咎由自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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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夫人死后,城内大火一直烧了三天三夜。她召唤出的是神火,可以涤清一切罪恶,城中片瓦无存,更是没有一个活物。来不及随着民众撤走的家禽也好,尚未离去的几百个人也好,都伴随着所有攻城的巫国军队一起灭亡了,连大象也一样。

油脂流淌满街,烧焦成灰的大象和人骨一起横陈,城中没有任何声音,但处处都是无声的惨烈。

谢陵在三四天之后醒来,齐昭昀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他不能上京,要替谢陵坐镇,因此早就写好一封奏章,加急送往京城。至于顾夫人已经薨逝是另一封密奏上的内容。

她死前已经将一切都交代明白,现在顾夫人的死讯是绝不可以泄露的,即使护送齐昭昀和她出城的军士也没有几个知道的。

顾夫人虽然曾经是巫女,但现在是宫眷,外人轻易没机会看到她的面容。而此次与齐昭昀他们一起来的还有几个祭宫派来的巫女,因此说是其中之一飞驰回城捐躯报国,也不是不能取信于人。

剩下的几个巫女已经点了一路祭奠亡魂的莲花灯,她们垂泪不语,于是人人就都当她们祭奠的是死去的同伴。

但其实是在祭奠巫烛。

她其实从未有一天真正离开过祭宫,她的心被祭坛束缚,整个人都是献祭品,直到死亡那一刻她才真正自由。

这场大火令巫国折损了那延这样的重要人物,一时之间不仅组织不起来像样的攻击,甚至也失去了战意。

在巫国,即使是十巫之间,彼此地位也有分别。那延地位之高,并不仅仅因为她是巫国立国元老之一,当年巫祸的领导者,更因为她家族庞大,生育了十几个天分卓越的女儿。这十几个女儿遍布巫国军队之中,因此巫国的军队几乎就是那延的军队。她精通人间之事,一向是巫国对外交流最好的人选,死后国内动荡不安,除了要吞噬她留下的权力空位,就是惊悚与恐惧。

自从巫国立国以来,还没有尝过这样彻底的失败的滋味。她们虽然因为人数不多而只能盘踞西南,不得寸进,但这些女人都是受尽磨难平生不幸的女人,能够千里奔逃来到这里,且奴役当地土著建成今日之国,断然不是什么善类,心里想的也一直是如何让自己当年的苦痛被天下人尝遍。

她们的怒火终有一日是要席卷到所有人身上的。

且由于早就堕落成巫鬼,她们也就不再有所界限,能够借由牺牲别人的方式满足自己的一切愿望,本以为世间已经没有人比她们更狠毒,更强。

当日如果不是巫烛,如果不是她也早已越过那条界线,犯了冥冥中最为强大不可越过的律法,想要阻止那延的攻势根本是痴人说梦。

然而如今在舆论中巫烛并未死去,对根本不知道应该如何打仗,如何作战,只凭着巫术和蛮力与江东抗争那么多年的巫国毕竟忌惮她的威名,于是暂且按兵不动。

巫烛此举最大的贡献是显而易见的——在北方与北戎人缠斗许久的顾寰终于脱身了。

齐昭昀接到圣旨命他先行回京,因为谢陵的伤势已经好转,并无大碍了。

自经丧乱多离别,现在的谢陵比起几个月前,简直判若两人,送别齐昭昀的时候时值深秋,他披着厚厚大氅,勉强举手为礼。二人如今生死之交,不必说太多客气话,齐昭昀也完全知道他沉重的原因,只是对他点点头,道了声珍重,就上车而去了。

在谢陵看来,对他而言最可怕的是日后战火绵延不休,但对于齐昭昀……他真的不忍心告诉百战功成,终于回来的顾寰他姐姐的死讯。当初顾寰离开的时候将人托付给他,是多么可贵的信任,但齐昭昀与顾璇玑二人,已经把他辜负了。

无论有什么天下家国,无论有什么不得已,这对顾寰都太残忍了。齐昭昀自认从未到过山穷水尽的一刻,永远是有所选择的,更料不到自己还有这么一天。

他自己受什么样的苦都容易承受,可顾寰呢?要他来伤害顾寰,这太过了。

齐昭昀并不为自己感到委屈,但他想起顾寰临走的时候,顾夫人前来送行。那或许是她最留恋人世,最不愿意死,最想回到燕川郡乡下的一刻。

但她欲言又止,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牵着儿子说:“叫舅舅,这个也是舅舅。”

她从前是有一个家的,父母慈爱,弟妹乖巧听话,在兵祸中一家人艰难存身保全自己,即使她被擢入祭宫也没有人把这当做卖女儿的好机会,而是为再也见不到她而难过。顾寰更是追着她跑了十几年,只想把她救出来。

他说自己曾经做过很多个类似的梦,战火纷飞中他带着铁骑踏破朱红纱幕遮掩的红色宫闱,马蹄溅起尘泥和莲池的无根水,向着她伸出手。

这些年战火从未真正熄灭,但顾寰从没有机会这样做,真正对她伸出手。

现在再也不能了。

一个人死得其所,一个人轰轰烈烈,一个人以一当百,但是死仍然是死,仍然撕裂活着的人,真正爱她的人。

齐昭昀到了新都,顾寰尚未班师回朝。他是轻装简行,顾寰却还有大军跟随,这是自然的。

他入宫觐见,一副疲于奔命的样子。赵朔也颇为伤怀。他和顾夫人没有和皇后的相濡以沫,但他确然是第一个把她当做女人,又当做强有力的对手,盟友来看的男人。

她曾经是他的枕边人,也有些十分接近风花雪月的时刻。她是个美貌的女人,也是个特别的女人,世间或许还会有这样的人,但正如一柄灿烂的金刀被烈火熔化成金水,实在太令人伤心。

齐昭昀曾以为赵朔是一个在男女情事上相当淡漠的人,但看他的表情与神态,其实或许并非如此。只是能伤到这样一个当世独一无二的人的,一定是稀世奇兵。

这是一种十分复杂的情爱,或许只有沧海一粟,但赵朔原本就没有很多,他也从未想过顾璇玑或许会死在自己之前。

他长叹一口气,将复旨之后的齐昭昀送走了。君臣二人对坐,相顾无言,甚至连惋惜顾夫人的话也说不出来一句。

她的所作所为固然有许多辉煌的词句来形容与讲述,传诸万世,但这两个人都与她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并不仅仅是后来夸赞她美德的人之一,就更说不出口了。

更没有必要,或许将来对顾夫人花团锦簇的赞美之中,少不了这两个人的笔迹,但现在就暂且替她哀悼,无需言语。

顾寰回来是好几日之后,齐昭昀这几天都没有出府,奉命在家里休养。傅明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更不可能知道顾夫人的死讯,她也不问,只是照旧陪伴他,尽力侍奉。

顾寰再次登门,是从正门进来的。

自从两人定情之后,这情况和他直接跳墙过来都稀松平常了,齐昭昀也不吃惊,从榻上起来,想了想并没有梳洗,更是披头散发,衣服也没有换。

傅明不明所以,试图劝说他两句,齐昭昀却只是望着庭前,说:“算了,不必多此一举,他不会留很久的,只是几句话,我就不受这个罪了。”

齐昭昀说的话很少有不成真的,傅明也就令侍女推下去了,自己亲自烹茶,担忧的望着站在檐下的齐昭昀。

他只穿着一双木屐,是红漆的底子,高高的屐齿,连袜子也没着,是十分不修边幅的样子。

顾寰从门口进来,并没有傅明料想之中的气势汹汹,反而十分沉郁,甚至有些冷淡。

小将军兴许是流泪了,眼睛红红的,看上去简直可怜,好像无家可归的小狗。但他必然没有真正哭过,或许眼泪一掉下来就恶狠狠的抹去了,一张脸上漠无表情。

即使齐昭昀和他最生疏的时候,也没有见过小将军这个样子。

顾寰进了院门,站在廊下,并不准备上来,齐昭昀也并未开口迎接他,让开一条路。两人对视着,最终是顾寰先开口:“我托付给你的,我相信你。”

世界上最能杀人的刀最朴实无华。

齐昭昀默默看着他,说:“是的,是我对不起你……”

顾寰的神情那么失望,甚至一句多余的话也不必说了,连看齐昭昀一眼都觉得太疼痛。他怎么也想不到,这辈子在姐姐的事情上,他永远后知后觉,永远是绝望的。

你永远也救不了她。

众神是这样诅咒他的吗?

她总是不告而别,总是飘荡到顾寰够不到的地方,以前是被朱闱隔绝,现在是阴阳两隔。

难道是他还不够努力吗?是他还不够拼尽全力,是他信错了人吗?

齐昭昀明明知道,明明知道的呀,他明明知道她是谁,明明知道他不能没有姐姐!

他再也站不下去,对齐昭昀最后说了三个字:“我恨你。”

随即转头而去。

齐昭昀在他背后站着,目送他,受了这句话,被他真切且找不到出路的恨意劈面一耳光,如同死人一样望着他离去。

被恨也是应得的,齐昭昀没法觉得世事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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