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花油

10 / 48 章 · 2,996

距离仁桥公墓最近的医院在五公里开外,季庭柯否决了罗敷所提议的所有出行方式——

包括骑那辆破旧的电驴、打出租,甚至是救护车。

他固执地盯着罗敷,和她死磕。

“我不选这个。”

他要她的第二个承诺,要她告诉他——

女人头发吹得张牙舞爪,似笑非笑地:“好像,我没有给你选择。”

她挑着眉,咬了下唇,觑着季庭柯的反应。

直到他挣开罗敷的钳制,又重新倚回了绿化区。

兜里要是有根烟就好了,罗敷心想。

就差根烟,她就能慢慢跟季庭柯耗、或者直接心一硬,管他怎么死。

倘若往后,她压根不需要借他一分力的话。

可惜她需要他。她得把他当头羊养,养成了,一茬一茬地收毛。来年春天,做套羊绒衫,来年冬天,炖汤吃肉。

周遭有花圃,边上有水泥砌的阶。罗敷伸手抹了把灰,一屁股坐下。

虽然矮了季庭柯一头,气势上依旧不输的:

“你怀疑我什么?”

“我怎么,就不能是个普通的租客?”

季庭柯垂下眼看她,他保持沉默,直到围观的人都起了毛。

凭她关注“那起事故”。

凭那张莫名出现的订单,收餐人姓名是已经故去的“郝国平”。

凭日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郝国平生前去过韫城,凭罗敷偏偏那么巧、同样也来自韫城。

凭他努力维系了半个月多平静的假象,突然被她的到来打破。

日头渐渐落下来,沿边攒了一簇泛青的蓝光,薄云压天际。

人群渐渐松动,有接小孩放学、没耐心等的,有被蚊虫咬得受不了,待不住的。

罗敷拍死今天第七只蚊子,她无声地笑了笑,手里停住、血粒子蹭到了花圃边缘的杂草上。

季庭柯依旧无声坚持。女人平静地直起身:

正当季庭柯以为她不再理会时,罗敷突然开了口。

她说,“我认识郝国平。”

远处,天际一记闷雷炸响。

季庭柯“哦”一声。

他并不意外。

罗敷也不意外他不意外。

“怎么认识的?”

“家里有个叔伯,郝国平是他的老战友。三个月前,郝国平来一趟韫城叙旧。回去后没多久,人蹊跷地死了。”

她稍稍顿了一下:“只打听到他在一个叫'盛泰'的工厂打工,与人有什么过节不清楚。但厂子出了事,人又正好在锅炉旁边上夜班,连骨头渣子都没找到。”

“公告罗出来,自然有人信,也有人不信。”

季庭柯握着自己的手心。

战友、韫城、三个月以前。

和郝国平家里人透露出的信息对上了。

他该信吗?

男人闷了一会儿。

气氛压抑,季庭柯凉薄地扯扯嘴角:

“中午的外卖,是你做的手脚?”

故意套了郝国平的名字,来探他的反应。

罗敷哧笑一声:“不是。”

季庭柯猛地抬头。

“是我做的话,那就太明显了。”她把玩着火机的擦条儿:“太蹩脚的手段。”

她说:“你怎么敢肯定,只有我一个人盯着你?”

愣了一瞬,似乎是在反刍女人的话。

几分钟后,季庭柯嗓音微微哑,“为什么找上我?”

他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一下噤了声。

罗敷说:“你在盛泰呆过。”

是笃定的、意味深长的神情慢慢漾开:“你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

“郝国平在别人面前提过你。他说,之前在厂子里做工的时候,你们在同一间车间,你是他的上级。”

“他还说,你是个好人。”

飞鸟掠过苦衫,惊起一片,密密麻麻铺满那一处天空的角落。

冷不丁地,罗敷动手,要钳着季庭柯的肩膀逼他起身。

男人小臂轧过去,反借了她的力道,“折”了的那条腿稳稳当当地直立站着,额间一排汗。

罗敷似笑非笑。

什么腿折了,什么走不了。

难怪撑了这么久。

她说,“骗子。”

走开几步远,又回头:“好人也会骗人吗?”

季庭柯蹙着眉,似乎在忍痛。

“你呢,你会骗人吗?”

“你说的每一句,都是实情吗?”

罗敷半跨在电驴上,她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你没有听说过吗?越是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

*

后儿坪街。

孙大头在巷口焦急地等着,他反复抠着一处墙皮、直到露出内部光秃秃的砖瓦。

天已经完全黑了。

旁边的店主笑他:“就你那车,给贼、賊都不惦记。”

孙大头没心思和对方呛声,匆匆回了句:

“賊不惦记,我惦记。”

男人眼盯得都酸了,才从巷子口、盯回个熟悉的身影。

刹车还要用脚辅助、损耗鞋底的寿命。罗敷摇摇欲坠地、把自己从头盔里拔出来,勉力喘了一口气:

“还车。”

总算回来了。

孙大头一把夺回了龙头的掌控权。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跪下来、叫罗敷:“姑奶奶”。

然而,罗敷没有承他的情。

她转身,毫不犹豫地撇去了隔壁的小店。

孙大头急了,头盔往泡沫箱上一扔,忙忙地追上去:

“姑奶奶——你要什么,我这儿都有啊。”

罗敷没有回头。

片刻后,她再走出来。手里攥了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半遮掩着。

红花油。

罗敷带着那瓶外伤药回了公寓,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表现得平静如水。

**

门锁再次响起时,是在后半夜。

像某种踩了捕兽夹的动物,一下沉、一下浅,半拖拽着伤腿在地上。

偶尔碰倒个椅子、茶杯。

罗敷其实没有睡着。

她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又翻回去。终于睁开了清明、没有困意的一双眼。

她还记得——自己的床头柜上有只搪瓷的茶杯,里面还有半杯、喝剩的温水。

罗敷一把推开窗,她盯着夜色、将水泼出去,拎着空杯子出了房间门。

门外,季庭柯撑着桌脚,小心、缓慢地蠕动。他换了家居服,裤腿卷到膝盖的位置。

那条受伤的腿抬着不受力、微微曲着。大概是淤血化开,露出一大片触目惊心的青紫色。

他注意到罗敷推门、走近他的动作,再抬头还是有些诧异。

罗敷扬了扬水杯,很简略地:

“起夜,喝水。”

而后,她果真去了小厨房,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水。

却迟迟,总是没有下一步动作,反倒是继续倚靠着柜门。

季庭柯已经磨蹭到了主卧门口。

他撞倒了关公像。

跌到床上、闷哼了一声。

他喘得有些急促。

罗敷喝了一口水。

水是凉的,顺着喉间熨到胃里,不疼、但撑得慌。

罗敷打着圈揉、压了压肚子。

半晌,她走回房间。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下午买的那瓶红花油。

红花油是满的。罗敷拧松盖子,到洗手间里倒掉了小半瓶。

像是随手路过、不大耐烦地,她拿着剩下的半瓶红花油,靠回了季庭柯房门口。

男人的狼狈姿态和她想象的大抵一致,咬着后槽牙、托着小腿,额间都是冷汗。

罗敷敲了敲门,将瓶子丢到床上。

季庭柯没去捡,犟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女人坐了过去,她往近了凑,两张脸险些撞上。

透过季庭柯棕黑的瞳孔,罗敷看见自己的脸,图谋不轨的、怀抱目的的。

她慢条斯理地逼过去,拧开了红花油的瓶盖。

季庭柯避远:“不用。”

罗敷说:“用。”

“这是之前用剩的半瓶,从韫城带来的。你要是不用,我就给扔了。”

季庭柯再往后退,背顶到了木床靠座上。

就剩半瓶,用剩的半瓶。

他摆明了不信,反问:“那、哪儿来的这么大味儿?”

分明来自洗手间,以及罗敷出来前,巨大、宣泄而出的冲水声。

瓶嘴儿暴露在空气里,罗敷一下按到了男人的伤处。

还是一声闷哼,外加一下不易察觉的抖。

他闭嘴了,她却说:“你叫得太大声了,真的很吵。”

季庭柯眼神涣散了一下,手有点晃。

“什么时候?”

“刚刚,疼的时候——”她学着他的样子,闷着声、呻吟了一响。

季庭柯来捂她的嘴,罗敷张口,轻轻咬着男人的掌心肉,来回研磨了一番。

像下午那个浅尝辄止的吻,她也是亮了牙。

温热的、滑腻的舌头舔了舔,像去了壳的蜗牛爬过,留下银亮、暧昧的痕迹。

季庭柯整个身子都跟着僵了僵。

他捏着罗敷的后颈用力,她吃痛、手抽回来了。

还是挑衅地盯着他,看穿一切的眼神。

除了房间里一盏台灯,窗外只有星子亮着。

季庭柯抽了张纸,擦掉自己掌心的唾沫印子。良久,他闭了闭眼:

“罗敷,等天亮的时候,你搬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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