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诉期

34 / 48 章 · 4,697

这一夜,罗敷并没有睡得太过安稳。

或许可以怪罪“可蒂酒店”里,那总是抽风的老式空调。它像是被陈可蒂下达了某种省电任务,总是悄默声地、自动跳成睡眠模式。

罗敷反复在睡梦中被热醒。

半梦半醒间,她总是觉得窗边、黑暗里,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再睁眼时,只有自己那一只硕大、孤零零的黑包,无辜地倚着灰墙。

循环往复,直到天亮。

工业园区附近,人烟分布宽泛,早间都是来往通勤的工人。零丁几趟电动车从门前经过,几声急刹、按铃,前厅的老式烧水壶也跟着起哄——它开始尖锐地叫,水垢味“咕嘟、咕嘟”,朝窗眼飘。

五点多一刻的时候,罗敷终于睁开眼。

她扒开眼皮,看清了自己眼底的血丝。

用十分钟、换了身葱绿色的裙子,耐不住烦躁地、去洗了把昏沉的脸。

一开门,前台那个叫“陈可蒂”的女人,恰好从一层最尾端的房间里跑出来。

一手拎着水壶、耷拉着拖鞋一路小跑着灌茶瓶,见到罗敷,她尴尬地抬了抬手。

“早。”

罗敷刚睡醒。素着巴掌大的脸,下巴尖尖地戳在衣领正中,没束到皮筋里的鬓发乱翘,气息也柔和几分。

她也说:“早”。

撇过眼去,并没有和陈可蒂计较昨天的乌龙。

“退房吧。”

陈可蒂放下茶瓶,烫过的指尖捏着耳朵,她愣愣地站在原地。

“这么早啊…就来。”

她的眼角余光瞟到,那看上去冷热不进的女房客,指尖攥着房卡,眼睛却盯着自己那间、未来得及关上门的小室。

她的目光落在房间正中,前方供着两只苹果的佛堂之上。

龛里奉了一尊闭目的像。美须髯、配长刀。

“你也…拜关二爷?”

陈可蒂正在操作、给对方退回押金。她并没有注意到这个“也”字,随口应着:

“这叫关帝圣君,迦蓝菩萨。在西山当地,关二爷又是'傩神',死后自当成鬼雄。傩神老爷——杀瘟神呐。”

罗敷笑了笑,不知是没信,还是联想到什么、被对方夸大其词的语气感染到。

她拎着行李,长发束成一个高高的马尾——

比来时更利落。

依旧是一个人、一杆枪。

在走下“可蒂”酒店最后一个台阶时,陈可蒂忽然追出来。

她手里抓着只苹果、不太自然地塞到罗敷掌心里。

“这是供果,很好的。路上吃。”

罗敷抛了抛苹果。她想到季庭柯曾经敷衍地、给迦蓝菩萨上的那三根烟。

嘴角顺势勾了勾:“谢了。”

*

陈可蒂给的那颗苹果,在半小时后、被罗敷带到了高铁站。她一直捏在手心里盘着、期间也去冲过水——上面的蜡油都快被糟践没了。

后来,那颗苹果又被女人带上了高铁。

她来西山时,是在一个周五,雷暴天,雷击得半个后儿坪都跳了闸。

她走的这一天,是周一、又是个艳阳天。

高铁上冷气很足,沉稳的女声播报:女士们,先生们,欢迎乘坐 g***号高铁列车。

罗敷绕过出差的上班族、出游的老人,她的座位、窝在靠窗的最里侧。

未出西山,周围还是有些拗的口音萦绕。

什么“早来”、“长圆无论如何”、“咿呀耶表示惊讶的语气词”。

所有人都垂着脑袋,盯着巴掌大的荧蓝屏幕。

不是罗敷不想看手机——

高铁刚运行、她的网速不佳,数据网那一栏始终囫囵着、转了大半天。

罗敷重启手机、恢复网速是在半小时之后。

早七点,她终于滑开手机。

在临出西山的边缘,在同城热议里,敏锐地捕捉到一条新上的、讨论度愈发暴涨的新闻:

很会起名。

盛泰瞒报——安全工程师逍遥在外,揭露家庭工坊其中密辛

罗敷敢肯定,在前一晚,甚至是自己上这列高铁前、发车前,这条所谓的新闻报道,都没有剖露的蛛丝马迹。

它像是为了避开她,专程等着她先一步离开西山一样。

其中,证据凿凿。

借着爆炸事故余威未消——盛泰轻合金工厂中,有多名工友联合上书,力证該工厂在生产制造方面多有不当之处:譬如未尽到提醒防护责任,导致多名工人确患尘肺。其股权所有者在事发后规避风险、逃避责任、钻法律的空子。千方百计,多管齐下,未曾给予任何赔偿、治疗费用。

这是其一。

其二——

据知情人曝光——盛泰轻合金工厂出现影响如此恶劣的爆炸事故,其安全工程师未曾受到任何波及。只因其与盛泰实际控股人季淮山为父子关系,桩桩件件,直指:

季淮山与季庭柯。

报道里说的都对。

只是隐去了,最重要的、也是罗敷前往西山以来一直调查的,郝国平那一环。

那最重要的一环,被人护住了。

罗敷眼睛有点发酸。

她移开目光,咬了第一口苹果。

不知道陈可蒂什么时候买的——果肉已经放到发软,最表层染了一层香灰味,越往里越涩。

它仿佛被迦蓝菩萨吸干了汁水,到她手上时,只剩个干瘪的躯壳。

但罗敷还是吃完了一整个。

仅剩的果核放在手边、她沾着汁液的指尖点着手机,播出那个熟悉的号码——

无人接听。

又翻出微信聊天界面,手有些不稳地、打出一行字。

“这也是你的计划之一吗?”

她发不出去。

回应罗敷的,是一个红色、戳目的感叹号。

季庭柯把她拉黑了。

刚吃下去的那颗苹果在胃里翻江倒海。胃酸、牙酸一同涌上来,罗敷发出巨大的、一声干呕。

她匆匆撑开了高铁上的清洁袋。

在她低头的瞬间,大脑皮层充血的不适感、晕眩感涌上来,她当真吐了一口苹果的残渣。

有列车员过来,低声慰问。

罗敷只说:“我要下车。”

人声很杂。

都砌在耳边,罗敷听到有人慌乱、有人镇定,有人很官方地:

“下一站到站时间在十分钟之后”

“您可以提前下车”

“女士,您有哪里不舒服吗?”

**

远在西山,当地网信办、市场及所有相关人员,同样乱成了一锅粥。

一则凭空冒出来的、经由不知名新媒体公司发出的帖子,通过流量点击、舆论发酵,已然登上本地、同城热搜第一。

在未经证实的前提下,上级勒令删除原帖。

但俗话说,“堵不如疏”,不少看见过的群众自发截图、传播,更倾向于证据确凿的原帖,同时请愿调查。

季淮山坐在他的办公室里。

厂外是拥堵而来的新闻从业者,其中不乏好事、看戏的人。

心腹说:“门口快扛不住了。”

安保都是拿钱吃饭的,不会当真拼了命地去阻什么。其中,浑水摸鱼的曾翔更是乐得其见、趁机罢了工,在原先索要的金额上,又凭口加了十万。

他说:“今时不同往日。”

“信不信,我现在就走出去、告诉那些人——网上说的都是真的。”

自发家之后,季淮山后半生头一次,恼羞成怒地、将自己的办公室砸了个遍。

即便在车间口,也能听到他努力压抑狂躁后、从牙缝里挤出的低低嘶吼。

他说:“让季庭柯来见我。”

只可惜,季庭柯从昨天晚上消失、一直到现在也没有出现过。

再没有人见过他。

连带着汪工一起,二人似乎钻进了茫茫煤山之中,再也不见踪迹。

季淮山后半辈子所服的软,都在那起爆炸事故之后。

他的办公室明明藏在园区最里侧,偏偏、门槛都快被人踏平了。

直到事发后的第三天,季淮山唯一的心腹在确认过警号后,领来两个警察——

他们到访时,季淮山正蘸着茶汤、一遍一遍地浇淋茶宠。

那是一只金蟾。

口含金钱,面向主人,寓意财不外流。没有含金钱的面容背对主人、面向门外,为向外吸财之意。

中年人透露出的身体语言还像个运筹帷幄的上位者。细看之下,已经暴露疲态——他最近没有精力染发,鬓角一堆白已经遮不住。

“宁武特产,毛健茶。”季淮山微微低着头,他持着杯子的动作很稳健。

“二位,尝尝。”

他没有半分被警察找上门的惊慌,手里还捏了块叠好的茶巾——

缓和了好一会,笑着叫了声人。

“是不是,网上那群造谣、生非的人,有了调查结果?”

根本没有人动他的茶水。

在几近逼视的目光下,季淮山终于收敛起了笑意。

他听到那两个生面孔的警官,胸腔憋了口气、正经得像是来缉拿犯人一般:

“季淮山,我们是来找你的。”

话一落地。季淮山的脸色微一变,终于舍得丢了那块、被绞得不像样子的茶巾。

“找我?”

他的拇指蜷在手心里,淡淡地转过眼:

“盛泰作为西山前百强的工业大厂。每年,不知报了有多少的税——”

“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空调的冷风呼呼地吹,季淮山微微眯起了眼。

“警察同志,我以为上个月,盛泰上下、配合市场监管部门的同志和消防部门的同志,已经调查得够清楚了。

当时,官方给出的答案——爆炸事故,是由于工人操作不当所导致。”

他长长地,发出了一声“喔——”。

“如果你们,是为了那个漏洞百出的报道而来。”

中年男子笑了笑,他盯着自己桌面上摆的那只烟灰缸:

“我可以向警方承诺。”

“网络传言、是我儿子的那位安全工程师,他与爆炸案件始末无关,自然不存在那群乌合之中口中'包庇'的说法。”

“至于——”

季淮山抬了抬眼。他是典型的下三白,翻眼时总有几分凌厉、凶狠。

“至于工人尘肺病,不防不治这种脏水。”

他像是被逗乐了,顺眼、打量了那两名警察的年纪。

“二位警官可能没听说过,二十年前。”他点了点桌子:“就在咱们当地,钼矿矿难、封矿的事。”

“那群瞎了心眼、联名按手指头印的工人,本就住在钼矿附近。呼吸的是矿坑周边的空气,拿什么凿凿证据,非得说、是在我工厂里干坏了肺。”

他慷慨激昂、仿佛提早备好说辞。

但这番说辞,被那两个身穿警服的年轻人打断了:

“不是为了这个。”

“既然你已经提到了,那我们就直说了——有人举报你,当年、煤一中附近钼矿‘矿难、瞒报’这件案子,是你在背后推手。”

四下无声。

那方才还义正严辞的中年男人猛地一下、停住了。

那只被浇透了的茶宠金蟾,张大了嘴,与主人模样一致。

季淮山始料未及这一桩,立在原地、如坠冰窖:

“什么瞒报?”

“什么推手?”

**

与此同时,公安机关:

审讯室内坐着的年轻男人低垂着眼,他盯着身后、蓝色的吸音板,目光聚焦、再涣散。

面对审讯、质疑,他再一次重复。

“是的,我确认。”

“我确认,检举盛泰轻合金负责人——季淮山。”

“二十年前,也是如今的煤一中附近——精诚矿业因井下透水事故矿难,瞒报矿难死亡人数八十余人。精诚矿业董事仲赟甄引咎自杀,背后推手,正是盛泰轻合金工厂实际控股人季淮山。”

“我手上,有他当初勾连、贿赂各方,与死者家属私了的证据。”

“这些证据,我整整收集了十年。”

坐在季庭柯对面的警员用圆珠笔在笔录上划了两下,忍不住地、面面相觑。

良久的沉默后,警察与他对视了一眼。

“根据刑法规定,犯罪的追诉时效期限根据法定最高刑的不同而有所不同,只是瞒报矿难,最高刑期十年左右,不满十年的、只有十年追诉期。”

“那件案子,追诉期早就过了。”

季庭柯说:“我知道。”

“刑法还规定:如果二十年以后认为必须追诉的,须报请最高人民检察院核准。”

他盯着自己虎口的牙印、那是昨晚罗敷吃痛、胡乱咬下的。

“倘若我说,精诚矿业董事仲赟甄当年并非引咎自杀,而是被季淮山所害呢?”

“有目击者和证据吗?”

“有。”

圆珠笔停止了书写,那唯一在纸张上“沙沙”爬行的声音不见了。

警方的声音愈发地凝重,再三地确认:

“你是说,你要控告季淮山——盛泰轻合金工厂的实际控股人季淮山,你的父亲吗?”

季庭柯抬起脸。

眼前的年轻男人轮廓硬挺、下颚线锋利。他多数时候是阴郁的,眼眸深邃沉稳。

和他的父亲、季淮山不同。

撇去对方老了、谢顶一说。

季淮山早些时候,也不长这样。

那老东西是四方国字脸,三角眼、单眼皮,板着脸唬人的时候,眼底像淬了毒。

这样的父子。

走在哪处、即便是在曝光在新闻上,旁人看了,也要感慨一句——

基因彩票。

季庭柯敛下眉目,他轻轻地、掌心贴紧了桌面。

“不对。”

“我请求,报请最高人民检察院核准,重启当年的案件。”

他一默、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但不是以季淮山儿子的身份。”

“而是以季淮山养子的身份,请求彻查我的亲生父亲——仲赟甄,当年死亡的真相。”

他的眼睛涨得厉害,眼神冷得像一块冰。

在此刻,伴着季庭柯吐露真相,四下震得无声的时刻。

他最想念的,还是罗敷。

如果她此刻在,她一定会揪着他的头发、狠狠咬上他的唇。

骂他,骗子。

你一个骗子,哪来这么多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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