论如何不是好事,但我同样知道,切肤之痛,能让我明白更多。师兄……”
他这样子隐约和多年前的孩子重合,沈约怎么也料不到自己居然在此时此刻想起还年幼的齐昭昀。那简直是一辈子那么长的时间,又是一辈子那么久远的从前,他以为自己都忘了。齐昭昀一直都在内心深处藏着赤子之心,只是从没有时机显现。
“师兄,我仍然不忍别离。”
啊,这就是了。沈约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哄他。
其实齐昭昀一生经历过多少别离啊,简直不该再舍不得了。但沈约也说不好什么时候是个头,害怕起来更是顺理成章的事。他叹息一声,勉强笑道:“终须一别。我知道你仍有未竟之事要做,自然不好勉强留你,否则你我同回苍山学舍,把臂同游,饮酒泛舟,也不是不可。好啦,我也该走了,你还有小皇帝要带,走吧。”
走吧,终须一别。
沈约一骑绝尘,齐昭昀也没多久就再次北上了。无论多么渴望,他此生终究没有希望再回苍山学舍了。多少人事都如同郁郁青山,苍苍江水一样被他抛在身后,是昨日之日不可留。
然而京中永远有人等着他,小皇帝,师夜光。
齐昭昀带着顾寰的骨灰坐船,后转乘马车上官道,奔波半月有余,再次回到新都。这一回他见小皇帝,就再也没有顾寰在侧了。小男孩站在殿前等着他,微风里一条细长的影子,齐昭昀走近了看见红红的眼圈。赵霈不待他行礼,先一步抓住他的袍边,仰着头叫:“舅舅……”
这一声并非叫那个匣子,而是叫齐昭昀。
这又是一条人世间的羁绊,男孩子清瘦下来,婴儿肥怎么也养不回,一张脸上露了个尖,看上去又悲伤,又可怜。齐昭昀蹲**,默默把他抱起来,让男孩把脸埋在自己肩上。这自然于理不合,可也并没有人能够阻拦。小皇帝小声抽噎起来,泪滴像是一场暴雨,都落在齐昭昀肩上。
他一步步往前走,像是踏着一条血路,又像是踏上征程。
进殿后,小皇帝也不愿意下来,死死揪着他的衣服,小声道:“舅舅,舅舅……我再也没有……我什么也没有啦,我只有你可以依靠……”
这些话是不能随便说的,即使你是皇帝。齐昭昀默默搂着孩子,忍受一阵心尖滴血的抽搐。赵霈是害怕的,因他实际上毫无权力,有十分脆弱,容易死去。顾寰之死对齐昭昀伤痛最深,而对小皇帝,就是一种彻底的威胁。堂兄赵渊,远不如舅舅顾寰可信,可是舅舅没有了,他只剩下齐昭昀可以本能的求援。
诚如小皇帝一般,齐昭昀也只剩下小皇帝可以牵挂。
他们都别无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