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青站了一会才过去将门打开。
宋成义站在外面。
他今天穿着一套深色的西装, 头发打了发蜡,露出饱满的额头,夜色下目光深邃。
老建筑门都不高, 他一手撑在门框上, 高挑的身材几乎要将整个门挡住。
他跟冯青有两个多月没见。
前四年,两个人也并不是时时刻刻黏在一起, 偶尔碰到宋成义出差, 或是冯青去外地的酒吧演出,一连半年见不上都正常。
那时候两个人关系简单,就纯粹上床,哪怕真想对方,也可以推给寂寞, 但今时非同往日。
冯青望着面前的宋成义, 她清楚的意识到,她很想他。
若换做平时, 两个人也许已经滚倒在床上, 但今天,他们相对站着,都没有动。
宋成义本来气势汹汹地让她开门, 等她开了门后, 他反而也哑了火。
四目相对,气氛说不上尴尬, 但总归是有些不自然。
冯青觉得,这感觉有点像她第一次将宋成义带到家里时。
两个什么都不懂的人,手足无措,还要故作镇定。
“进来?”过了一会,冯青率先打破沉默。
“嗯。”宋成义点点头, 走进来。
他直接走到沙发前坐下。
房间很小,一张床就占了一半的位置。两个的距离不过几步远。
冯青走到冰箱边,问:“要不要喝点酒?”
“好。”他回。
冰箱里只有啤酒。
冯青拿出来一罐扔过去,他伸手稳稳接住。
他似乎很渴,打开啤酒咕噜咕噜就喝了个干净。
冯青看他喉结上下鼓动,将自己打开的那罐往他面前一伸,问:“还要吗?”
他看着冯青,道:“要。”
那模样,也不知道是要啤酒还是要其他。
冯青愣了愣,将啤酒递给他。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目光从始至终没有离开冯青。
冯青被他看得一阵不自然,道:“我脸上有东西?”
宋成义摇头,说:“我们有整整七十一天没见了。”
冯青心脏用力一跳,脸上却还是镇静的,甚至露出个淡然的笑:“你算这么清楚呢?”
宋成义没有回话,而是往旁边移了一下,道:“过来坐。”
冯青本来靠在一边的墙上,听了他的话,说:“这沙发一点点怎么坐?”
他低头看了眼沙发,又看向自己的大腿,怕他说出什么奇怪的话,冯青忙道:“我坐这边。”
说着,在他对面的床上坐下。
还记得几个月前,冯青坐在他坐的沙发上,而他坐在冯青的位置,两个人面对着弹了半夜的琴。
那时还是冬天,窗外凛夜雪子,而此时早已入春,白天从窗户看出去,蓝天白云,旧居民区的红瓦石墙,偶尔还有快速掠过的鸟雀。
但此时是深夜,春日里思潮最多的日子。
冯青听到窗外的夜色里传来一阵蛐蛐的叫声,时有时无,让她心绪不定。
“演出怎么样?”宋成义突然问。
冯青点点头:“还行。”又道,“听小于说你最近很忙?”
宋成义:“正常情况,应付得来。”
冯青看向他,他肤色白,胡茬看的特别清楚。他是个很注重礼节的人,这样想必又是连夜加班了。
冯青刚想问他要不要休息一下,来不及开口,门又被敲响。
大晚上这么热闹?
“青姐,是我,听田哥说你回来了。”是权越,不知道什么原因,声音听起来有些模糊。
冯青看了宋成义一眼,起身过去将门打开。
一股酒气迎面而来,权越歪歪撇撇站在门外,脸色通红,嘴角和眼角都带着伤。
眼看着他要往地上栽去,冯青眉头一紧,伸手扶了他一把,问:“你怎么了?”
权越抬头看向她,好久,喊了声青姐,又说:“有件事情,我得告诉你。”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放到冯青身后,嘴唇用力抿起来。
冯青回头,看到宋成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已经走到她身后。
她手下一空,宋成义代替她扶住了权越。
谁知道权越一把打开他的胳膊,往后退了两步,接着转身往楼梯下跑去。
“权越!”冯青喊了一声,回答她的只有楼道间快速消失的脚步声。
“这孩子。”她摇着头感叹一句。
宋成义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他喜欢你。”
冯青一愣,片刻,道:“我们乐队最近确实多了好多粉丝。”
宋成义看她一眼,顺着她的话:“是吗?”
她往门上一靠,睨着宋成义:“怎么,不信?”
宋成义轻轻一笑,说:“信。”
带着点宠溺的味道。
一声谈笑,两个人之间那点儿不自然也就随着楼道里熄灭的声控灯消散。
冯青想要请宋成义继续回屋,手机却响起来。
还真是多事之夜。
是老田打来的电话。她接起来,老田的声音立刻传来:“小青,老龙城,赶紧过来!”
老龙城是江城知名的酒店。
冯青奇怪:“做什么,你们最近赚了点钱就开始挥霍了?”
“不是。”老田道,“是盛勇,他请我们吃饭。”
情歌王子盛勇,八十年代最火的男歌手之一。
冯青更奇怪了:“他请我们吃什么饭?”
老田:“他马上要来江城开演唱会,现在找表演嘉宾,咱现在怎么也算江城数一数二的乐队了吧,他估计有意找我们。经纪人小王已经在酒店了,我现在跟老赵在往那边去,你赶紧的!行了,我还得通知下淼淼姐,这小王,真会省事!”
说完,不给冯青回话就挂了电话。
冯青举着电话,一抬头就对上宋成义疑惑的目光。
她尴尬不已,正想着如何跟宋成义解释,对方就道:“公司开会?”
“饭局。”冯青说着,想起自己骗他开会的事情,更尴尬了。
宋成义却并没有表现出不耐。他嗯了一声,说:“我送你过去。”
冯青想要说自己打车过去,结果看到宋成义一副不容置疑的样子,到了嘴边的拒绝又吞了回去。
轿车在城市里行走,宋成义估计确实疲惫,一直没有说话。
等到了目的地,他才开口嘱咐冯青:“少喝点酒。”
冯青点点头,说:“你回去休息吧。”
宋成义嗯了一声。
冯青下车,走了一段距离,回头,发现宋成义没有动。
她又折返过去。
宋成义见状,这才启动汽车。
一路看着宋成义的车消失,冯青才往酒店走去。
刚进到大厅,老田跟赵逐还有程淼淼就围了过来。
老田道:“你跟淼淼姐待会注意点。”
冯青一脸不解:“注意什么?”
老田看了眼赵逐,然后道:“那个盛勇在圈子里的名声不太好。”
话说到此,冯青大概也能猜出什么。
名利圈,无非就那点事情。
她道:“那干什么还要跟他合作?”
老田:“人家地位摆在这里,演唱会三万场门票一下就卖出去了,这么大的场,就我们经纪人那想钱的样子,能不答应吗?”
冯青:“知道了,走吧。”
一行人走进包厢,旧城人的经纪人小王跟一个身材消瘦戴着眼镜的男人坐在里面。
那人就是盛勇。
他们一进屋,经纪人就站起来道:“哎,勇哥,你说我带着这群艺人,多没礼貌,还得让你等!”一边示意冯青几个人赶紧打招呼。
来都来了,大家也都配合小王跟盛勇打招呼:“不好意思勇哥,让您久等了。”
盛勇却是大方一笑,道:“没事没事,如今你们年轻人的势头,我这还是你们的粉丝呢,就想着跟你们吃个饭,要个签名。”
小王:“勇哥您说笑了。咱这才开始,以后的路还得勇哥多帮忙提携着。”
说话间,冯青等人也都入座。
因为先前老田的嘱咐,冯青特意找了对面的座位。
谁知道她刚坐下,小王就道:“冯青,你坐那么远干什么,坐勇哥旁边来。”
盛勇也是一笑:“小姑娘,我又不会吃人。”
这人虽然面上始终带笑,却给人一种泡在油缸里的腻味感。
冯青忍着心里的反胃,道:“我就坐这里。”
“不懂事!”小王一拍桌子要发作。
盛勇开始唱白脸:“哎,干什么干什么,吃个饭,别动肝火,人小姑娘要坐那里就让她坐。”
说完,又道:“上菜吧,你们有忌口的吗?”
刚才这一出,乐队的其他人脸色都不太好。
小王跟乐队吵惯了,也不管他们的脸色,舔着笑对盛勇说:“勇哥,都没忌口的。”
等菜上来,小王便开了酒。
他先敬了盛勇一杯,接着又怂恿旁边的其他人敬酒。
本来接下来该是程淼淼,老田抢着上前敬了好几杯。
赵逐也是,连着敬了几杯酒。
这两人显然是想帮冯青跟程淼淼挡酒,但这种局,该来的还是会来。
盛勇直接向冯青举起了酒杯:“来,那个小姑娘,咱们喝一杯。”
逢场作戏,冯青也不是不会。她举起酒杯,说:“勇哥,我敬你。”
说完,便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盛勇见状,拿手指指着她,道:“看到没,巾帼不让须眉,这小姑娘多厉害。”
冯青内心的白眼翻到天灵盖,嘴上道:“勇哥,我都快三十了,不是小姑娘。”
盛勇诶了一声,说:“勇哥我都快六十了,你在我眼中,那不就是小姑娘。来,勇哥再跟你喝一杯。”
一连喝了好几杯,幸好老田又打着混混将注意力吸引过去。
冯青酒量不差,但今天这酒的度数有点高,加上她一整天几乎没怎么吃东西,这会儿就开始有点发晕。
在盛勇开始跟程淼淼喝酒时,她起身去了卫生间。
她在卫生间中间的公共洗手池用冷水洗了把脸,才清醒一点。
正想着起身回去,突然一个人在后面撞了她一下,接着一只手从她背后绕过来用力在她胸前抓了一把。
生理的疼痛让她抽了一下。
她火冒三丈回头,发现来者正是盛勇。
盛勇脸红彤彤的,一看就是酒量不太行,已经处于醉酒状态。
他看到冯青回头,挤出一个油光满面的笑:“哎呀小姑娘,不好意思,没站稳。”
说话间,手又往冯青肩膀上搭过来。
不给他靠近,冯青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他见状,估计以为冯青接受了他,冲着冯青嘿嘿一笑,另外一只手也伸了过去。
下一秒,一声惨叫划破空间。
冯青用力将他的手一掰,另一只手提起洗手池上的花瓶就砸在他头上。
哗啦一声,花瓶在他头上碎裂,里面的水和花流了他一头。
他估计没想到冯青会突然出手,愣了好一会,才一把抹掉脸上的水,然后指着冯青道:“你,你,你,你他妈不想混了?”
最后一个字的音节直接化成
了一声干呕——冯青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冯青拿破碎的半截花瓶指着他,说:“道歉。”
他摇了摇晕乎乎的头,开始脏话连篇,刺耳的三字经跑了半天,然后又道:“好多女人想爬上老子的床,你装什么装?”
冯青那半截花瓶就在此刻用力砸在他头上。
他晃一下,轰隆一声倒在地上。
冯青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在他口袋里掏出一包烟。
抽出一支烟给自己点上,冯青看着他,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牛?”
说完,一巴掌啪的打他脸上:“道歉。”
他又开始骂脏话。
冯青提起手又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格外用力,直接给他打懵了。
他傻傻躺在那里,眼睛都混了。
酒店的工作人员这时候也终于发现了情况不对,纷纷往这边跑过来。
冯青酒意上头,才不管那些。
她一口烟吐在地上的男人脸上,然后道:“垃圾。”
盛勇又要说话,她又是一巴掌。
几巴掌下去,盛勇的脸已经红肿一片。他瘪了瘪嘴,似要哭起来。
冯青见状,冷笑了一声,说:“贱男人,我不管你以前碰到的女孩子怎么样,今天老娘教你这个道理,一个女人,只要她没有明确答应,就收好你的脏手!”
说完,她直接将燃烧的烟头按熄在盛勇的手上。
盛勇疼得惨叫出声。
酒店的工作人员围过来开始将冯青拉开。
赵逐他们也终于发现问题跑了出来。
小王第一个冲过来,看到地上的盛勇,他双眼一黑,差点晕过去。
他回头冲着冯青吼道:“冯青,你他妈都做了什么?”
冯青眼神淡漠地瞥了他一眼,起身往外走去。
“冯青,你站住!”他吼着。
“你他妈吼什么呢?”赵逐一把提起小王的衣领。
小王:“赵逐,你别发酒疯,我跟你讲,你们今天只要敢动我一下,我就立刻安排公司雪藏你们!”
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无数的叫唤声,走廊上的人群越围越多,冯青穿过人群,沿着长长的走廊出去。
起初,她走得很慢,但最后脚步还是变得急促起来。
虽然刚才那一通报复非常爽快,但此时她脑袋里却是混沌一片。
记忆里,也曾有过这样的画面。
高中时,她去找班主任请假,班主任让她去对方的宿舍,结果一打开门就看到对方□□的身体。
当年的她,不具备这样的勇敢,只能落荒而逃。
她一路跑出老师宿舍,那已是六月了,烈日当头,因为快到上课时间,学校周围空荡荡的,有那么一瞬间,冯青以为这世界上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
然后,她看到了红色院墙上,有个人影翻了出来。
这辈子,若说她见过最不可思议的事情,那就是那天,出现在院墙上的是三好学生宋成义。
她看到宋成义笨手笨脚跳下院墙,然后这家伙不知道想到什么,还回头看了眼高墙,接着才转身往外跑去。
那一刻,毫不夸张的说,宋成义成了她踏进人间界的一根稻草。
她跟了上去。
宋成义去了学校的小卖部。他买了一瓶雪碧,可是没有带钱。
这呆瓜。
冯青走过去,买了包烟,然后帮他付了账。
她看到宋成义不可思议看着她,她本来佯装镇定,直到低头时看到宋成义白色衬衣上一块红色的砖头屑。
这优秀学生也太狼狈了。她差点笑出声,幸好及时转身离开。
她也是在那天学会的抽烟,很多年后,她也一直记得,那个穿着白色衬衣的男孩,和他背后,那瓶冒着冰珠的翠绿色雪碧。
一路疾行,终于离开酒店,被外面的冷风一吹,冯青这才清醒了一点。
刚才被抓的地方传来隐隐的痛,她深吸好几口气才让自己平复下来。
她摸索着口袋,这才意识到自己开始戒烟了。早知道刚才把那个混蛋的烟带出来了,她这样想着,听到不远处传来叫她名字的声音。
抬头,看到宋成义站在黑暗中。
他没有离开。
深色的西装将他显得好高。
他望着她,问:“结束了?”
冯青突然觉得鼻子涩涩的。那个大家仰望的宋成义此时就站在她面前。不再是少年的稚嫩,他的五官变得成熟立体,身上的服装也不再会出现脏污。他不再说那些鼓励同学们一定要努力的话,但他永远会在她需要的时候,对她展现出一丝她做梦都不敢想的温柔。
她开口要说话,哽了一下,最后只能点了点头。
宋成义见状,轻轻一笑,说:“我们回家吧。”
第33
章 勇敢
冯青疾步走到宋成义身边, 一把抱住宋成义。
宋成义俨然愣了一下,片刻才慌忙伸出胳膊回抱住冯青。
他一手缓缓拍着冯青的后背,一手抚摸着她的后脑勺, 低声问:“怎么了?”
人多矛盾, 给自己戴上面具,想要所向披靡, 但偶尔又会希冀, 有人能够真心实意一探这面具下的真身。
冯青感受着宋成义说话时胸腔轻轻的震颤,耳朵顺着心脏的地方都跟着发麻。
宋成义的身上永远有股好闻的味道,不知是香水还是衣服柔顺剂的味道,像三月暖阳下的干木,或是翠鸟的绒毛, 让人觉得柔软又安心。
冯青摇摇头, 说:“靠一下。”
宋成义闻言,不再多话, 只轻轻抱着她。
春日的夜风轻轻吹着, 不远处酒店的霓虹灯牌缓慢闪烁,两个人抱了好久,直到一阵急促的救护车铃声在黑暗中一路呼啸过来, 宁静被即刻打破。
救护车就停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宋成义看着车上跑下来的医护人员, 意识到了事情不对。
这时候冯青也放开宋成义,回头看向救护车的方向。
宋成义低头去看冯青, 一眼瞥到了她的手上。
她的关节上有好几道红色的伤口,手背上更是有条狰狞的血痕。
宋成义一把抓住她的手,问:“你的手怎么了?”
冯青慌忙收回手,语气平静道:“没事,就是蹭到了。”
说话时,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他们旁边,几名扛着摄像机的人从车上走了下来。边走,他们边在交谈:“就是这里,听说盛勇被人打得都爬不起来了。”
“他这人出事迟早的,这多年了,就是改不了咸猪手的毛病。”
冯青闻言忙抬头去看宋成义,发现他眼睛盯着酒店的地方,里面带着冯青从未见识过的冰冷。
“宋成义。”冯青喊了一声,话音未落,宋成义已经如风一般冲了出去。
对面,医护人员抬着担架从酒店出来,宋成义就是朝那个方向过去的。
“老田,拦住他!”冯青冲着远处喊了一声,但慢了一步,宋成义像只瞅准了猎物的豹子,一脚用力踹在担架上,躺在担架上的盛勇变成一块沙包飞了出去。
冯青第一次见识到这样的宋成义。过去,他大部分时间是个成熟稳重又温和的人。冯青甚至以为他是那种习惯了掌控一切,不屑于跟任何人发脾气的人,可今天的他俨然已经完全丧失理智。
周围的人吓了一跳,赶来的记者们愣了一下之后开始疯狂按动摄像机,闪光灯几乎将夜色点亮。
“你他妈……”宋成义双目通红,提着拳头就往盛勇的方向冲去。
赶过去的冯青一把抱住他的后腰。
“宋成义,住手!”她叫着。
为了这种人,脏手。
但宋成义根本就不顾她的阻拦。
冯青感受自己被宋成义拖着在地上滑了好远,这家伙,力气怎么这么大!
她思考时,宋成义已经骑在盛勇的身上,提起拳头往对方脸上打去。
平日儒雅的人发起脾气来,比平时那些上蹿下跳的要吓人得多,周围好几个人都怔住,有人甚至叫着报警,害怕他杀人!
“老田,赵逐,愣着干什么,过来帮忙!”她回头吼了一声。
那边处于惊愣中的两个人这才走过来拉宋成义。
宋成义被拖走时还不忘伸腿踹了盛勇一脚。
盛勇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跟死了没两样。
摄像头的灯光在拼命闪烁着,好些记者围拢过来开始提出各种问题,太过吵闹,根本就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冯青拽着宋成义往外走,宋成义似乎终于被闪光灯刺激出一点意识。他快速脱掉自己的西装,罩在了冯青的头上。
他带着冯青快步离开现场。
老田跟赵逐一路护送他们到车上。等他们上车,老田道:“你两先走,我们应付记者。”
宋成义冲他们点点头,道:“麻烦了。”
亏得他这时候还知道客气。
轿车疾驰出去,没多远又停下来。
“等我一下。”他面无表情地跟冯青说了句话,开门下车。
冯青往路边看了一眼,发现那里有个药店。
这人急着离开是为了给她买药?
宋成义走了没几步就停下,对面走来一个人,是程淼淼。
她提着一个袋子。
看到宋成义,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然后将袋子递给宋成义。
宋成义点点头,又疾步走了回来。
冯青看一眼他手中的透明袋子,里面装的是处理伤口的消毒药。
程淼淼应该出事后就立刻跑出来给冯青买药了。意识到这点,冯青不由抬头看向车外,程淼淼站在那里看着这边,对上冯青的目光,她露出一个安
慰笑容,然后转身离开。
这时候宋成义已经将冯青的手拉过去。
“忍一下。”他说着,拿棉签沾了药水开始给冯青清理伤口。
冯青的关节上有几个破皮的地方,手背上那条伤口最深,应该是花瓶碎掉时玻璃划出来的。
消毒药水刺的冯青抽了口气。
宋成义闻声慌忙抬头看她一眼,又立刻低头给她轻轻吹了吹伤口。
柔和的风佛在伤口上,缓和了一点疼痛。
此时温柔的宋成义跟方才那个发狠的宋成义截然不同。
冯青说:“宋成义。”
低头小心翼翼给她处理伤口的人嗯了一声。
冯青说:“以后别这样了。”
手顿住,宋成义抬头,一脸疑惑看向她。
她说:“那种人,不值得,脏了你的手。”
宋成义眉头立刻拧起来。他说:“冯青,你把我当什么了?”
他的语气极为严肃,冯青一时语塞。
当然,他也没想要冯青的回答。
低头继续给冯青处理伤口,过了一会,他才又道:“我恨当时自己不在你身边。以后你要是再说这种话,我会真的生气的。”
语气闷闷的,竟有些委屈。
冯青不知如何回应。她有些生气,气自己怎么每次这种时候都这样别扭。
她不擅长表达感情。
车厢陷入安静,气氛逐渐别扭。
过了一会,宋成义抬头看过来,换了一副轻松的口气:“冯青,摆正你的态度,亏得你还是玩摇滚的,怎么一点摇滚精神都没有。这种时候你应该做什么?你应该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宋,干得不错,就要揍死那傻逼。”
冯青愣了愣,脏话从宋成义嘴里出来原来是这种味道。
跟他那次翻/墙出学校一样,笨手笨脚。
气氛回暖,她终是没忍住,转嗔为笑。
宋成义看到她笑,这才松了口气。
等伤口处理得差不多,宋成义的电话响起来。
小于打来的,宋成义揍人的视频被传到网上,虽然被公司紧急公关,但盛勇的粉丝还是很快人肉出他的信息,对他们公司进行抨击,短短时间,梦APP遭受大几万条差评,公司老总的口碑对于公司影响何其之大,老公司那几个老家伙趁机发难,等着他回去开会给交代。
等宋成义挂断电话,冯青问了句:“怎么了?”
宋成义佯装太平:“没事,公司有点急事处理。”
冯青一下猜到事情也许跟刚才打人有关,立刻道:“是因为刚才的事情?”
这种事情无法隐瞒,宋成义只道:“不是什么大事,我能应付得来。”
他永远都是一副天大的事都能信手处理的泰然。
冯青最怕的就是这种事情。
她本人的生活,如何折腾都没关系,但不能影响别人。
宋成义似看出她的情绪,伸手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
男人厚实的手心带来一股踏实感。他说:“冯青,你的事情,我永远不怕麻烦,而且我不觉得这是麻烦的事情。”
心跳开始变得急促,冯青突然有些慌了。
车厢太狭窄,宋成义的感情又几乎喷薄而出。
冯青善于处理一切复杂的事情,偏偏不擅长处理别人给与她这种感情,哪怕她已经开始学着接受宋成义。
她开始手足无措。
她看一眼宋成义,目光从他的眼睛到他轻轻抿着的嘴唇,又快速低头。她的手胡乱在身上摸索一番,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拨片。
看了拨片一眼,她说:“这个,送给你。”
话题转移过于生硬,宋成义诧异一下,但还是伸手接了过去。
吉他拨片,小而圆滑,上面画了一个做着鬼脸的小孩。宋成义拿在手上摩挲一阵,然后抬头对冯青说:“这是你第一次送我东西,我很开心。”
他的语气沉静又真挚。
有时候冯青特别羡慕他这一点,面对任何感情都能发至内心的回馈,就好像,高中时,他能一脸天真在讲台上说出我们一定要努力,不愧于父母老师的栽培。
他是在阳光里长出来的玫瑰,自信又恣意。
不像他们这些人,要用诸如音乐或是其他东西去伪装自己打小在阴暗处生长出来的彷徨。
冯青呼出一口气,挤出一抹淡笑,说:“那你得保存好了。”
他将拨片用力收进手心,盯着她,说:“当然。”
他的目光那么用力,看得冯青一阵退缩。她偏过头去。
又是一阵沉默,他说:“我送你回去。”
轿车往前,城市从车窗里快速掠过。冯青盯着外面发了会呆,直到轿车停下,她才迟钝意识到目的地到了。
“那我先回去了。”她说着打开车门。
“冯青。”在她就要下车时,宋成义叫住她。
她回过头去,看到宋成义解开安全带,向着她靠来。
她条件反射后退,可是宋成义伸手拖住了她的后脑勺。
在她停顿时,宋成义倾身过来吻住了她。
这个吻来的猝不及防,冯青怔了一下,才慢慢闭上眼睛。
这是他们第二次接吻。
跟第一次冯青带着点玩味似的主动不同,这次的吻,完全是宋成义掌握主导权。
跟上次相比,他的吻技有所进步,慢捻抹挑,进攻防守,全都恰到好处。冯青甚至一度有种头重脚轻的缺氧感。
待他终于放开,冯青长长吁了一口气。
他见状,嘴唇轻轻一动,带了点得意之色。
他偶尔会有这样的孩子气。
比如床上时,结束后,若是看到冯青躺着一动不动,脸上情韵恍惚,他便会故意用一种不经意地口吻问她:“感受如何?”
男人的那点自尊心作祟,冯青心里明镜似的,但还是由衷点头。
他见状,也不会洋洋得意,更不会满口油腻词句。
他只会轻轻点点头,像骁勇的将军接受了褒奖,一副这是我分内之事的模样。
冯青有时候想,这男人,真幼稚,但有时候又觉得他这样挺好的。若真是个一颦一笑都充满制式的人,那还不如去买套成人玩具。
他收了表情,对冯青道:“好好休息,不要多想。把你站在舞台上的那勇气拿出来。”
他们隔得好近,他的嗓音又因为刚才的亲吻带着点情动后的暗哑,那样沙沙的声音随着温热的气息拂过来,充满了蛊惑之力。
冯青情不自禁点点头。
他见状,又是轻轻一笑,然后在冯青鼻头上吻了下。
冯青觉得不能让他如此得意,看他一眼,快速凑过去在他嘴唇上咬了下。
在他抽气时,冯青转身开门就走。
“冯青!”男人的叫唤在身后传来。
冯青忍着笑,快步往居民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