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房间里刷东西有味道, 冯青只能去附近的酒店住。
她在居民区堵了两天,结果没能碰到宋成义,当然, 房间里的那片白色也没有再增加过。
冯青搞不懂宋成义这是闹哪一出, 在她打算去宋成义公司堵人时,宋成义妈妈白小丁主动找上门来。
两个人在社区附近的
一家咖啡厅一叙。
咖啡厅靠窗的位置, 冯青跟白小丁相对而坐。外面是冬日清冷的梅雨, 天色暗下来,偶有行人从不远处的街道快速走过。
白小丁询问了冯青近来的情况,然后话题自然转到宋成义身上。
她说:“宋成义他爸爸来找过你了?”
冯青看对方看破一切的眼神,也就不好隐瞒。
白小丁:“这个臭老头,一天到晚就干些蠢事情。他跟你说了什么, 小青, 你可别把他说的话往心里去。”
冯青想说自己没有,但其实那天宋鸣那番话确实影响了她的情绪, 也才有了她跟宋成义吵架。
见她不回话, 白小丁又说:“阿姨今天来找你也不全是因为成义。阿姨只是希望你能够加油。小青,你真的很棒。或许也是满足阿姨自己的一点私心吧。阿姨看到你,总是会想到阿姨自己年轻的时候。”
白小丁先前说过, 她是因为嫁给宋成义爸才放弃的吉他。冯青看着对面的人, 不禁问道:“阿姨您后悔过吗?”
白小丁扶着咖啡的手顿了下,眼底有片刻的迷茫, 然后苦笑道:“温水煮青蛙,前面还知道挣扎,时间久了,现在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我就不太会去想以前自己什么样了。”
“您这些年……有想过值不值得吗?”话出口后, 冯青觉得有些唐突。好在白小丁只是淡淡一笑,便道:“当然想过,每次吵架也会拿这种事情出来说事,但人生吗,有时候就像是深巷摸路,你都走了一半了,就不想再回头了。也好在是宋成义他爸平日里听我的话,一般时候不会惹我生气,我就多少安慰一些。”
冯青点头嗯了一声,没有继续提问。
白小丁接着说:“阿姨说这些不是劝你放弃,你们现在跟我们以前不一样了,说实话,我们这一代大多数人就想要嫁个好人家。你们这一代,有好多自己选择的机会。所以冯青,你千万别因为任何事情放弃了自己的追求。”
说到这,白小丁侧着头看了一眼外面,半晌,道:“你不知道,阿姨看到你的时候,就会想,要是成义也能像你这样自由多好。”
冯青从未想过自己的人生还有值得人羡慕的。她一脸疑惑看着白小丁。
白小丁长长叹了一口气,说:“阿姨跟成义爸爸都欠成义的。我们曾经犯过很大的错。”
“成义大概只有五岁的时候吧,他爸爸就开始对他严加训练,特别是那年他叔叔宋鸣离家出走。成义爸生怕成义受了影响,那么个小孩,给送到人特训营去,两个月的时间,回来小孩做噩梦,醒了我去抱他,他躲在床边不准我碰。”
“阿姨那时候也傻,就想着成义爸那么优秀的人,肯定比我会教育小孩。有一回,成义考试考得差了点,他爸直接将他扔到了屋外,大冬天的,雪都有半脚厚。等我回家时,孩子冻得话都不会讲了。从那时候开始,我才不准他爸爸参与教育的事情。”
“小孩留下了阴影。阿姨不懂啊,只知道从那时候开始他特别爱学习。我以为是他懂事听话,直到我慢慢发现,这小孩除了学习好像没有其他任何兴趣爱好。”
“初中的时候,他参加一个夏令营,途中发烧,老师打电话给我,我赶过去时他一个人躲在帐篷里,谁都不准进去。谁碰一下帐篷他就大叫,那时候我才意识到出问题了。”
听到这里,冯青心跟被扎了似的疼。
她之前听小于说过宋成义有轻微的心理疾病,那时候她以为是压力过大造成的,没想到竟然是从小留下来的阴影。
她曾以为的温棚里的那朵花,原来也是被风雨撕扯着长大的。
白小丁继续说:“我带着他看了好多医生,后来他开始吃药这才好了点。我试着带他去参加一些课外的活动,可是他对什么都不太有兴趣。”
“他都不会笑了,除了学习就是学习。因为这件事,那几年我跟他爸还差点离婚。我好怕他出问题。”
“直到那一天,我记得很清楚,高二开学,他突然回家。他以前回家都是闷声闷气的,但那天他是跑进来。我还以为是自己幻觉了。他鞋子都没脱就回了自己的房间。过了没多久,他的房间里电脑开始放歌。”
“他活这么大,我从来没听他听过英语原声外的其他任何音乐。他似乎是多了一个兴趣。从那天开始,他上学就开始不一样了。”
“以前,他做什么都像是在完成任务,但从那时候开始,他仿佛对每一天都有了期待。”
“小青,做妈妈的,只希望孩子能够幸福。我这些年才搞懂他当年那番变化是因为什么。假如以后你们能够成,阿姨开心,要是真没那个缘分,阿姨也还是谢谢你。”
白小丁的声音在耳边不停,冯青却有些恍惚。她想起宋成义在车里反复循环的那首歌,想起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某个答案呼之欲出。她情不自禁站起身来。
离开咖啡厅时,她的脑海里还在重复着白小丁最后说的一段话:“也许人来这世上真有寻找另外一半的说法,当你找到了,
那些围绕你多年的迷雾,旷日持久的痛苦都不需要再经历什么,只轻轻一阵风,一切都变得云淡天高了。”
……
“宋总?”小于看着他们宋总,满脸的担心。
几天前开始,宋总就一直在加班加班加班。每天只在办公室的临时休息室简单消息一下。有天早晨他过来,竟然看到他们宋总满身油漆坐在办公室的地上,周围落了一地的酒瓶子。
他从未见过如此颓废的宋总,大抵猜到一些什么,但也不敢多言。
他当时将宋总从地上搀扶起来,将对方扶进休息室。阳光从落地窗前照射进来,格外刺眼,他带着宋总路过窗前时,大概是被阳光照了下,宋总抬手挡住脸,然后眯着眼睛往窗外看去。
恰好有只小鸟从窗外飞过,宋总就盯着那只鸟看了好久好久,他在旁边叫了半天,宋总置若罔闻。
他担心宋总是不是病又犯了,却听对方突然开口说了句:“小鸟飞走了。”
他不明白宋总这句话在这里是否有其他意思,正想着,宋总突然回过头来。那双猩红的眼睛一直到现在小于还心有余悸。
从那一刻开始,宋总变得比以前还要沉默。除了工作,他几乎不跟任何人有交流,甚至连带着几个部门的同事加了好几天大夜班,大家都要疯了。
眼看着夜幕再次降临,时间越来越晚,小于看宋总依旧坐在那里处理文件,没有要下班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叫了对方一声。
听到声音的男人被人惊扰了似的,怔了一下,这才抬起头来。
满脸胡渣,双眼通红,这哪里还像他认识的那个永远干净精雅的宋总。
他呼一口气,小声道:“宋总,大家已经加了几天大班了。”
宋成义在对面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他的话,又低下头去。
过了一会,他沙哑的声音传来:“让大家下班吧。”
小于嗯了一声。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又说:“宋总,你要不要也休息,这些工作并不是急着需要处理。”
低头在纸上刷刷刷写的人又进入到自己的世界,完全没听到他的声音。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最后只得无奈离开。
凌晨十二点,办公室的灯依次熄灭,只剩下宋成义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他正在处理邮件,门再次被敲响。他不耐烦地皱起眉头,门外响起小于的声音:“宋总,楼……楼下!”
宋成义以为是出了什么事,结果听到黑暗中传来一声叫他名字的声音。
那声音他比任何人都要熟悉,他一下僵在座位上。
“宋成义!”声音隔着夜色再次从楼下传来。
好几声过后,他终于忍不住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楼下,冯青一身黑色劲装,站在下面,身后还停着一辆黑色的摩托车。
她似乎是看到了宋成义,伸手冲着上面用力挥了两下手,再次叫唤他的名字。
楼层不低,冯青的声音极具穿透力。
那声音一下冲上来,宋成义觉得那声音顺着他的耳朵进到他的血液里,让他身体轰隆响了一下。
他的嘴角不觉一动,却又快速被自己压下去。
往楼下看了一眼,他重新回到座位上。
已经进来的小于见状,问:“宋总,您不下去看看?”
宋成义一眼瞥过来,语气冰冷:“看什么?”
小于这几天终于看到他脸色不再那么僵硬,暗自松了口气。
他说:“就让冯小姐在下面这样吗?”
宋成义冷笑一声:“怎么,你心疼?”
小于心想我哪有资格心疼啊,嘴上道:“我是怕给园区的保安叫来了。”
宋成义低下头,说:“那你去让她走吧。”
小于一脸不敢置信:“宋总你认真的?”
宋成义抬头看着他,满脸不容置疑:“你觉得我像是在跟你开玩笑?”
小于被他盯得后脖子莫名一凉,忙道:“行,我去。”
门咔哒一声关闭,宋成义的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
他回头,张着耳朵听着外面,那声音还在响着,过了一会,应该是小于下去了,声音终于终止。
突然而至的安静让他心里募地一慌,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又想到什么,强制让自己坐了回去。
坐了不到半分钟,他又站起来,疾步往外走去。他刚走到门口,办公室的门被打开,冯青气喘吁吁出现在门口。
身后跟着小于:“宋总,我拦了没拦住。”
话音刚落,接到宋成义一记眼刀,小于赶紧溜之大吉。
宋成义回头看着冯青,声音淡淡地问:“你来做什么?”
冯青将门关了,看着他。
这才几天不见,这家伙怎么瘦了这么多?
她看着他,心里一疼,嘴上叫他的名字:“宋成义。”
“做什么?”不带任何感情的回应。
冯青来都来了,自然也做好了人家给她甩脾气的准备。她说:“抱歉,我不该什么话都不跟你说。”
宋成义闻言一脸诧异看向她。
冯青继续说:“宋成义,这些天我也想了好多。对不起,这些年我习惯了什么事情都自己做。你对我太好了,你什么东西都考虑得那么仔细,我怕,怕有一天要是你突然不这样了,那我……”
说着说着,她就哽咽了。
宋成义到底是不忍心,维持好的冰冷听到对方颤抖的语气,一瞬间就破了功。他上前要抱她。她往后退了一步,说:“你让我说完,不然我不知道自己以后还有没有勇气说了。”
她暗自捏着拳头,让自己不要软蛋。深吸了一口气,她继续道:“你不知道,打从高中开始,我就注意到你了,你这人,站在那里被所有美好的东西围绕着。我一边鄙视你,一边又羡慕你,又有点想要靠近你。可是我从未想过我会跟你认识,我一直就觉得我们应该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那天,就是我去巷子里找你的那天,我找人买了一盒安眠药。那天是我的生日,也是我这辈子到现在唯一想过要放弃的一天,但是好巧不巧,我看到了你。这几年,我总是努力让自己表现得潇洒一点,我好怕自己万一太投入了,你就会嫌弃。我不知道要怎么做,宋成义,我……我也不知道我要说什么了,对不起,我来的时候明明想的不是这些话,我……”
不等冯青再说下去,宋成义终于过来将她用力抱住。
似乎嫌抱住还不够,他又捧着她的脸,给她拭去脸上的泪水,然后轻轻吻住了她。
那个吻小心翼翼,像是深怕用点力气就弄坏了自己珍视的艺术品。
冯青不由闭上眼睛,然后,她感受到一股咸湿的味道落在她跟宋成义的嘴间。
她一脸震惊睁开眼睛,看到宋成义棱角分明的脸上有一条柔软的泪痕。
直到宋成义将她放开,她才一脸不可思议道:“宋成义,你……你哭了?”
宋成义低头看着她,这一眼看了好久好久,然后他拿头抵着她的头,说:“冯青,我有点呼吸不过来,我的心脏好难受。”
声音沙哑到颤抖。
……
宋成义牵着冯青快步离开公司。
他开着车一路疾驰回到家。
等他们两个人站在宋成义房子的客厅,宋成义又说:“我突然不知道该不该给你看了。明明可以早点的,冯青,要是早点的话……”
“现在就挺好。”冯青捏一捏他的手。
他回头看一眼冯青,终于带着她往一边的一间屋子走去。
那是间上了锁的屋子,冯青先前发现这个屋子时还想过里面是不是放钱的。如今看到屋子,再回想白小丁的那些话以及宋成义现在的表现,她便直觉里面的东西应该跟她有关。
虽然做好了准备,可是当宋成义将门打开的瞬间,她还是呆在原地。
房门轻轻打开,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两个小小通道。通道散发着点点荧光,像某种神秘的隧道。冯青往通道内部看过去,看到不远处放着两个小小的电话亭一样的房间。
“前几年我回高中,发现那个地方被拆掉了,然后我就做了这个。”宋成义在旁边说着,语气里难得带了点羞涩。
冯青看着亮着柔和灯光通道,又看着不远处的那两个小房子,过去那些记忆就如纸片一般向着她飞来。
“就好像你在一片荒芜的沙地走了好久,突然看到了一朵染着露珠的花,哪里忍心摘呢。就让他在那里多好。”
“就像你长期在温室里看到各种漂亮的花朵,突然有天出门看到了一只翠绿色的小鸟在大雨的天空下努力向上飞,总不能给她抓回去吧,得让她自在的飞。”
……
恍惚间,时光倒流。那些隔着一面薄墙说话的话,经历过的事情全都回到了冯青的脑海。
她不禁走进那条通道。
通道自然不会有以前那么长,短短的一条,很快就到了底。那扇门倒是跟以前一样的破木门。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才打开那扇小屋子的门,屋子里小小的桌子,收音机,绿色的灯,甚至连墙上的涂鸦都那么还原。
她走进去,在凳子上坐下。抬头,正好瞧见对面的墙上写着一行字:我总是想要准备好了再跟她表白,想要让自己变得更优秀,可我优秀的同时,她也越来越优秀,我不知道何时才能追到她的脚步。
以前,她在那间小屋子里看这行字并未有太大的感觉,如今却像是被击中了一般,整个人轻轻一颤。
片刻后,她听到旁边传来一阵轻轻的敲墙的声音。
“你好。”她听到宋成义的声音从前面的喇叭传来。
她顿了下,回:“你好。”
“你叫什么名字?”
“冯青。你呢?”
“宋成义。”
“冯青。”
“嗯。”
“从今天开始,我来追你吧。”b
r 她愣了愣,然后轻声一笑,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