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睡你

5 / 48 章 · 6,037

季庭柯没觉得哪里好。

擅自翻了他人的历史搜索记录,叫没品。

翻了又不认,那叫没种。

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错:

换做谁来,都很难对罗敷那样的女人放下戒心。

她是颗没有设定运行轨道的导弹,入段拦截的毁伤效果无法预估。他一面出于自保、下意识地远离,一面出于欲望,又想让她变轨飞行。

在罗敷没有纰漏出任何机会之前,男人还是一头闷在了昏热、偏僻的快件分发处。

那里的天空是灰绒质的,打零工的时候,罗敷的到来印在季庭柯心底,更像是一场泥泞、覆了青苔的梦境。

只有偶尔、零星的咳嗽声能将他拉回。

这样的情况他只放任,浑噩了一天。

周一,这场顽固而呆滞的雨终于停下,霉气熏天的雨季捱过去,季庭柯有机会收拾厨房的储物柜——

在他去面店里之前。

他发现厨房里少了点东西。

譬如,他做饭时惯用的那柄尖刀,不见了。

木质的刀架淅淅拉拉浸泡在水池里,与他无声对望。

同样不见的,还有住在次卧的罗敷。

季庭柯慢慢吸入一口微热的空气,血管有些燥地挣开,他走出厨房、走入自己的房间。

片刻后,拎了根细细的钥匙环出来。用钳子拧直、顶部留一点点弯曲。

而后,他将铁丝塞进了罗敷叫人新装的锁眼里。

拧过来、又拧过去,直到“咔嗒”一声响——

朝南的房间,厚重的窗帘拉着,透不出一点光亮。

女人的牛仔裤、长裙、吊带散在床上,无序、凌乱,似乎刚离开不久。

季庭柯脚步微动,踩到绵软、巴掌大的一块布料。

他用手勾挑起来,昏暗的室内,一抹绣着蕾丝边的黑色。

那是罗敷的胸衣。

他脸色微暗,控制不住力道地砸了门。

平息几下,再抬眼,壁钟的时针已经堪堪走到“8”。

鱼加面馆的伙计,打零工半个月,话虽然不多,但做事麻利、做生意爽快。这是他头一次迟到,半条后儿坪街,却都知道了。

季庭柯罕见地戴了顶帽子、压低了帽檐,他沿着门面侧边的阴翳走,步伐快、却沉。

临到店门口,狭窄的廊间挤满了人,包得严严实实,不像以往一般冷清。他一顿,侧身游进去:“借过。”

比他更高一声的,是一响暴喝。

来自人堆最内圈、居于核心处,满脸横肉的中年人。

“奶奶的,东西偷到老子头上了!”

季庭柯认出了他:

那是他的上级,鱼加面馆的老板。

他上前,瞥了眼腕上的表。

迟到将近十分钟。中年男人对于此、却只字不提,当下的反应,称得上狂乱。

来回穿梭在前台、后厨,翻柜子、抬了抽屉,又掀了鱼缸。

空空如也。

季庭柯离开一个周末而已。

那手脚不干净的学生顶班的第二个周末而已。

老板红了眼,扬言要宰了那职校的小兔崽子。

一旁人煽风点火,说是昨夜里起来解手,瞧见面馆门口堆了四五个十几岁的小子,胡乱抬着东西往外跑。

中年人怒意更甚。

季庭柯沉默地收着手里的活——

他知道,没用的。

那少年苗抽得高,虽然干瘦,但隐约能窥见眉眼稚气。

工资开的低,举止间一副硬撑成大人的拘束感。

狗屁职校的学生,明明才十五岁。

老板侥幸,图便宜用了童工,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对面鲳鱼店的老板娘姓张,挑着头看了半天热闹,咬着烟屁股,骂了句“寡气”。

周围有人说她“败兴”,“有本事招个季小哥这样的,才叫真拧(厉害)。“

她拧着低跟鞋为轴,尖尖的鞋头指向人,“你怎么知道我招不到?”

说罢,掸掸身上不存在的灰,一头钻进自己屋头,她掀了帘子:

“刀磨好没?”

帘子是熏的黄竹条,缝隙间影影绰绰的、露出另外半张寡淡的脸——

正是罗敷。

罗敷说:“成了。”

她掌心里攥着的,正是季庭柯丢了的那把尖头牛刀。

“杀哪个?”

旁人乍一听,分不清是杀鱼还是杀人、汗毛都立了大半。

血染的红,成片蔓延、混合了腥臭的水,无孔不入地吸附在水泥地面。

眼珠瞪裂、死不瞑目。

又或者说,根本没有死透,下半身惊恐地拍打、徒劳地挣扎。

罗敷顺势砍下第二刀。

姓张的老板娘瞥一眼,吓得惊叫起来。

她急急地捂住嘴,怒火都压抑在喉咙里。

“胆!胆都喇破了!”

苦胆一破,用酒和碱面洗一洗还能补救。

但这技术,抵不上嘴上吹嘘的一根毫毛。

老板娘不敢恭维。

罗敷没什么表情,刀抵着案板、甩了上去。

她反问:“有吗?”

老板娘捂着胸口,那里剧烈起伏着、漾着余波。

她弯下身,一手虚虚捂着胸口,一手飞快地倒酒、混碱面。

而后,拎着没死透的鱼,迅速浸了进去。

老板娘的眼角余光瞥到——

罗敷还在原地站着,那把磨锋的尖刀夹在她的指缝里、不住地向下滴血。

卖鳊鱼的老板娘是后儿坪中有名的泼辣户。

换作别人,这会破了的鱼胆都塞进了嘴里,或是想尽办法、搡一把出气。

她看看罗敷手中露出的刀柄、终究还是有些发怵,只是没好气地:

“你这样,当真——是诚心找工作的态度?”

罗敷散漫地抬头,她睨了对方一眼。

“当然是诚心的。”

“我连上班用的刀都自己带了。这和要饭的、自己带讨饭碗,有什么区别?”

老板娘被说得一噎。

她涨红了脸,好不容易缓过一口劲、盯了对方半晌——

罗敷这副不进油盐的样子,倒有点像一个人。

像,故意冷着她的季庭柯。

一样的目中无人。

只可惜,那一位还会伪装。眼前的这一个,明晃晃地全摆在脸上。

女人一挑眉,她隔着层层水雾,静静地逼视着罗敷。

她说:“有个地方,比我这儿、更缺人。”

罗敷早早地候着了,她慢慢地眯起眼睛:

“哪儿?”

“对面的鱼加面馆。”

对方苦口婆心,眼里却铄动着精明的光。

“那店里,日日有水货市场的小工拉着大车来送货、有的是鱼给你糟践。”

那光里,掺杂着被拒绝、未到手的抱憾,逐渐演变为不甘、甚至是得逞的笑意。

但得逞的,似乎不止老板娘一个。

罗敷看着对方,她的眼里不见半点受挫的沮丧。索性半蹲下来,来回撇刀背沾的鱼腮、鱼泡儿。

直到刮干净才停手。

她非常爽快、利落地应了。

“好啊。”

爽利到让老板娘错觉,从一开始、罗敷等得就是这一句。

她把烟盒塞进兜里,手从鱼肚子里拿出来,泼了把清水浇洗。

潺潺水声中,她叫住了罗敷。

她说:“那里面、有个打零工的,记得离他远点儿。”

罗敷扭头,不经意地投射来异样的目光,眼底有笑意。

“为什么?”

老板娘淡淡地、伪作心疼地一砸摸嘴。

她说:“因为,老娘想泡他。”

罗敷极淡地往对面的面馆瞄了一眼,确认对方口中“想泡”的人是季庭柯。

她呼了一口气:“你喜欢他?”

年龄稍长的女人瞅她片刻,有些轻浮地笑了。

“这话太重了。”

“想睡他而已。”

“看见那手指、鼻子,体格没有?”老板娘压低声音。

“这样的男人,下面很大的。”

*

面粉,没了。

鱼,没了。

所谓的老板,蹲在地上抱脑袋。

季庭柯坐在门口的小扎上,松松晾着长腿。

围观的、看热闹的,也基本散去了。

季庭柯等老板平复心情,打算另叫汪工送一批鱼上门。

鲶鱼好,还是鲈鱼好。

季庭柯虚虚仰着下巴思索——

汪工没等到,等来一把眼熟、冒着寒光的尖头牛刀。

那是他的刀,是他、被罗敷偷走的刀。

罗敷身上还沾着鱼血,被她没什么耐心地抹花。

乍一看,触目惊心。

她低了低眼帘、目光从季庭柯身上迅速掠过,径直跃向地面。懊恼、肥胖、却无助的一大坨。

罗敷来得远比季庭柯早。

她见识完了全程,从那一席卷帘门拉起、到满地狼藉,再到干嚎到现在。

罗敷没忍住地,轻笑了一声。

那一坨听着了。

他急咻咻地拆了个头出来,以为遇上吃面的顾客。一转眼、却见一把滴着血的尖刀。

中年男人满脸惊吓地,往季庭柯那处撇了撇。

季庭柯顺着对方的动作、继续侧目过去躲,他看不见罗敷,却总能听到她的声音、捕捉到每一个字。

他听到她喊了一句:“张娘。”

于是,那对面支鳊鱼摊的老板娘掐着腰、打着扇子,将罗敷掖到了身后。

她对着那矮胖的中年男人、不急不躁地,扇子就那么悬停在空中。

对方从鱼加面店的损失、临时工的不靠谱,再迂回到眼前——

“史老板,给你带了个人。”

季庭柯没插嘴。他收回了长腿、蜷在小扎跟前。

老板看了一眼罗敷,定了定神。

没说“招”、也没说“不招”。

上下、来回地打量了一眼罗敷细长的胳膊,她微向前倾的身量。

他摇了摇头,郑重其事地、直接回了:

“这儿,不缺服务员。”

罗敷低头,皱了下眉,似乎不满他以貌取人的态度。

那姓张的,扇子捂了半张脸、露出的眉眼带笑。

她把罗敷往前推了推——

“这姑娘,会杀鱼。”

“鱼”这个字,听不得。

一听,对方就想到自己空落落,被搬得半死不活、苟延残喘的店。

鱼加面的老板学着对面卖鳊鱼的女人,一样被刺激到捂着胸口、大喘气。

季庭柯终于转过眼眸。他正经得像是第一次见罗敷一样。

越过那卖鳊鱼的、警告地看她一眼:

“店里没有鱼。”

他在让她走。

罗敷表现自然。似乎全然、当真,只是为了找个工作、混口饭吃。

他装不认识她。

她也不主动与他熟络。

罗敷看向那姓张的老板娘,对方后退了一步、讪笑着打圆场。

对着史老板:“她的技术我知道——不急于一时、考验不考验的。”

对着罗敷,暗自捏了把对方手腕内侧的肉。

她压低了声音:“看我做什么——我那里、哪儿还有鱼给你糟践?”

罗敷静了片刻。

她眼睨着角落,那一小撮绿皮紫萝卜。

像一丘绿色的小山,遥遥向她招手。

在老板莫名、季庭柯不虞,那姓张的老板娘闪躲的面色中:

罗敷捡了那颗萝卜,二进厨房,拎了面馆里最沉的一块砧板出来。

她用中指第一个指关节抵住刀膛,微跪于刀前,另一手握住刀背根部稳固。

起势猛、落刀轻,敲得案板清脆。

再抽手,一排银针丝铺开——

首尾衔咬的是片状、薄如蝉翼,透出季庭柯莫测的神情。

周遭原本收回目光的邻人,又凑了过来。

卖鳊鱼的老板娘,忘了自己先前指缝里还残着鱼腮。

忍不住掩饰惊异地捂了嘴,鱼血沾了雪腮、又染了唇。她转身“呸、呸”两声,吐两口血唾沫。

她的眼角余光瞥见,那姓史的,把着腿弯、慢慢地直起了身子。

他伸长了脖子看、咽了咽口水——

后儿坪的人都知道,季庭柯是小时工、临时工。

等南边工厂的风头避过了,他总是要走的。

姓史的,总归是要找人替季庭柯的位置。

浇头切得愈薄,姓史的钱包才愈鼓。

说话间,那姓史的捻了片萝卜皮,“啧”一声嗦了把牙花子。

这活儿不错。

他问罗敷:“说说,鱼怎么杀?”

罗敷说:“刀背敲晕、刮鳞开膛,从背上剖开、打花刀,清理鱼牙和鳍。”

她说的,都是那天、见着季庭柯做过的。

男人心中的感觉,莫名有些微妙。

然而,那一点异样,被招手、要买来一尾鱼考验罗敷的老板,高声一喝掩盖住了。

这会子,对面卖鳊鱼的、忽地又递来了鱼。

她比了个“四”,有些咬牙切齿地:“得这个数、活蹦乱跳的。”

同样一个类目的鱼。

前者死不瞑目,后者死得其所。

女人还会上锅蒸:

鱼的鲜美、剁椒的微辣。

浸透汤汁的鱼肉剥离、蒜瓣一般的雪白肌理。

那姓史的老板,用指头蘸了一点汤汁:

他眉毛抖了抖,却还是一副勉强、硬吞的样子。

说:“凑合。”

又盘算着,认真想了想:“会做面吗?”

罗敷敷衍地动了动手指。她的表情在灶台上炼化过、热得有些融化了。转而,目光移向季庭柯。

她意味不明笑了笑,说:

“不会。”

“可以学?”

“分人——得看谁教。”

中年男人有些迷地、多看了罗敷一眼。

她想让谁教?

只是这一句,没有来得及问出口。

女人昂了昂下巴,指了季庭柯的方向。

她两指夹着那支没放下过的刀柄转,像是掂量人心一般、轻轻抛了两下。

她说:“我不轮班,但可以给他打下手。”

季庭柯的视线终于收回,定在罗敷脸上。

这是第一次,他没有躲开的对视。

“给我打下手?”

罗敷漫不经心地看向窗外,躲过了季庭柯的逼视:

“是啊。”

她重复:“给你打下手。”

老板似乎是思索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眼波在一男一女之间转了转、调侃僵涩的气氛:

“你们,认识啊?”

几乎是同时,罗敷承认了。

她说:“认识。”

季庭柯却反驳说:“不认识。”

于是,这小本买卖的生意人,眼底的狐疑埋得更深。

他摸了摸下巴,“嘶”地一声、倒抽了一口气。

似乎是觉得,铺垫已经够久了。

转向罗敷,借口托词:“这种只好算作学徒工”、“跟市面上不是一个价”云云。

而后,被罗敷团巴团巴,又塞回了声道。

她一下戳破了对方的心思,没有一丝一毫的扭怩、没有讨价还价。

“你定。”

对方颊边的笑容隐隐扩大。

他夹着他那破旧、皴裂的公文包,大臂绷得紧。

老板派头都捏上了。又故意停顿了一下,表现得自己仿佛没有那么受用。

“那——今天没什么事的话,可以先试岗。工资、咱们看表现再谈。”

对方拿眼觑着罗敷的反应。

她的注意力似乎全在季庭柯身上,并不在意他的得寸进尺。

中年男人吸动了一下鼻子。他好像察觉到了什么,摩挲了一把干燥的掌心。

扭头,又上了自己那辆老款尼桑。

匍裪

还没发动,车窗被一只涂着红红指甲油的手扒出来。

对面卖鳊鱼的、几乎指头戳到姓史的眼里:

“账。”

汽车尾气一扬,全然不顾死活地:

“一会儿,让季庭柯从柜台拿给你。”

而后,在那串尾气完全消散后,季庭柯终于卸下了表情。

他冲罗敷微微摊开手、掌心向上。

一副索要的派头。

罗敷装不知道,歪着头问:

“什么?”

季庭柯指了指她的手心:“刀。”

女人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她平横着刀。即将要抵过去的瞬间猛地一转、刀尖向下,距离刺破男人的掌心,仅有几毫米。

季庭柯没有躲闪分毫,似乎料定了她不会当真对他动手。

他的动作顺势向上,抽回了尖刀。

转身,又去厨房换了柄、似乎足有半年没磨过的钝菜刀。

用这来片鱼,都得跳起来、用砍的。

罗敷看着他,她接过、掂量了两下:“什么意思?”

“以后,你用这个。”

那把尖刀被他揣进了兜里。

尖端朝下,遮掩住寒光。

男人去柜台去了些零钞。另一只湿着的手低垂在腿侧,他往外走、又倏地顿住。

季庭柯微微地拧过头。

罗敷以为他会问她关于刀的事,亦或者——为何主动投身、要来鱼加面馆工作的前因。

但他淡淡地、一下点破,撕开方才一直没有捅穿的单层窗户纸:

“你是从张穗的屋子里出来的。”

“张穗那里一直缺人,她没有理由拒绝你。更没有理由,多余把你让出来。”

张穗,是那卖鳊鱼老板娘的名字。

罗敷昂着下巴,睨着他:“你说错了。”

“她有。”

她又低下了头,盘着那把旧菜刀的木柄,指肚来回摩挲、揉得顶角油亮。

“她说,她想睡你。她让我来店里看着你——

怕你乱搞女人。”

足够季庭柯听到的音量,罗敷默了几秒。

“她说,你下面很大。”

季庭柯的手陡然一松。

那些零碎、聚起来有四十的钱落回地上。

张穗远远地看见、一拍大腿,她骂季庭柯:

“没好心”、“侮辱人”。

她卖条鱼而已,还得搁地上捡钱。

四下一片死寂,只剩张穗还在聒噪。

季庭柯抬腿、迈出门。在他的身后,罗敷出声叫他:

“去哪儿?”

“扛面粉。”

男人的语调里有冰,比室内的空调温度更低。

罗敷既没有阻拦,也没有立刻跟上去。

她立在鱼加面的招牌下,直到张穗抓着几张零票子过来:

“我说呢——”

“看上了?还是想混睡一把?那也犯不着演我一条鱼。”

罗敷转了她一条鱼钱。

她笑笑,既没有说“是”,也没有否认。

“他。”

罗敷指着季庭柯离开的方向。

“你想睡他,多久了。”

“也就半个月吧。”

张穗听着转账音,略微舒坦了些。

“他也就刚来半个月——”她压低声音。

“就在南边的工厂出事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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