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青最终跟莫云约好第二天见面详谈。
咖啡厅里, 她跟程淼淼还有远在北京的老田及赵逐开了个视频会议。
个性,独立,自由……大家在看完莫云公司网红的作品后, 发现跟乐队的气质十分合拍, 对于后面的合作自然也保有积极的想法。
于是他们的事业似乎又往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入夜,跟程淼淼分别后, 冯青发消息给宋成义, 让他不用来接自己。她决定回老房子里收拾点东西,到时候再打车坐车回去。
宋成义这次竟然没有喊着来接她。
东西先前就收拾好,她东西少,也就一个行李箱。拿好行李箱,离开时, 她站在门口看了眼房间。
她在这里住了十一年, 前六年都没有什么好的记忆,甚至这房子对于她来说只是个简单的落脚点。
那个夜晚, 她从那条巷子里将宋成
义带了回来, 从此之后,这房子的就变成了一处有所期待的地方。
破旧的床,被毛毯盖住的破绒沙发, 以及放在角落的原木衣架, 她一一看过房子里的一切。
曾几何时,她一度想要逃离这个逼仄的空间, 这里下雨总是很潮湿,还会闹蟑螂,偶尔隔壁或是楼上楼下说话声音大点,整个房间里就全是噪音……可此时,望着这一切, 她心中竟生出一股不舍来。
这种不舍跟上次冯乐闹事后将房子抵出去不一样,这是她明知道这房子还在,却觉得,也许以后,她跟宋成义再也不会往里面增加新的回忆了。
呼出一口气,她正要关门,楼道里传来一阵上楼的响动。
她自然回头往下看了一眼。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声音亮起,暖黄色的灯光下,她竟然看到宋成义抱着两个箱子走了上来。
“宋成义?”她还以为是自己幻觉了。
宋成义闻声从一堆箱子里抬头看她一眼,带着笑意道:“还好及时赶上。”
说话间,人已经两步跨了上来。
冯青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木质沉香,确定自己不是幻觉,问道:“这是什么?”
说话间,伸手准备帮他搬。
他见状忙摇头:“不用,东西很重,我直接搬进去。”
他错开冯青进了房间。箱子放在地上时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响,看来确实不轻。
冯青一脸疑惑走过去,他也将箱子打开,冯青往箱子里看了一眼,里面装的竟然是装修材料。
不等冯青提问,宋成义已经开始解释:“我找个机会将墙重新粉刷一下,该盖住的缝隙也盖上。等以后咱们住的时候也舒适一点。”
冯青讶异。她一时没搞清楚宋成义话里的意思。未等她开口,宋成义轻轻拍了拍手里的灰,然后道:“走了,还有人等着我们吃饭。”
说完,他将冯青的行李箱一提,就往外走。
冯青愣愣看着他,好久,喊他的名字:“宋成义。”
他已经走到楼道下面的平面,闻声回头看过来。
暖黄色的灯光印着他的面孔,棱角分明,那对黑白分明的眼睛大概是映照了灯光,看起来格外温和。他黑色的西装上因为刚才般箱子蹭上了一点白色的灰。估计是急着提行李箱,他俨然没发现。
冯青盯着他的眼睛,问:“我们还回来?”
他说:“当然,以后有空咱们就回来住两天,那什么,情趣。”
他永远能够一本正经说出不正经的话。
冯青轻轻一笑,回手关上门。她下楼走到他站立的平台,伸手给他将衣服上的灰打掉,一边说:“谢谢。”
她刚才心中满满的不舍一下淡化好多。
他才意识到自己衣服上沾了灰,眼看着冯青将灰弹去,突然嘿的笑了一下。
傻笑。冯青也跟着笑,笑着骂了他一声傻子。
他闻言,抬头擦了下鼻子,然后提着行李箱继续往下走。走了几步远,他背对着冯青说:“冯青,要是那天,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你伸手给我弹掉身上的灰,咱们会不会早就认识了?”
宋成义给冯青的感觉一直是做什么都有着明确的目标。她很少听他去说这种早已经不可能的假设。这话有点像某种幻想的表白,冯青很自然一顿,心脏开始噗通狂跳。
她捏了捏手心,走到他面前,说:“为什么我要主动?”
他点点头:“对,不能让你主动,那我拽着你的手给我弹?”
她又被他逗笑:“那你会被当成变态。”
他一脸苦恼:“也对。”
她说:“行了,赶紧回家。”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说:“好,回家。”
这一刻开始,像那四年不谋而合的同床,两个人之间似乎又有了某种共识,让这关系往前跨了一大步。
夜色沉静,有星子几颗,小区里飘荡着一股饭菜的香味,轿车缓缓开出小区。
冯青闻着空气中的香味,想着无数个夜晚,当她结束表演回家,端着外面买来的吃食走进社区时,总是会因为空气中的香味失神。
不过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个家。家庭的影响,让她跟另外一个人一日三餐的生活场景都难以想象——她从未经历过那样的场景。
但是此时……她回头看向宋成义。窗外的灯光快速在他脸上掠过,让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的鼻子挺拔,嘴唇削薄,因为眉骨微微耸起,显得眼睛格外深邃。他工作时头发永远一丝不苟梳着,那对眼睛,看惯了商场浮沉,充满锐利感。可偏偏也是这对眼睛,只要染上一点笑意,便会写满深情。
她看他好久,直到他回头看过来。她赶紧移开目光,又忍不住问道:“你会做饭吗?”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道:“不会,但是我会学,我学东西很快。”
她相信他说的这句话,他那么聪明,什么都轻而易举。
轿车往前,她
感觉自己像是被泡进了羊水中,整个人正在重新生长。过了一会,她又说:“我也可以学。”
他摇摇头:“不用,你那双手就好好弹吉他。我做饭的时候,你就在旁边弹吉他。”
她说:“你别对我太好。”
他说:“这才哪到哪。”
说完,他突然靠边停下车,转身对她道:“对了,冯乐跟权越在我那里。”
一句话让冯青来不及思考他上一句话。她一脸疑惑看向他。
他说:“今天冯乐收到了一封国外的邮件,他的电影拿了奖。”
冯青惊了下,随即是一阵说不出来的喜悦:“真的?”
她很少有这种雀跃的时候,宋成义看向她的眼神不免又带上笑意。他说:“当然,我还会骗你?”
冯青得到确定答案直接傻在原地。冯乐,她的弟弟,对方电影拿了奖!这比她自己比赛拿了奖还要令她激动。就好像你种了一棵树,人家都说这棵树不可能活,可是十几年后,这树不仅活下来,还开出了漂亮的花。
她恨不得原地跳起来。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外露自己的情绪。但车厢毕竟空间有限,她的激动难以宣发,最后干脆一伸胳膊抱住了宋成义。
她说:“宋成义,谢谢你。”
她一直在跟他说谢谢。她知道这很傻,但除此,她无法表达自己对他的感激。
宋成义伸手回抱住她,甚至将她往自己的怀抱里用力按了几分,然后道:“就知道你会抱我,所以我就靠边停车了。”
冯青闻言伸手推他,笑着说:“你怎么突然变这么自恋了。”
他沉沉一笑,不给她逃脱,一边道:“抱一下,不然回家有人都抱不到。”
冯青对他那么了解,一下就感受到气氛的变化,说:“昨晚不是才……宋成义,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样的?”
他将头埋进她的肩膀,语气带上委屈:“以前不一样,以前不敢太用感情。”
冯青一愣。她自己以前何尝又不是?
她伸手环抱住宋成义的肩膀。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抱了好久好久。分开时,没有过去的尴尬,也没有奇怪,只有依依不舍,可分明那个人就在眼前,触手可及——两个人压抑了多年的情绪,一发就变得不可收拾。
等车继续往前开了一段距离,冯青说:“宋成义,有件事情我得跟你道歉,我准备跟现在的公司解约了。”
宋成义闻言,一只手过来握住她的手,说:“应该是我道歉,不懂你们这一行还瞎掺和。既然你决定了,我知道你肯定有了自己的打算。你只管往前,我永远是你的后盾。”
他的声音跟他的怀抱都是那么温暖。冯青由衷地说:“谢谢。”
他却立刻道:“家人之间不说谢谢。”
一句话,让冯青的心跳骤然加快。她瞪他一眼,说:“你少占我便宜,我们什么时候成家人了?”
却不知自己的表情带着娇嗔。
他不说话,只紧了紧握着她的手,似要用这样的动作让她知道,他有多在乎她。
……
回到家,冯乐跟权越正在客厅打游戏,听到开门声,两人立刻站起来。
权越快步跑过来,一脸带笑叫了声青姐。
冯青伸手在他头上弹了一下。他捂着脑袋嘿的一笑。冯乐站在沙发前,想要过来又不敢过来,拿眼睛一脸怯弱弱地往这边看。
冯青注意到他的状态,暗自好笑,走过去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骂了声臭小子。
他双眼突然一红,扑过来将冯青用力抱住,语气闷闷喊了声姐。
冯青笑他:“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
他听了这话,反而放声哭了起来。
一边哭,他一边断断续续道:“姐,我……我拿奖了。”
冯青摸摸他的后脑勺,说:“我知道了,你很棒。”
他听了这话,又嚎啕起来:“姐,这是你第一次夸我。”
冯青:“你要是听话,至于我都找不到夸奖的地方?”
他忙道:“我听话,我以后一定好好听话。我师父说了,他以后会带着我跟越仔一起拍电影。”
冯青听了这话,不免欣慰。以前,她总是担心这小子长歪,甚至几个月前发生那件事后,她一度有过放弃的想法。多亏宋成义,他像是神仙看她前些年太苦,特意派来给她往后行走世间的外挂。他只轻轻动了动手,就将这小子走歪的线掰了回来。
这样想着,冯青不免回头看向宋成义。
宋成义正好也看着这边。四目相对,宋成义冲她轻轻一笑。
心底一阵暖流划过,她回头拍拍冯乐的后背,说:“行了,大男子汉。”
冯乐却不肯放。这时候,权越在一边喊着:“青姐,为什么我没有拥抱,我也要拥抱。”
冯青闻言,冲他伸手,结果不等他靠近过来,一只手直接将他像拎小鸡崽似的拎到了一边。宋成义一脸严肃道
:“行了,你们赶紧去把饭菜端上来。”
说完,他又将冯乐从冯青怀里拉走。
冯乐气哄哄道:“姐夫,你不能独自霸占我姐。”
他一脸理所当然:“为什么不能?”
他往那一站,比冯乐跟权越都要高,加上平日里对其他人都是不苟言笑的模样,威名在外,两个小伙子也只能乖乖退下。
冯青见状,说他一声:“你差不多得了。”
他突然捂着肚子,眉一皱:“饿了。”
冯青才不吃他这一套,继续追问:“为什么冯乐叫你姐夫?”
他弯着腰,继续表演:“不行,饿的胃疼。”
说着,往餐厅走。
本来已经走进厨房的冯乐立刻跳出来:“姐,他逼我的,不是我自愿叫的。”
“冯乐!”不给冯青反应的机会,宋成义就冷着脸进了厨房,里面马上传来冯乐求姐夫原谅的声音。
冯青听着声,摇了摇头,这些男人,一个个分开都成熟的很,站一起一个比一个幼稚。
这三位显然都不是会下厨的人,端上来的菜都是餐厅点的。这会儿装盘端上餐桌,还原了拼盘,看起来色香味俱全,挺像一回事。
冯青坐在餐桌前,宋成义给她盛了一碗汤。冯乐见状,立刻将宋成义的碗拿过去,道:“姐夫,我给你盛。”
冯青好笑:“冯乐,瞧你那狗腿的样子。”
冯乐:“姐,你说什么呢,我这是尊敬我姐夫。”
他将汤碗放在宋成义面前,然后一脸堆笑道:“姐夫,以后我们还能来吃饭吗,你不知道,我跟越仔每天吃的那些东西,我们还长身体呢,身体里全是地沟油!”
搞半天是为了蹭饭。冯青横他一眼:“别说的好像我虐待你似的。权越,你说一句,平时我有吃的哪次没想到你们?”
权越一边忙着往嘴里塞吃的,一边道:“青姐,你对我们好我肯定知道的。但是,跟成义哥这饭菜确实……额,不是一个水平的。”
正喝汤的宋成义闻言,沉笑出声。
冯青在桌子下暗暗踩了他一脚,其实没用多大力气,他却装模作样抽一口气。冯青好笑,却回头对那边两个人道:“好,你们两只白眼狼,我记住了。”
冯乐忙道:“姐,别介啊。姐夫平时给你准备饭菜也是准备,我们过来给你们当气氛组多好。姐夫,你说是不是?”
宋成义在桌子下用双脚夹住冯青踩他的脚,面上却是满脸正经:“这得问你姐。”
冯乐:“姐夫,你们还没结婚呢,你不能太宠我姐,小心她恃宠而骄。”
冯青一边挣扎被宋成义夹住的脚,一边对着冯乐道:“冯乐,你哪边的,还有,别一口一个姐夫!”
宋成义的声音几乎跟她的声音同时响起,说出来的话却是:“你们还有你姐宠着,可你姐就我宠着,我当然要用尽全力。”
如果冯青没记错,这应该是宋成义第一次跟她讲如此直白的话,还是当着好几个人的面。她忍不住问他:“你刚去厨房喝酒了?”
宋成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