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归途

37 / 37 章 · 44,210

之一

雨下了三天了,还没有停。十岁的小珠坐在陋巷里的房檐下,对着连成串的雨帘抹眼泪。爹发急症病了,可是娘连跑了好几家医馆请大夫,要么请不动,要么不情不愿地过来,看诊后连连摇头,说一番令人听不懂的话,然后草草丢下一张药方就走。

究竟是什么病,小珠不明白。可是两天下来,看见爹的脸凹了下去,一片灰沉,她怕得不敢留在屋里。

娘垂泪说,小小的君山县哪里有好大夫,要到上百里外的岳阳去请才有希望。可是说归说,她迟迟没有动身,只是到处求人。爹不过是个得罪了县太爷的师爷,无权无钱。家里一贫如洗,就算到了金陵,也不会有大夫愿意冒雨前来。

如果爹就这样死了该怎么办呢?小珠边想边哭,又怕娘听见不敢哭出声来。

抽抽噎噎半天,她抬起头来,突然发现眼前站了一个人,顿时吓得跳起来倒退一步,睁大了眼睛。

这个人身形很单薄,脸色是一种毫无血色的苍白,拿着柄竹伞站在雨中的样子不象人,倒像一缕魂魄。

一个想法迅速闪过她的脑海,难道……是白无常来勾爹的魂了?

“……家里可有大人在么?”

在怕得不敢动弹的时候,对方开口说话了。

小珠呆了一下:“你说什么?”

对面的人微笑了:“家里有大人在吗?我途经此地,进去躲一会儿雨可好?”

作为小孩子,难得听到带着请求意味的声音,而且又温和,小珠壮着胆子再看了他几眼。这个人虽然奇怪,却有双好看的眼睛,眼神沉静柔和。被他看一眼,心情象能安稳不少。

应该……不是鬼才对……吧。

对于擅自把陌生人放进来避雨,娘显然不高兴了。看清了对方的样貌之后,泪痕未干的脸上迅速乌云密布:“这位小哥,我家里有人重病不起,向东三条街就有客栈,你趁早去那边投宿,别在这屋里沾了晦气。”

这个人听了却没有动,轻声道:“对不住,实在是走不动了,我歇一下就出去。”

说着,他的目光转向黑沉沉的里屋:“在下粗通医术,既然有病人,夫人可愿让我略加看视,权表谢意?”

小珠缩在一边,只觉得他静静的眼睛在环视四周时有种了然的意味,好像一眼就看穿了家里三餐不济没钱请大夫的窘况。

娘满脸狐疑地再打量了他一眼,大概确认了不是歹人,也就没有坚持赶人,把他让进屋里。

他好像确实很疲倦,走路的样子有点摇摇晃晃。小珠看见他刚刚站过的地方有一滩水迹,不禁有些奇怪。雨又不大,她想象不出来一个撑着伞的人要走多久才会狼狈成这样。

可是这个狼狈的人确实有点本事,他替爹号了一会儿脉

,扒开眼皮看了看,就从怀里拿出两根金色的针在灯上烧了烧,直接从胸前刺了进去,跟着又在背后重重一掌拍下去。

爹只剩一口气了,怎么受得了这样的重手,小珠想要尖叫,可不知为何没叫出声来,施针的人脸上平和的表情让她有了某种可依靠的感觉。

然后爹身体一动,猛地朝床下吐出几口黑色的东西,居然长出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小珠一面朝爹扑过去,一面崇拜地看着刚才还觉得象白无常的神医。神医从容地把金色的针收起来:“没有大碍了,这是痰厥之症。大概突然受了些气,火气太旺又吹风受凉才会突然发作,养几天就好了。”

娘扶着爹,高兴得泪光闪闪语无伦次,称呼也马上改了:“恩公真是国手!不知恩公贵姓,如何称呼?也好为您立块长生牌位。”想了想又说:“恩公既然累了,不如今夜就在寒舍歇息一晚,等天晴了再动身赶路吧。”

对方看了爹一眼,犹豫一下,点了点头:“我姓唐,不敢当恩公二字,留宿一晚便足感盛情。”

神医的话没有错,爹吐出了黑黑的东西之后,当晚就神智清醒,能说能吃;到了第二天早上,虽然整个人还是乏,精神已经好得像没有生过病。

可是……神医自己也会生病吗?

小珠坐在床前的小矮凳上,把手巾浸在凉水里拧干,放在他的额头上。

井水凉沁沁的,然而病人烧得额头滚烫,一块手巾没多久就捂热了。

娘进来看过几次,端来一碗草药,很烦恼的样子。也难怪娘烦恼,他喝不下药,送到唇边的话会顺着脸流下来,家里也没钱请其他大夫。

爹来看望的次数比娘多很多,一会儿一次,很奇怪,每次都盯着他的脸象在想什么。

这不,爹又进来了,还是看着他的脸,抱着脑袋坐在一边。小珠终于忍不住问:“爹,你在想什么?”

爹像没有听见一样,又坐了一阵,猛然站起身来朝屋外大声喊道:“小珠的娘,我三天前从衙门里拿回来的暗访文书到哪里去了?”

娘走进来,用埋怨的语气低声说:“叫什么,人还睡着呢。我看那个公文纸结实,拿去垫桌脚了。”

爹冲了出去,隔壁马上传来桌子移动的哐当声,纸张展开的悉索声;跟着,他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走回来,仔细地对着看。

小珠伸长了脖子,纸上画着一个年轻的公子,长发及腰,整齐地束在身后,眉目间有股清雅的气韵。

恩,真是很漂亮的人。相比之下,面前的病人脸庞消瘦憔悴不堪,就没那么好看了。

但是看久了,还真是越看越象……

人像下面有两个字。娘是书香门第出身,闲来会教小珠识几个字,她认出那两个字是:唐秋。

晚上,小珠听见爹和娘压低了声音在说话。

“只是通风报信就有一千两黄金,左家庄悬赏的,绝不会抵赖,这样的钱不赚是傻子。”

“有钱虽然好,把救命恩人送出去换钱,你晚上能睡得着觉?”

“说了是寻找故友,必须毫发无伤,把他送去只有好处,不然病在这里没钱治,万一死了怎么办?”爹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你好歹等到人醒了,问问他自己愿不愿意。”娘的声音弱了下去。

“真是妇人之见,我跟你说,左家庄连官府的力都能借,那是多大的能耐。据说还用了别的路子在查访。南七北六十三个省,多少人都在偷偷找这个人,能藏得住多久?他自己走到咱们家病倒,就是老天送来的赏金,拱手相让那叫折福!”爹的声音很兴奋。

“可是……”

“别可是了,有了钱,谁还能给我气受。咱们到时就搬到京城去,你不为自己,就不想将来替小珠找门好亲事?”

………………

小珠悄悄披了件衣服爬起来,溜进隔壁的小房间,用力摇床上睡着的人:“姓唐的哥哥,你醒醒,醒醒……”

怎么摇都双目紧闭没有反应,她急了,用指甲在他手上狠狠掐了一下。这一次,他睫毛颤动了两下,忽然反手扣住了小珠的手腕,紧紧拉着不放。

小珠挣了两下,发现对方的手就像铁箍一样紧,冷冰冰地挣之不脱。四周黑沉沉一片 ,她开始害怕了,怕得几乎要哭出来。

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叫爹娘来救命时,床上的人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呓语,手跟着松开,软软地滑了下去。

小珠明白是叫不醒他了,只好蹑手蹑脚走回去。

这一夜她没有睡好。当时的呓语低而模糊,听不清在说什么,好像是个名字。

究竟在叫谁呢?那个声音里面包含的东西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早上醒来时,爹已经出门去了,到了下午,一辆马车停在巷口,几个县衙里的衙役把人轻手轻脚地抬上去,就这样带走了。

县衙离家不算远,小珠跑过去看,从下午到傍晚,进进出出的人虽不多,县里几个大夫倒都带着药僮来了。

第二天等到爹起身去了衙门里,

她仍然去看。傍晚时分,门口又驶进了一辆马车,车厢外表朴素简洁,拉车的却都是毛色乌亮四蹄雪白的骏马。跟在车旁的人虽风尘仆仆,但个个衣着齐整腰间佩剑。

过了一会儿,爹从县衙里出来,看见她急忙拉住:“回去告诉娘一声,爹要到岳阳去一趟,过几天就回来。”

是要去领赏吧?小珠看着兴奋得满脸放光的爹,一声不吭。

她还小,但是不笨。对于救命恩人会被送到哪里,怎样对待,爹其实半点也不关心,他关心的只是钱。

不多时,马车从正门驶出,平平稳稳地向城门去了,爹也骑了一匹马走在后面。

小珠知道,那个昨天被爹送走的人,就在马车上面。她跟了几步,突然觉得有点想哭,却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

她只记得那个人浑身湿透撑着伞站在雨里的样子。

后来给爹看过病后,她偷偷拉了拉娘的衣角,对娘说,可以把爹的衣服借给他换一下。声音非常小,绝不可能被听见,可是他就在这时转过头对她微笑了一下。

既然有财雄势大的朋友,为什么还会落到在旅途中的陌生人家里病倒呢?他夜里想拉住的人又是谁?

这些问题,小珠想不出答案,可是她能想象得出他的朋友如此焦急地寻找的原因。

如果能被那样一双眼睛纯粹地凝视着,会觉得整个人都很幸福,非常幸福。

之二

离开唐门后,行路一直不顺。走路太耗体力,骑马太颠簸;后来雇了一辆车,却在半路遇到了二十多个盗匪,车夫乘着我应付的时候驾着车一溜烟地逃走了。

问题在于,当时我的行囊还在马车里,手边只剩下了一柄伞。

我只好把怨气发在盗匪身上,把他们身上的财物统统洗劫一空。

没办法,金陵太远了,没有钱去不了。意料之中的是这些盗匪都很穷,想来如果钱财足够用,他们也不会愿意冒着雨在路边埋伏打劫。

如此一来,还是只能走路。

很累,我的体力是大不如前了。我想快点到金陵,但是好像越走越慢,有时赶不上宿头,有时又会错过。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经常怀疑会不会就此醒不过来了,做梦的时候也总是看到纷至沓来的人影,大多数时候是左回风。

离开唐门是对的,在唐门养病的时候,我从来都见不到他。在梦里他看上去总是很好,可是毕竟是幻影,我即使伸出手也无法留住。我能做的只是醒过来,然后继续走下去。

次数多了,我渐渐开始恐惧,如果到了金陵还是没有左回风的消息该如何是好,生死茫茫,我要怎样才能确定他尚在人间。

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又看见了左回风,他的脸色很苍白,坐在床边用手放在我的额头上试温度。

我不敢动,幻觉又来了,而且比往日都要真实,真实得可以感觉到他手掌的触感。

不久,我听到他叹了口气,把手移开,目光慢慢下滑,对上了我的眼睛。

这是我所熟悉的左回风,手、脸、目光样样如是。如果能够真正见到,他一定也会有这样复杂欣喜的神情。

“秋,你终于醒了。”连声音也是。

我一瞬不瞬,贪婪地看着他,没有回答。我没有醒,还在睡,但是如果点破,他就会消失了。

这里好像是个陌生的房间,布置得简单舒适。

头晕得厉害,他动作很轻地扶着我坐起来:“不用急着说话,你身体太虚,先喝点东西。”从微乱的领口看过去,他的胸前缠满了白色的纱布。

温热的汤水送到了唇边,我才觉出喉咙又干又痛。这个梦,怎么越来越象真的。

喝了几口,他又扶着我慢慢躺下:“累的话就再睡一会儿,我就在这里陪你。”

睡?已经在睡了不是么。舍不得闭上眼睛,我靠在他身边,只觉得困倦正象流水一样,缓慢而安然地包围住周身。

再睁眼的时候,头好像不那么晕了。左回风还在旁边,还穿着不久前见到的那身衣服。

这一次,他帮我把散落在前额的头发小心地放到耳后:“是不是觉得好点了?已经退烧了,大夫吩咐可以吃点粥了,还有药……”

居然还是没有醒,再睡下去,我何时才到得了金陵……

我闭上眼睛,再睁开,再闭上,再睁开,眼前的左回风还是不肯消失。他瞅着我,脸上先是有些不解,跟着多了一丝笑意:“这里是岳阳,我和舞柳听说在君山找到你了,就兼程赶过来了。”他伸出手,隔着被子把我抱住:“你病了好久,现在想起来了没有,秋……”

君山,我确实在君山县城寄宿了。

棉布柔软温暖的触感,淡淡的伤药味道,一切都象真的一样,可是如果这是梦,我该怎么办。

全身都软绵绵地提不起力气,我花了好一会儿功夫,终于把一只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放在他的手臂上。

轻轻戳了两下,他没有消失。

顺着衣袖滑下去就是手腕,可以

感觉到脉搏在均匀地跳动,好像略微有点快。

温暖的手掌握住了我的手,他还是没有消失。

我抬起头,终于鼓足勇气问他:“你……是真的么?”

下一刻整只手突然被牢牢握紧了,紧得几乎疼痛起来。然后,眼前的左回风低下头,轻轻地抵在我的额头上。

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我清楚地看见他深黑的眼珠渐渐蒙上了一层湿意,温柔得好象江南的春天。

“傻瓜,我在这里陪了十几个时辰了,当然是真的。”

门开了,左舞柳端了一小桌东西走进来,在床畔放好,看看我又看看左回风,会意地转身出去了。

她风采依旧,秀丽如画的眉目间带着盈盈的笑意。

左回风依然抱着我,视妹妹来去如同无物:“秋,好好休息,等你再好一点,我们就回家去了……”

眼前渐渐朦胧成一片,我微微偏过头躲开他的视线,泪水还是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左回风,好像每次分开一段时间,再见到你时,我都在生病……

后来对于相识以来的种种分离重逢以及前因后果,左回风是这样点评的:“当你的决定正确的时候,时机总是不对;等到时机对的时候,你又往往太执拗,好在我舍不得丢下你,历尽千辛万苦千难万险才算死里逃生,所以现在…………”

……某种程度上,他说得并没有错。

可是上天终究厚待于我。醒来的时候,我终于可以握住他的手。

而唐斐,唐斐留给我的疼痛缈远曼长,似乎永不消失。

好在,他还活着。

只要活着,过去总会无可避免地飘零而去,随即现实扑面而来,轮转往复,如同日升月落,花谢花开,江流入海。

之三

快要睡去时,门上有轻微的响动,左回风抬眼看去,妹妹悄然站在门口。

看来是有话要说,他心里叹息一声,有点不舍地把怀里的人放下,下床掩好床帐。

左舞柳果然在隔壁等他,桌上放着一封信:“爹已经到东瀛了,一路上还算平安。”见左回风站着不动,她的口气放缓了一些:“哥,你就不要死撑了,我知道你心里挂念;爹多半也盼望得到你的消息,才会这么快就写信过来。”

左回风把信拿起来,朝熟悉的字体注视半晌:“他不准备回来了?”

“能到处走走也好,爹从来没有栽过这么大的跟头,而且是栽在自己和儿子手里,他怕是缓不过来了。”左舞柳仔细掩上门,淡淡地回过身来:“除了你和爹,从金顶上生还的人只有六十二个,几乎都是因为你指出了地下的藏身之处才能得救,是以爹错杀了唐梦的事,就算是暂时遮掩下来了。我想……不如等到宝宝生下来了,再慢慢劝他看开些。”

也只有新的生命,才可能稍稍冲淡岁月留下的悔恨。

作为儿女,能做的最多也不过是这些。

目光扫过妹妹窈窕依旧的身形,想到连日种种,皮厚如左大庄主也不禁内疚:“舞柳,这一次是我拖累了你。”

左舞柳低声道:“算了,我也是时候有个孩子了。反正你当初和唐秋在一起,我料到你和爹会对上,就已下了决心。只是没想到你们两个能闹到这种地步,爹固然从头到尾都错了,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左回风默然了,他知道妹妹指的是什么。

停了一停,他正色道:“舞柳,你的心肠素来比我要软些,可是如果是你处在我的位置上,所作所为当与我一模一样。”

左舞柳一时无语,她是女子,可是仅仅想象一下兄长所面对的选择,心里就会有种久违的异样鼓动,仿佛回到了十多岁时恣意而为的江湖生涯。双胞兄妹,隐藏在外表下面的是同属于左家的血液。

左家少主的选择其实很简单,他只是什么也没有做。

褚隐南背叛之后,他重新查阅了四川分舵所有与剑南霹雳堂有关的材料,包括一些被隐秘地收藏在暗室的宗卷。这位原分舵舵主隐瞒得并不多,无非是霹雳堂灭亡后火药的去向以及残部的行动。把这些材料统统毁去后,又派人找到了死在唐门至毒之下的霹雳堂门众的尸体。最后的线索则是唐斐,唐斐在决战前夕匆匆上门掳走了褚隐南。

然后他不动声色地和父亲一起到了峨嵋金顶,等待一切发生,结束。

玄天秘笈从此成为过去,爹的事情也到此为止。武林经此一劫,左益州昔日建立的一切都七零八落,濒临失衡的局面在崩损后重新进入了微妙的平衡。对左家而言,天盟四川分舵和云南分舵损失较大,然而这两个分舵早已亟需整顿了。此外,其他分舵也有不少部下纷纷请假或告辞,要回去重振受损深重的师门。

不知有多少颗他日的种子就这样撒了下去。

然而仅仅为了这些,并不足以让左回风袖手到这个程度,至少不至于把自己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

——经此一役,唐斐是彻底输了,于公于私,于情于理。纵然与唐秋有那样深厚的羁绊,也再

没有一争的余地。

可是代价呢?漫山的鲜血,几千条人命;处在漩涡中心的唐秋,而今憔悴至斯。

她摇了摇头,不愿意再深想下去,望着兄长衣襟里露出的层层纱布,三分难受七分生气,想揪领口又下不了手:“你事先什么也不说,装得算无遗策,还不是把自己伤得爬不起来,被爹带走关起来也毫无办法,简直是活该……结果还要靠我来救,我费了多少力气才找到你们,把爹劝走。还有唐秋,你为什么不想想没人受得了这般折腾,能找到救回来根本是侥幸!不要再死要面子了,当时情形到底如何,现在总可以老实告诉我了罢?”

这些话,舞柳大概忍了很久了,直到找到唐秋才敢讲出来。左回风叹了口气,本想轻轻带过,可是想到唐秋适才见到自己的样子,心下不期然一阵翻绞:“我之前勘测地形,看见金顶北边崖侧的松树虽然最多不过半米长,远比南边矮小,却扎根坚实无比,本想爆炸一起就带着爹下去躲一阵。想不到正逢毒发,爹又根本不想活了……他最终肯下去,多半因为还是不忍让我一起葬身火海。当时乱作一团,人人自顾不暇,北面跳崖的有几个,但是那里青苔遍布,少有人能攀住什么。即使攀住,武功不够高也不可能爬上来。”

左舞柳点点头,想起他身上有深深的灼伤划伤,有家传内功才能打出来的掌印,再加上闭口不言的态度,多半当时极其狼狈。

“还有秋,我本以为最多半天,很快就能去接他,况且唐斐不会让他出事,更不会放他离开唐门。”左回风轻轻吁了口气:“这世上本没有所谓算无遗测。我考虑良多,却低估了他几分,又高估了自己几分。”

说到唐秋,他的神情明显柔和了许多。

左舞柳盈盈一笑,突然懒得再说话或者多想什么。虽然这个心思深远的哥在感情上出人意料地任性求全,无论如何,现在总算得偿所愿,接下来应该会老实很久了……自钟师父传书告知噬髓蛊的事情以来,他可是后悔得几乎失去控制.。

唐门里撤出来的那一百多弟子最近吵着要回大理的事,让他和唐秋自己去商量着办吧。

她把注意力渐渐不在这里的左回风送出去,闲闲地关上了门。

今天说到的有些事情,唐秋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可是那又如何,左大庄主身边从此会有他相伴相知。

左家的人就像利刃,只有与剑鞘在一起才能真正怡然顺遂地隐去锋芒。而此刻,左回风历尽辛苦找回来的剑鞘就在隔壁,静静地睡得正熟。

《寒雨连江》全文完

番外之《夙愿得偿》

微带一点凉意的秋日清晨,左家庄笼罩在薄薄的雾霭中,清凉如水的晨风轻轻荡漾在树木的青绿色的枝桠间。昨天刚刚下过一场小雨,看天色,今天可能还会下。

时间还早,整个左家庄都还在静谧的天空下沉睡。

左家庄的少主一边在曲折的石子路上悠然地散步,一边想着自己不欲人知但事实上人尽皆知的心事。

左回风有一个愿望,这个愿望几乎是随着唐秋的出现而产生的,然后由偶尔想一想渐渐发展到了日思夜想日新月异日升月恒的地步,终于不可收拾。从初次见到唐秋到现在已经一年了,开始时是一个心愿,然后是夙愿,现在则变成了执念。

整整一年啊,三百多个夜晚,连左回风自己都很佩服自己的忍耐力,他不记得自己曾对任何人或者任何事如此忍耐以及费过如此多的心血,更不记得自己有个别名叫做柳下惠。

他是个正常的、再正常不过的二十六岁男人,那位每天晚上心安理得地睡在自己怀里的美人为什么就是这么不解风情呢?

左回风其实曾有过足以令任何男人嫉妒的风流史,其时他正年少,扰乱兼打碎过无数美女的芳心,那真是软红十丈、杨柳春风,绝对手腕娴熟风流倜傥。

可是纵然生得美,唐秋终究不是女子,当初那一套作用甚微。最主要的是,左回风总觉得把应付女孩子的那一套用到他身上有点亵渎。

他其实并不是没有努力过,相反地,他作了很多,以他的足智多谋兼计算入微为什么会至今不能全功呢?那个人虽然对花前月下的旖旎氛围有点反应迟钝,可终究不是全无反应啊……

左回风自己的生日在草长莺飞的三月,那时候唐秋刚刚回到江南,正躺在病床上病得迷迷糊糊,几要回天乏术。来自四面八方的拜贴贺礼络绎不绝,统统被管家一声令下直接丢到库房角落了事。左某人就这样错过了索取生日礼物的机会,后来想起只能暗暗扼腕。

唐秋的生日在五月,正值大病初愈,脸上刚有了几分血色。那日白天风和日丽,夜晚月上天心。左回风命人在凉亭里摆了一桌雅致的酒席,旁边笔墨纸砚琴棋书画一应俱全,习习晚风里带着远远的丝竹之声,绝对的舞低杨柳,歌尽桃花。

结果,唐秋一个晚上都神色郁郁,不肯展颜,

几杯酒后终于告诉他:“我和唐斐的生日是被换过来的,我的生日,其实就是唐斐的生日,从小就是……”

是夜平素酒不沾唇的唐秋至少喝到了八分醉,颇有点借酒浇愁的意思,全不知道一旁陪伴的左回风喝下的醇酒杯杯都已变得比醋还酸……

权宁听说后,尽管在表哥的积威下连翘起嘴角也不敢,当天的习字帖却写满了这样几个字: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东风不至,徒唤奈何。

几天后,权宁被派往长白山收购人参。

六月,唐秋基本康复,可是江南的夏天实在太热,几度为酷热所苦后,他犹豫着向左回风要求暂时分床而眠。

七月,唐秋在金陵城一个偏僻的角落里开了一家小小的药堂,在药堂后面辟出一小块地来种植药草。随着病人越来越多,事情越来越忙,每天回来得越来越晚。完全不理会左家庄内还有一个怨气越积越深的怨夫。

八月,陆续有深受其害的天盟属下以各种各样的名义去“提醒”日渐忙碌的某人,唐秋带着一点为难之色把每天呆在外面的时间由七个时辰减为四个,以便更彻底地达到医者仁心的境界以及真正地泽被苍生。

九月,酷暑还没有过去的时候,左回风收到了妹妹的派人千里迢迢专程送来的礼物:一盒润滑药膏,一盒伤药,最后一个小瓶子上明目张胆地写着:春药。

原来在旁人眼中,他已经欲求不满到了这种地步,而且还天下皆知。

现在已经十月了,昨天晚上,唐秋终于肯搬回他的房间,要怎么做才好?

唐秋一直在逃,他的心底深处还残留着某些恐惧和不甘,不知这一次算不算是想开了的标志。

其实左回风知道自己没有全力进攻的主要原因。唐秋是他使尽了各种手段坑蒙拐骗无所不用其极才拐回来的,也算是千山万水千辛万苦千方百计了。当终于把他留在身边、松了一口气后,他忽然有些不确定了,想确认唐秋是真的爱他,还是因为别无选择。

人心不足,得陇望蜀,于是只好忍耐。他也有他的骄傲,属于左家之主的骄傲。

左回风是很骄傲的,很骄傲很骄傲。

对他来说,骄傲当然比性福重要许多……

已经相识一年了,一年过去了,三百多个日日夜夜……

在这个清风徐来的早晨,一个早早起床的小丫鬟在园林深处看到了对着曲曲折折的石子路沉思的少庄主,脸色还是向往常一样冰冷,但眼神……怎么看这么像神驰天南。就在刚想悄悄退开的时候,她忽然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因为从来只会在那位好看的唐公子面前露出笑容的少庄主居然独自笑了笑,笑得轻描淡写、点尘不起,衣袖随意地拂了拂道边的石凳,转身而去。

她只是个丫鬟,对主子来说和路边的石凳大概也没什么区别吧?小小的丫鬟又敬又畏地走到石凳前,轻轻坐下去。然后石凳裂了,她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大概又有哪个江湖帮派要倒大霉了,虽然对江湖上的事情不太懂,她还是这么想。

堪堪走回自己的房间时,天上飘下了雨丝,推开房门,唐秋依然在帐幔里静静地睡着。可能是因为被推门声扰到了,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翻过身抱住被子继续睡。

左回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回过头,朝照例等在房门外的两个丫鬟点了点手:“去告诉管家一声,我今天不理事,有事明天再说,三餐都送到房门外。你们今天不必在这里侍侯,可以放假。”

两个女孩子交换一下眼神,大约是想起了难缠的管家,其中一个小声开口:“若是左伯问到少庄主为什么不理事……”

左回风看看天,悠然道:“他若是问到,就告诉他,因为今天下雨。”

房门轻轻关上了,关得很牢,而且一关就关了三天,因为之后两天也下雨。

七天后,远在蜀中的左舞柳又一次接到来自天盟总部金陵的紧急飞鸽传书:那位好不容易搬回去的唐公子,居然又搬出去了,这可如何是好……

后来左家庄就有了这样的规矩,只要是在秋天的雨天,庄主就会闭门休息。

番外之《如梦隔世》

距我十余丈远处,唐门最荒凉的角落里,有几个人在对峙,其中两个人的身上,系着我过去十九年的人生。

我潜在深深的长草里,隔着影影绰绰的灌木朝他们凝望,一切尽收眼底。

清寒彻骨的夜晚,弯弯的新月在薄云里穿行,朦胧如画。

我做了一十九年的梦,就碎裂在这个月色渺渺的晚上。

唐御和唐祁从我身边经过,一个扶着唐靖,一个搀着唐崴,心事重重地交换目光,越走越远,谁也没有注意到我。

我的眼里也没有他们,因为唐斐依然半扶半抱着悠哥,静静坐在原地。

唐斐其实比悠哥要大一岁,比我大三岁,可是我从九岁起就不肯叫他哥哥了,他是唐斐,不是我的兄长,悠哥才是

即使自己动弹不得,悠哥还是有办法收拾掉两个本事相当不赖的唐门弟子,可是我知道他是赢不过唐斐的,他狠不下心。远远看去,在火把柔和的光晕下,他的脸色惨白如纸,不见半点血色。

从在金陵重逢起到现在,悠哥的身体一直很糟,况且今天……他实在伤得不轻。

我很想从藏身的地方直接走出来告诉唐斐,只要不难为悠哥,左家也不会难为我们;但我没有把握他会听我的,认识他早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前天刚刚大吵了一架,确切来讲是我在歇斯底里地质问他,他只是一言不发地听着,然后转身走掉。气得浑身发抖的我,在他眼里和被寒风吹得簌簌落叶的树木并没有什么不同。

所以我只有屏气凝声地等待,我想他终究不会对悠哥怎么样,尽管心狠手辣,但他在意悠哥,决不会让他就这样伤重不治。

这次回来,唐斐从不曾对我疾言厉色,大多数时候他的态度很温和,几近温柔,脾气比原先好了很多。我悄悄地打听,人人都说他两年来几乎没有对谁动过怒;只有我回来那天狠狠发作了一场,令所有的人目瞪口呆兼不寒而栗。

然后是悠哥回来那天,唐斐居然当众打了唐绝两记耳光。可怜唐绝在门中的地位向来低微,一天之间,先是得以奉令向悠哥寻衅,继而蒙从不发火的掌门人亲手赐了两巴掌,最后又被我叫去问话,一时间简直风光无两,人人侧目。

尽管不是为我而发火,我还是觉得安慰,无论如何,只要还会在意还会生气就好,他的血还是热的。偷看了悠哥写给他的信后,我一直很担心,担心他,也担心悠哥。他们两个人心里的结,就像乱麻一样彼此交缠,谁也理不清。唯一的默契,恐怕就是不约而同地瞒着我。

只是能瞒几天呢?他们好像忘了,我是唐门最好的暗探,最最擅长的就是找出旁人想要隐瞒的事情。

即使知道了,我唯一能做的,似乎也只有和唐斐吵架。在天香楼时,从来用不着这么没风度,我有比动怒更好的办法。欲语还休、浅嗔轻颦乃至梨花带雨,我的武器千变万化,不管是什么样的男人,终归会受落其中一种。

除了唐斐,只除了唐斐。他根本不在乎我说什么、做什么还有怎么样,他有千百种办法可以应付我,我束手无策。

同样令我无从下手的人还有一个——那个每次交锋都令我刹羽而归的左回风。我一直觉得他没多厉害,也不过是占了一点点上风而已,可是不管我费多大力气,用什么方法,他始终占了那么一点点上风,然后顶着一张冰脸看我怒冲冲离去,在那个时候,他的眼睛里会有一抹淡淡的笑意。

我实在同情悠哥,居然被这种人看上。

远处隐隐传来更声,杂乱的思绪一下子断了线,接不上了。我抬起头,看见唐斐突然在悠哥身上点了几点,一直紧紧绷着的身体顿时软软地从他的肩上滑落下来。

唐斐伸出手,缓缓把那具已经毫无知觉的身体揽进怀里,紧紧抱住。

身边的火把渐渐熄了,可是他似乎一点也没有注意到。

我的心跳突然急促起来,一声声像鼓点般响彻耳际。心头一点冰寒变成几点,渐渐联成了线,再渐渐联成片。

不会的,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可是他从来没有这样抱过我。

隔着枝叶扶疏的灌木,我清清楚楚看见唐斐的手掠过悠哥的发际,把一绺发丝拨到后面。下一刻,悠哥平时束发用的青色布带落在地上,柔长黑亮的头发流水般泻了下来,衬得毫无血色的脸庞愈发地白。

门中每个人都知道唐悠长得很美,一直很美。

有一会儿工夫,唐斐几乎是痴痴地望着他,一动不动。

月华如水,静静洒在地上。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终于覆上了眼前苍白的嘴唇,长久而辗转地吻着。

我蒙住眼睛,不要看,一片片冰寒席卷全身。离得这么远,还是可以感觉到唐斐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温柔而痛楚,令人几要肝肠寸断……

那样的吻,我从来从来,没有见过,更没有得到过。

那一幕其实是很美的,如果那两个人不是唐斐和唐悠,我一定会这么觉得。

放下手时,唐斐的头还是没有抬起来。他不知道在不远处的草丛里,我正全身冰冷地看着一切,也许即使他知道,也不会停下来……

小时候,悠哥总是说我的名字好听,他说唐梦就是甜甜的美梦的意思。他其实一直都错了,就好像他叫唐悠一样错了。原来的掌门夫人,也就是唐斐的母亲曾经把我抱在怀里温柔地摇着:“小梦,人生如梦,你可要记得……”

小梦,人生如梦,你可要记得。

我做了一十九年的梦,碎了。

依稀想起,几天前的这个时候,我正披着嫁衣坐在新房里,等着唐斐用秤杆挑开眼前缀着珍珠的红纱盖头。隔了轻红的纱幕,眼前的一切都晕成了深深浅浅的红

色,属于我的红色,属于我的唐斐。

结果唐斐喝醉了,醉得刚好不能亲手揭下那层泛着我一生喜气的红色。我扶他躺下时,他拉住我的手,醉意迷蒙地对我笑笑:“我们再来喝几杯,难得你们两个都回来了。”

他已经忘记这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他不知道我一直偷偷地等待这个夜晚,已经等了很久,久到以为今生都没有希望了。

唐门对家传的武功、药学以及医术都非常珍重,向来传媳不传女。女孩子想得到真传就必须在祠堂歃血立誓,今生今世若不能嫁与唐门中人,就一生不嫁。如有违背,纵然逃到天涯海角,唐门也必将其追回处死。

对大多数女孩子而言,最重要的不是本事而是幸福;况且本领越好,死在江湖上的可能性就越大。因此同龄那么多女孩中,只有我七岁那年立下了这个誓言。

立誓那天阴雨绵绵,我独自跪在宗祠里。先立誓,后拜师,整个仪式鸦雀无声。我身边两侧站满了师叔师伯,表情都很严肃,他们看我的眼神大多复杂而闪烁,有疑虑,有担忧,还有怜悯。那种沉重肃穆得几乎令人窒息的感觉至今记忆犹新,若不是唐斐和唐悠就站在不远处担心地看着,我说不定跪到一半就会转身逃走。

直到两年前私下里大动干戈地查了一番,我才辗转地明白当时的气氛何以如此凝重:我的母亲就是由于破了誓被处死的,她叫唐盈。

唐盈的名字在唐门是个禁忌,小时候无论我如何追问,叔叔伯伯们最多含糊其词地告诉我父母都是唐门中人,双双亡于江湖。托悠哥去帮我问,同样什么也问不出来。

可是十余年前,蜀中的唐盈是武林中的第一美人。我的一位客人在历数天下美女时是这样告诉我的,当时他的神智像是突然飘到了很远的地方:“那真是灿若明霞般的美人啊……”

我在能记事之前就没有了父母,三岁才被接回唐门,由掌门夫人亲自抚养。她不但宠我,而且一向愿意让我自己对各种事情作决定,连这么大的事也只是轻轻问一句:“真的想好了?小梦,以后后悔也来不及的。”

我不后悔,即使现在也一样。那时候唐斐10岁,唐悠9岁,都已经开始习武很久了,平时几乎没时间和我一起玩,我只想追上他们的脚步……

若干年后,门中的女孩们开始羡慕我,因为我会功夫,而且唐斐和唐悠都只对我好。我得意洋洋之余又有点无奈——和他们两位关系好,其实意味着麻烦不断,特别是在掌门夫人过世之后。

找唐斐麻烦的人从一开始就有许多。因为他体内流的不是唐门的血;因为掌门师伯面上和蔼,其实不喜欢他;某种程度上也因为将来必定会执掌唐门的唐悠只肯与他亲密无间,旁人再怎么努力也没有用。

还有,大多数时候,厌恶与欺侮是不需要理由的。

唐斐小时候很倔强,一句“野种”足以引发一场大战,不将骂他的孩子揍个头破血流是决不会停手的,结果就是自己浑身伤痕累累地被罚跪,往往一跪就是一天一夜不准起身也不准吃饭。久而久之,唐斐将独善其身的诀窍运用得炉火纯青,因为一旦起了冲突,无论输赢,只要告到掌门那里,吃亏的最终还是他。

悠哥起初会帮着他打架,后来发现不是办法,慢慢学会了用手段——搬出自己的特殊身份来解决问题。

没有人当着悠哥的面对唐斐出言不逊,各种流血冲突都发生在背后,悠哥赶到时往往已接近尾声;悠哥于是二话不说扑上去拉架,将双方勉力分开时自己通常也中了几拳几脚,他也不管这些拳脚究竟来自对方还是唐斐,一律顺理成章地指着身上的淤青朝着对方连责问带威胁带恐吓,吓到闭口为止,唐斐的一场处罚便化解于焉。

负责通知悠哥及时赶到的,则是我,我常常像尾巴一样粘在唐斐身后。

然而唐斐是不愿意悠哥来解围的,他从来没有表示过感激;相反地,他会生气地用力推开他:“谁稀罕你来掺和!”一瘸一拐扬长而去。

这种时候我常觉得他步履蹒跚时也比旁人潇洒许多。

之后一两天内,他肯定不理悠哥。我最喜欢这种时候,唐斐只能和我做伴,悠哥也只能找我说话,我一人独占他们两个。因此,唐斐头也不回的背影令悠哥微愠无奈,令我窃喜。

我想唐斐毕竟比悠哥大一岁,屡屡要他帮忙实在很没面子,悠哥也这么想。

被包围在亲情里的悠哥和我,能想到的其实都很有限。

也许就是因为儿时几乎不曾间断的打架,在练功时,唐斐的狠劲无人能比,他的功夫在年青一辈中首屈一指。他与悠哥两个人如果认真较量,悠哥基本上会输;然而只要是正式当众比试或是在掌门师伯面前,输的人一定是唐斐,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来自悠哥的麻烦也不少。

随着年龄增长,悠哥的性情日渐沉静恬淡,又是掌门师伯的孩子,原本属于那种绝少有机会惹事的人;但是只要事关唐斐或者我,事情就难说了。

悠哥很有才,可惜的是以唐门的眼光而论,他的才华属于“歪才”。唐门重毒远甚于重医,他正好相反,对各种致命毒物毫无兴趣,反而喜欢配药。

唐门剧毒之所以横行天下,见者披靡,最重要的一点在于一旦中毒,除了本门解药外无人能解。事实上还有许多种毒是没有解药的。悠哥认为盗亦有道,没有解药的毒就不该使用,所以年岁稍长之后,他最爱做的事情之一就是独自呆在房间里为这些无解的毒配制解药。

到了最后,师叔师伯们每每制出一种新毒,几天后悠哥就会制出解药。掌门师伯对此啼笑皆非,极力想把他的注意力转移到制毒上,悠哥却执拗得很。

在悠哥十五岁,唐斐十六岁那年,唐斐中过一次毒。那种毒,没有解药。

掌门夫人已经过世,守在他身边的只有我和悠哥。

整整三天,悠哥一句话也没有说,他忙得顾不上;我帮不了什么,只是呆呆看着。那三天至今回想仍觉得宛如恶梦,唐斐的气息慢慢微弱下去,悠哥一言不发忙个不停,素来平静的眼里渐渐有了血丝。

我对什么也做不了的自己充满了厌恶。

用淬毒的暗器伤了唐斐的人叫做唐吟,当时十八岁,在嫡系弟子中也算数得着的人物。

三天后悠哥终于走出房间,唐斐还很虚弱,他要我留下来照顾。结果我实在太累,伏在床边一觉睡了过去。醒来时悠哥已经回来了,靠在椅子里睡得不省人事;再推开房门一看,唐吟倒在门外,脸上隐隐透出青黑色,显然中了毒。

唐吟中的毒就是他用来对付唐斐的那种,真正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据说悠哥是直接微笑着走到他面前,微笑着把暗器插入他的肩膀,然后转身离去的。唐吟身边有不少长辈和平辈,谁也没想到悠哥会这样公开地出手报复。

唐吟就这样在房门外躺了三天,进进出出时,悠哥看也不看他一眼,径自做自己的事。整个唐门只有他会解毒,求情的、施压的或兼而有之的人来了无数,连掌门师伯也出面了,悠哥只是不理不睬。

最后总算有人急中生智,想起去求唐斐,唐吟才保住了一条小命。

几天后,连同这种毒在内,几种唐门著名毒药和解药的配方传遍了中原武林。悠哥望着怒容满面的掌门师伯,依然一言不发。

没有人撑腰,唐吟绝不可能如此明目张胆,这个道理连十三岁的我都能想通;悠哥揪不出始作俑者,干脆对整个唐门发出威胁。

整件事带来的最终结果是唐斐卧床半个月,悠哥被重打了四十鞭,只好也卧床半个月。还有,唐门中人从此知道性情温和的唐悠一旦急了,也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

之后的两年中,唐门开始高价卖出一些解药。

当然,解药比暗器更加难以取得,除了充足的金钱,还需要门路人情。唐悠的名声随着这些标价千金的药物逐渐开始在江湖中显扬;与此同时,唐斐依然藉藉无名。

对于这种状况,悠哥什么也没有做,他似乎觉得这样很不错。

掌门师伯的身体不好,悠哥陪他的次数比过去多了许多,其它时候悠哥身边也常常围着许多人,再过些时候,一些门中的事务就开始堆到他身上。

这些事务好像真的给悠哥带来了很大负担,没过多久他就把其中属于日常例行的部分丢给了唐斐,很快,唐斐每天埋头理事的时间就超过了他。唐门上下对此虽然略有微词,但一想到这两个人谁也不好惹,也就随他们去了。

再接下来,唐斐身边也不知不觉聚了一些人。

日子平静地滑过去,黄毛丫头这个词离我越来越远。那段时间,我的心里总是一波一波涌动着不安,却不知道自己在不安什么。仿佛随着时间的不息流逝,我所坚信的、以为凭依的一些东西正在变化,一天一天,分分寸寸,缓缓撕裂开来。

暗流由缓慢到汹涌,在同辈的年青弟子们的只字片语中,在眼角眉梢的神情中,不断荡漾流动。

为什么呢?是怎么回事?

我只是觉得唐斐和悠哥两个人都在等待着什么。

唐斐的眼睛平静深远,望之不透,少时的火焰不知沉淀到了其中哪个沟壑,注视了他长达十多年后,我日益无法读懂他的眼神。我缠着他指点暗器手法,缠着他陪我读书,他统统照办,可是他从不多谈自己的心思。有时候我觉得,唐梦对他来说只是个需要花时间来应付的孩子,他的世界与我咫尺天涯。

悠哥的眼神比他清澈得多,可是同样幽深难解。我能从中捕捉到许多东西,可是完全不明白为何如此。可以确定的是,他的心情常常不好,很不好,所以他喜欢和我待在一起。

悠哥喜欢我,可唐斐不喜欢我,我伤心地意识到这一点。

我清楚地记得悠哥向我表白的那个晚上。

我独自坐在书桌前念书,那天晚上心情还算不错,于是选了一篇言辞静谧古雅的文章反复诵读。

云山苍苍

江水泱泱

先生之风

山高水长

读到这里时,耳边传来轻轻几下敲门声,悠哥推门而入,对我微微一笑,示意我继续念下去。我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欣喜,自从掌门病重以后,我已经很久不曾见到他这么放松的神情了。

然后我很快发现他的放松是装出来的,其实很紧张,因为当他拿过书来看时,半天才发现拿倒了。

悠哥是个极其不擅表达感情的人,他太容易害羞,结果往往含蓄过了头。

可是那天晚上,尽管拿倒了手里的书,尽管中间中断了好几次,他还是把自己的意思表达得既完整又明确,然后乘着我还没有回过神,飞快地走掉了。

悠哥不知道,他费尽了踌躇才说出口的话,并没有令我考虑很久。我很喜欢他,可是并不爱他,我的心思全在唐斐身上。真正令我意外的是他居然会当面说出来。

所以我只是信笔在常用的习字笺上写了几行字:

苍苍云山寂,泱泱江水恒,

视君为兄长,山高复水长。

第二天乘悠哥不在时,把这张纸轻飘飘地放在了他的房间里。

后来我总是反反复复想起那个温馨平和的夜晚,特别是时隔三年与悠哥在金陵重逢以后。为什么呢?或许是因为后来的他,即使近在眼前,存在感却比我记忆中的形象还要缥缈模糊……

那个晚上暗香浮动,月上柳梢,窗边鹅黄色细帘在风里荡漾,我坐在桌前闷闷读书,悠哥推门而入,笑意盈盈,笑意盈盈。

良辰美景已然不再。我失去了什么,又抓住了什么?这是个我永远不会也无法计算的问题。

悠哥你知道吗,我每次想到这里,都会悔意如潮。重来一次,我还是会拒绝你,可是决不会如此漫不经意。

那时候唐梦太过年少轻狂,还不明白旁人挣扎良久后袒露出的真心,是多么不容轻忽……

隔了一天再见到悠哥时,他对我的态度并没有改变,一样的微笑,一样的话题。尽管不擅表达,但他掩藏心绪的本事并不输于唐斐。

只是,他主动来找我的次数明显地少了。这是必然的,就算表面上再如何自然,他心里毕竟会有些尴尬。

除了些许怅然,我没有把这件事太过放在心上,我想随着时间慢慢消磨,那些许尴尬很快会消散无痕。悠哥最宠我了,他不会怪我。

就因为抱着这样的想法,我也很少主动去找他。   等我最终发现悠哥所隐藏的绝不仅仅是那点因我而起的伤心惆怅或尴尬时,已经太迟。

随着掌门师伯的病势渐渐沉重,门中数百弟子的眼光越来越多地集中在悠哥身上。可是悠哥对此似乎恍然不觉,他把手边的事情全部交给了唐斐,每天大部分时间都陪在病榻旁;好在唐斐对着铺天盖地的事务游刃有余,眉头皱也不皱就统统揽了下来。

我曾听见悠哥低声对唐斐说:“来看看他吧,这么多年下来,也算是你的父亲了。”

唐斐从文簿堆中抬起头,淡淡笑了:“是啊,这么多年了,我现在去装孝子怕是来不及了。悠,他已经病得很重,见了我只会病得更重,还是算了。”

还是算了,一旁的我也这么认为。对独子近乎溺爱的掌门师伯有多疼爱悠哥,恐怕就有多讨厌唐斐,何必去讨这种没趣。

悠哥没有坚持,但是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他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忧伤。

掌门师伯从生病到病重用了五个月,从病重到垂危则用了一个月,前后一共是半年,他去世的时候,飒飒秋风刚开始吹拂峨嵋寂寂的山麓。现在回想起来,对我们三个乃至整个唐门而言,这都是重要且奇特得无以复加的半年。直到现在,我的回忆中还留存着许多迷雾般的疑团。

我记不清悠哥是何时开始不动声色地远远疏离了包括我在内身边所有的人,但当我定睛看去时,平日里常常在他身边的弟子们都已各自散落开去,许多人聚到了唐斐的身边,比如内敛稳重的唐仪,比如飞扬随性的唐昭……

除了我和唐斐,平日里和悠哥接触最多的是唐皖,因为他爱说爱笑,又跟着长辈在江湖上行走过一年,悠哥很喜欢听他谈天说地。我偷偷去问唐皖出了什么事,他撇了撇嘴:“他最近谁也不理,就算眼看要当掌门了,也犯不着端这么大架子,而且什么事情也不作……”我一时无语,悠哥不是爱端架子的人,但是当他存心对旁人不加理睬时,确实冷若冰霜,一般人消受不起。

掌门师伯的病令他心情这么不好吗?还是要接位太紧张了?

可他以前从不会因为自己心情不好就这样对待旁人。

唐斐和悠哥正相反,这半年时光于他而言比金子更加贵重。我同样记不清他是何时摆脱了从小到大围绕周遭的敌意,营造起属于自己的势力的。如果说半年前他还什么也不是,那么半年后他已站在了几乎与悠哥相同的位置上,迅速、隐蔽而自然。许多原先请示悠哥处理的

事情都变成由他一手操持。

有一次长干镖局的镖头为唐门暗器所伤,长干镖局几个镖师仗了少林武当若干和尚道士到唐门来讨说法,满口皆是唐门中人本事低下,所倚仗者不过是毒药暗器这等下九流之物云云。结果话音未落就被唐斐一一空手夺去兵刃,再一一折断丢在地上,一时间满地断刀残剑。

后来看在少林武当面上,唐斐还是当场作主赠了解药。

而这件事发生时,悠哥正在自己的房间里睡觉,我跑去报讯时他只是睡意朦胧地挥了挥手:“唐斐应付得了。”

经此一次后,门中许多弟子看待唐斐的眼光开始带着敬意,江湖中也开始有人打听他的名字。

其实这也不算奇怪,唐门与大多数武林门派一样,秉承着“力强者胜”的原则。   之后几年中,我总是想不明白,悠哥和唐斐在这段日子里明明各行各事,明明讲话越来越少,为什么达到的目的却如此、如此一致……

掌门师伯去世三天后,悠哥从唐门消失了。再过四天,唐斐从手掌颤抖的师伯唐先平手中接过了掌门信符和令牌,他的手稳若磐石,数百名唐门弟子整整齐齐排列在堂下,低眉俯首。

而我呢?我做了一件非常没面子的事,但那个时候所谓的面子于我根本不重要。

我在他的就任仪式中昏倒了。

唐斐当场宣读了悠哥留下的一封信,字迹流畅如水,确是悠哥的笔迹,然而我站得离他最近,足以看见信封上有一个干涸的黑色圆点,在阳光下隐隐透着凄厉的红色。

一般人或许会以为那只是个墨点,可是唐门的人都分辨得出来,那是血。只有中了毒后流出的血才可能是这种青黑的颜色。

唐悠已经死了,小梦,你再找也没有用。

当我无法自制地在唐门内外到处寻找悠哥时,唐斐是这样对我说的。

我是从房间找起的。悠哥的房间就像他的人一样,总是干净整齐,一尘不染。人走了,房间里还留着淡淡的草药气息。我把这个房间翻得乱七八糟,再木然地缓缓收拾好。

箱子里少了几件他常穿的衣服,他带走了去年生日我送的玉,还有唐斐送的小木佛。我记得那个拳头大小的小木佛是唐斐亲手雕的,圆圆的肚皮,憨憨的笑容,悠哥很喜欢,一直摆在书桌上。

药圃里悠哥植下的药材一株不少,依然如故,许多药材还是娇弱的幼苗,需要好好照顾。有毒的花草大多绚丽夺目,治病的药材则毫不起眼,所以悠哥负责的小块地面是整个药圃中最不起眼的。

后山有一道自山顶蜿蜒而下的溪水,在山脚处汇成了小湖,湖水虽然深却明澈清透。就在几天前,我和悠哥还在这里说过话。

那是掌门师叔过世的第二天傍晚,整个唐门一派凄风苦雨,我走到湖边想透口气,结果转过山坳就看到了他。悠哥仍穿着素白的孝服,半躺半坐在他平日里最喜欢的石板上喝酒,一小坛酒已经空了一多半。

我暗自昨舌,以他的酒量来讲,再喝下去恐怕不妙,他今夜还得为掌门师伯守灵。于是干脆坐在他和酒坛之间,把酒坛遮在身后。悠哥显然不胜酒力,脸上浮着几丝淡淡红晕,可还是固执地伸出手:“小梦,乖乖把酒还给我,我难得想醉一次。”

我忍不住苦笑:“那我陪你喝。”

无法判断悠哥当时的心情,似乎反常的坏,又似乎反常的好,他提到了唐斐:“唐斐这些天……每天都会去玄幻阵那里,我想和他好好谈谈,他总是没有时间……”

这之前我们一直尽量避免谈到唐斐,每次不小心谈到时话题就会戛然而止,悠哥会突然陷入沉思,忘记了我们正在说话,这一次也不例外。说了这句话之后,他望着眼前微微荡漾的湖水,久久没有再开口,脸上的红晕却渐渐褪了。

我在悠哥所有常去的地方惶然地走来走去,我不相信他会这样轻易离去,甚至不对我说一声,我不相信。然后我想起了他微醺中说过的话,他说唐斐每天都会去玄幻阵那里……

玄幻阵……

我疯了般朝唐门西北角冲过去,一路上遇见的人都是一脸骇然,我的样子一定很吓人,可是我顾不上了。

应该和玄幻阵没有关系才对,应该是这样才对,可是我一定要看一眼才能安心。

堪堪奔到西北边,远远地能看见玄幻阵了,肩上突然一紧,有人抓住了我的肩膀。回头一看,唐斐脸色铁青地站在身后:“唐悠已经死了,小梦,你再找也没有用。”

已经死了?我的悠哥吗?

我近乎疯狂地一把拽住唐斐的领口:“他到底在哪里?我活要见人,死要见……”说到最后,心中猛地一痛,怎么说不下去。

当晚下起了暴雨,雨水冲走了一切,我再也无法确认玄幻阵与悠哥的失踪有没有关联;而被唐斐点了穴道带回来的我,在那个暴雨倾盆的夜里发起了高烧,一直病到唐斐接掌唐门的日子。

当时我十六岁,唐斐十九岁,悠哥…

…十八岁。

然后我发现自己必须适应没有了悠哥的唐门,一旦没有了他,我才知道之前他有多照顾我。所以我才一直是单纯的小女孩,凡事只会往好处想。

某种程度上,整个唐门都在努力适应没有了唐悠的生活。他的失踪不仅意味着唐门更换了掌门人选以及再也没有人会去为无解的毒孜孜不倦地配制解药,也意味着某些非常温暖非常舒服的东西就此凭空消失、一去不返。

唐门子弟的眼神比过去更加冷酷,包括唐斐在内。

唐梦,或许也是从那时开始,知道世事之无常,人心之险恶,是没有界限的。我开始仇恨着夺走悠哥、让我如此清晰地了解到这一切的唐斐,同时也恨着依然不可遏制地喜欢着他的自己。

在唐斐登上掌门之位三个月后,十余位在门中素有几分威望的师叔师伯被遣往关外养老,还有一位师叔因为犯了赌戒被永远逐出了唐门。我漠然以对,无话可说。唐斐对悠哥都下得了手,别人更加不再话下。

成为弃徒自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那位师叔两天后就举家离去了。门中没有人去送他,连我也没有去,因为那天门中正值新掌门上任后的第一次比武,所有人都必须在场。只是当晚闲下来躺在床上时,我迟迟无法入睡:我知道他的名字叫做唐亦,悠哥一直称他为干爹,他的武功虽然不算顶尖,笑容却总是很亲切;他还有着同样亲切的妻子和一个病弱的女儿。

走了也好,即使是如此凄凉地离去,也比被遣到关外或者留在这里强些。

再一个月后,唐斐命唐仪坐镇门中,自己带了七名弟子,还有我,前往蜀中乃至中原各大门派拜会。我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要带上我,我们从继任仪式那天起就不曾交谈过。

那是很漫长的旅途,峨嵋、青城、蜀山,北上直隶复又南下,沿长江水路直至江南,再转道反取滇藏,最后从云南大理直接回到唐门。大理山川秀丽,气候湿暖,加之抵达那里时大家多已累得半死,结果足足住了三个多星期才启程回去。

见到的掌门、帮主等形形色色、各不相同,又似乎都是一个样子,唐斐一个个地周旋。令我微感奇怪的是,他没有进入金陵,也就避开了声名赫赫的金陵左家,只是派唐昭专程送了拜贴过去。

沿途令我印象最深刻的不是这些各树一帜的武林帮派,而是一处又一处名山大川,尤其是长江。长江的水流令我不时、不时地想念悠哥,我想起最后几个月里他谈到唐斐时总会陷入的长久沉思,那种悠悠的思绪仿佛眼前的江水一样绵长无尽。

唐斐对每天呆呆坐在船头的我皱过几次眉,终究什么也没说。我想对他而言,这种看不到来处也见不到去向的沉思只能算作一种他早已带着不屑摆脱掉了的羁绊。

我想知道悠哥的下落,可是对着这样的唐斐怎么也问不出口,直到最后在大理的洱海边才终于乘着夜色鼓足勇气问他:“悠哥究竟在哪里,你把他怎样了?”

唐斐冷笑了:“我最后告诉你一次,唐悠,已经死了。”

他的声音比融雪汇成的洱海之水更冷。清透的洱海里,尚且映着弯弯的月。

我想起那个小小的却同样清透的小湖,一身孝服的悠哥带着醉意倚在青石板上,喃喃地说:“……我想和他好好谈谈,他总是没有时间……”

我们明明一起长大。

唐斐,你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我是真的希望,自己心里喜欢的是悠哥而不是这个无血无泪亦无良心的唐斐。然而事实上,最终能好好活下来的总是他这种人。

再两个月后,数十外姓新弟子走进香火缭绕了二百余年的唐门宗祠里,深深地拜了下去;与此同时,又有几位长辈愤然离开了蜀中。

一直以来,唐门几乎是武林中最神秘的门派,从来不曾吸纳过外姓的弟子。唐斐成为掌门后,一切都不同了,整个门派少了几分清高,多了几分咄咄逼人的犀利。唐斐的用人方略很简单:唯贤是举,有了外姓弟子的加入和竞争,整个门派确实更加生机盎然兼杀气腾腾。唐斐打破了原本依照医术、毒术、暗器划分门人的方式,将对内和对外两项职责完全分开,对内者专心在门中习医研毒制作暗器;对外者主要往来于江湖各地,收集情报、扩展地盘兼从商营生。

悠哥的名字成了禁忌,可是我看得出来,随着时间的流逝,许多人反而更多地想起他。不过这种思念在唐门日益增多的外姓弟子面前,在持续扩张的势力范围以及不断膨胀的野心面前,实在薄弱得算不了一回事。

唐门西北角的玄幻阵成了门中的禁地,只有我有时会去看看。

唐斐和我之间的关系从没有这么糟过,我们日益无法忍受彼此。

悠哥一定想不到,当年他眼中清纯如水的小妹,也开始懂得用各种方式发泄心中郁积的恨意。每到唐斐情绪比较好时,我就在他面前若无其事地提起悠哥,看着他眼中难得的笑意在一瞬间熄灭。

有几次,唐斐的眼里甚至泛起

了丝丝杀机,唐悠这个名字总能令他疼痛不已。

然后下一瞬,杀机不见了,他又回到平日云淡风轻的样子。

这样的唐斐,偶尔也会令我心软……

十七岁生日的晚上,我终于对唐斐说:“我想离开这里。”

唐斐同意了,他和我同样有几分释然,互不相见有时是件好事。

第二天晚上,我整理行装离开了唐斐和唐门,独自前往远在金陵的天香楼。黑云蔽月的夜晚伸手不见五指,可我不愿等到天亮再走。

我想我这一生不会嫁给任何人了,我不原谅唐斐,某种程度上,也不原谅自己。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的心思就像那晚的夜色一样晦暗不明。

我掌管着唐门在浙江福建一带所有的情报线,但我一直没有用来寻找悠哥。我怕惊动唐斐,更怕心底仅余的希望破碎。很多次了,我听见内心深处的声音反复在说着:“他死了,早就死了,你当初什么也没有做,现在已经来不及。”

岁月里有许多条线,有些线断了还可以照常生活,有些线一旦断了,心底与其相联的部分就永远湮没在回忆里,再怎么伤痛也无法追回。

转眼又是两年过去,十九岁那年,我与悠哥在金陵重逢,他说自己现在叫做唐秋。

唐秋……吗?这个名字也很好听,不过听在耳中比原来的名字多了几许伤怀;仿佛代表了往事的不堪回首,以及抛开过往一切的决心。

他憔悴了许多,脸色苍白,右手的筋脉也断了;可是那双眼睛依然一如当年般沉静幽深;他对我说,小梦,你不要怪唐斐,他也有许多难处。

我怔怔地望着他的眼睛,依稀间自己又回到了当初岁月。

悠哥,改了名字或者回不到过去也不要紧,只要你还活着,只要你还肯来找我,我已经非常知足。

幸好天香楼里全是我的心腹,也幸好不得召唤谁也不敢擅进我的房间,否则很快大家都会知道,天香楼那位总是摆着副眼高于顶架势的花魁居然抱着一个男人哭了两个时辰,哭得眼睛又红又肿。

没办法,不这样抱住,总觉得他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何况他虽然形容憔悴,可是怎么看都比当初更好看了,我实在很想抱抱再说……

两个月后,蜀中掀起了门派之争,唐门独力与青城、峨嵋两大派相抗。

再两个月后,我发现除了我,似乎还有人喜欢这样抱住悠哥,而且还是用心不良的那种。更糟的是,那个人,我惹不起;因为他是金陵左家的少主,名满天下的左回风。

其实我应该是非常了解左回风的,每年经我手秘送往唐门的各种情报中,有三分之一以上的内容是有关左回风其人其事的。两年下来,各种大小宗卷至少也能堆满两三个房间。唐斐对于左家尤其是左回风的情况异乎寻常地关心。

而左回风,则对悠哥异乎寻常的关心,关心到悠哥最终一病不起还不肯放过,一定要把人从我这里抢走的地步。

我在左家庄外被笑面管家风雨不透地挡了近十天,托了无数人情终于见到了左回风本人,可他只是冷冷地对我说了一句话就转身而去。

他说:“当初命人把他乱棍打出来的岂非就是足下,你有何面目来向我要人。”

管家马上笑眯眯地送我出庄:“敝上这几天心情不好,小姐包涵一下。”

逼得我们出此下策的岂非就是阁下,你有何立场对我这么说话。

在我感叹于此人脸皮之厚的同时,心底一直强自压抑的愧疚涌了出来,他没有说错,无论如何,亲口下令的人,确然是我。我为了旁人,舍弃了悠哥。

不过经此一会,我放了不少心,我总觉得他与唐斐不同,他不会真的对悠哥怎么样。我在天香楼呆了这么久,应该不会看错。

可是没有亲眼见到悠哥,我还是无法就此放弃。蜀中局势正紧,得罪不起左家,我不敢用太多手段,只好每天到左家庄要求探病。左大庄主高兴时出来唇枪舌剑两句,不高兴时就避而不见。他出来见我的次数渐渐增多,可见心情正在转好。于是我偷偷猜测悠哥的病应该是有起色了。

最后一次见面时,他明显地春风满面,连眼睛里的冰都消融了不少,然而就是不肯让我见悠哥。我被他猫玩老鼠般逼得耐心尽失,理智全无,终于忍不住一把抓住他的领口:“姓左的,你到底答不答应!”

那是我第一次在左回风的眼里看见笑意:“也罢,你随我来。”

后来我才听悠哥说,左回风的妹妹左舞柳最喜欢做的事情之一,就是用力拽自家兄长的领口。

我被领到一处房舍前,左回风把我丢在门外,自己径自推门走进去。从门缝看去,多日不见的悠哥正躺在床上睡着,脸色已经好了很多。左回风走到床前轻轻拍拍他的脸:“秋,醒醒,该吃药了。”悠哥的眼睫动了动,赶苍蝇般抬手一拨,翻过身继续睡。左回风绕到床的另一边,索性坐到床上,又去拍他的脸。悠哥迷

迷糊糊睁开眼睛,居然任由他揽住腰,半扶半抱着坐了起来。

我落荒而逃,过门而不入。这两个人的感觉实在是……不对劲。如果悠哥发现我看见了这样一幕,说不定会羞得全身都变红。

还有,从那间屋子的样式和位置来看,好像是主屋;而且悠哥睡的那张床也实在是……大了点。

当晚,我从天香楼启程朝蜀中而去。我已确实见到了悠哥安好的样子,也该走了,而且白天看到的情景令我忽然觉得寂寞。

与悠哥重逢后,我心中的恨意慢慢淡去了,思念就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尖来。我有些想念唐斐了。

只要活着,一切都还有希望。

在偷偷拆开悠哥托我专程送去的信之前,我是这么坚信着的。

我猜想过这封悠哥珍而重之地交给我的信或许很重要,但它的重要与残酷还是远远超出了我所能想象的限度。

悠哥的字体通常是颜体,构架清新而飘逸;然而这封信里却一反常态地使用了古朴凝练的魏碑体,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卧病那些天,悠哥的身体虚到稍一劳神费力就会汗透重衣,即使单以字体而言,他也一定写得很吃力。

看完信后我发觉自己在发抖,抖得手中的信纸跟着簌簌作响。我无法想象悠哥是怎样孤独地守着这个秘密度过如许漫漫岁月的,更不敢料想长久以来沿着自己的信念一刻不停走到今天的唐斐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我能做的,只是一边压抑着毁去这封信的冲动,一边加紧赶往唐门。

两年不见,唐斐明显稳重了许多,举手投足间多了几分从容自若。他对我的突然归来显得有些意外,当我手指微颤地把悠哥的信取出来时,他的眼神明显闪动了一下,拆信的动作也比我记忆中快了一点点。

他盯着信看了很久,突然抬手揉了揉眼睛,再从头看起。信纸在他手中慢慢皱了起来,最终皱成一团,他对着掌心里的纸团发了一阵子呆,摊在桌上小心地展平,又从头看了一遍。

如是几次后,他终于把目光从信上挪到了我的脸上。

我忐忑不安地望着他,努力不让脸上现出任何异样,我不能让他看出我偷看过,他会受不了。

“小梦,”他的神色居然很平静。“信里说的事情,唐悠对你提过吗?”   我先是茫然地摇摇头,接着露出几分好奇。

“他……真是送了我一份大礼。”唐斐微微一笑:“你一路旅途劳顿,想必累了,去休息吧。“

于是我只好离开,也许他确实需要独自呆一会儿。

就在我堪堪走出他的房间,帮他掩上房门时,屋里答地一声轻响,像是茶杯翻倒的声音,我心里一跳,急忙转身把房门重新推开。

桌上的茶杯果然倒了,茶水流了一桌,唐斐双手扶着桌子,用力得连指节都在泛白。转头看见我站在门口,他厉声道:“出去!“

话音未落,一口血猛地喷了出来,斑斑驳驳洒在地上。

那天,三年来一直保持得干净整齐一如悠哥离去之时的房间被唐斐亲手砸了个稀烂;药圃里许多珍贵的药草也被掌门人毫无理由地连根拔起,丢在地上任人践踏。许是因为他向来克制,从不曾发过这么大的脾气,一时间竟没有人敢直接上前劝慰或劝阻;认识的、不认识的门人子弟都用责难的眼光看着我,窃窃私语中夹杂着悠哥的名字。

天黑的时候,唐斐从悠哥破碎的房间里走出来,命令众人各归各位;一片黑暗中,他的声音冷静而稳定,听不出任何异样。人群散去后,他又转身走了回去。

我把自己隐在廊柱的黑影里,默默等着他出来。

在我的印象里,那片无声无息的黑暗中掺杂了近乎绝望的气息,长久地笼罩着一切。唐斐一个人呆在里面,我无从揣测他在想什么,或者说,我不敢想得太多太远。我和悠哥所珍视的少时时光已经被他在三年前抛到了遥远的地方,当选择换取的一切突然变成了荒唐的虚幻的现在,也许,唐斐已经一无所有。

我记不清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风凛凛地吹着,寒冷的,寒冷的夜晚。

最后,我终于听到了他的声音,依然很平静:“小梦,进来吧。”

我的脚站得有些麻,好在房门很近,只要跨出几步就会到了。我推开门,扑进唐斐怀里,泪水不知不觉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唐斐让我把见到悠哥的前后经过细细讲一遍,又反复盘问一些细节,直到东方发白,他转过头望望窗外,淡淡道:“既是这样,悠应该快要回来了。”

他只字不提信里的内容,我唯有继续装作一无所知。

回到唐门的第二天,我同意了我们之间的婚事,唐斐几乎是温柔地吻了吻我。

再两天后,唐门与峨嵋、青城两派订下了比武之约,通传武林。

又是半个月过去,当年不辞而别的唐悠在众人冷漠的目光中漫步走进了唐家堡的大门,与他前后脚进门的是

个总是笑眯眯的老和尚。

而我和唐斐,在年三十的晚上成婚。

从初三起,我就没有见到唐斐了。门中弟子众口一词地说,唐斐为了元月十五的比武闭关练武了,门中事务暂由唐悠接管。

我心里一阵怅然若失,成婚才不过两天,心头的浓情蜜意还没有化开,就这样分开了。唐斐……似乎连自己有了妻子这件事本身都还没有适应过来,新婚之夜喝醉不说,就是这两天中,他也不曾与我说很多话,更没有碰过我。

如果说,对我没有情意,他究竟为什么要娶我?

这样的念头一旦蹿上来,就再也压不下去,我坐在窗明几净的新房里,起初惶恐,后来害怕。我想找悠哥说说话,可是悠哥从回来以后一直心情郁郁,我不想再让他烦恼,更不想他两人为这件事起冲突。

初五清晨,一只天香楼的信鸽停在我的肩膀上,看看外面的标记,传讯的人竟然是左家庄的权宁,那个孩子一定是软磨硬泡缠着镶珠嵌碧借用了鸽子。

小小的纸条上只写了几个顶天立地的字,字体大得令我有些目眩:

为何坐视秋哥接下比武之约?

唐斐坐在他过去的房间里,对着我几近恳求的眼睛,淡淡道:“这是他自己愿意的,我半点也没有勉强。”

是吗?唐斐,所以才娶我的吗?

我们都是自己愿意的,你半点也没有勉强。

所以谁也怪不了你。

三年前信封上紫黑色的血迹,天香楼里七百多个朝暮晨昏,都是旁人自己愿意的,与你无干;至于雁云宫的累累血债,一旦变成了悠哥的负担,你当然也不再列入考虑。

晚上我没有回到新房住,而是搬回了原先的住处。我心如乱麻,需要好好想想下一步怎么办。

迷迷糊糊睡到半夜突然有人轻轻敲窗户,敲得很慢,却相当地稳定执着。是唐斐吗?我慌忙披上外衣打开窗子,然后大大地吃了一惊。

窗外的人有着冷漠而俊秀的面孔,满是冷意的眼神后面藏满了我领教过不少次的机关算计……居然是本以为再无碰面之虞的左回风。

左回风就这样突如其来地出现在我面前,提出了同样突如其来的要求:“我想带唐秋离开这里,不知唐夫人愿不愿意相助一臂之力。”他的语气几乎有些无奈,“他呆在这里太过被动,可是偏死撑着不肯离开。”

我没有马上回答,脑子努力地转着。

现在的唐门确实不适合悠哥,这些日子以来,他在我面前虽然还是言笑晏晏一如平时,可是我看得出来,他的神采一天天在黯淡下去。

有这位左大庄主在,说不定可以帮悠哥应付元月十五的比武。

只要悠哥心里向着唐门,他应该也不得不向着唐门,悠哥在大问题上一点也不含糊的。

飞快地得出了三条结论,于是我对他点点头:“可以,我明天就去劝他和你离开,不过我没有把握他一定会听。”

左回风的眼神中露出赞许之意:“不用劝,他到时一定会跟我一起走,我只希望与你作个交易。”

小半个时辰后,尽管心情乱上加乱、烦上加烦,尽管我忍不住把天下所有姓左的人统统暗自诅咒了一遍,尽管用这种从头到脚蒙在鼓里的无情方式把悠哥卖掉有些抱歉,我还是同意了他口中的所谓交易。

我没有其它选择余地,左回风封死了所有的退路,我可以感觉到他有多想整治唐斐。那么多唐斐寄予了莫大希望的弟子都是左家的人,唐仪和唐昭现在也在他手中……就算他看在悠哥的面子上命令所有左家的人撤出此地,唐门外围还有他布置的围困圈;他只要在包围几天后找个适当的方式把唐仪送回来,而后立即解除围困,那么门中所有的人都会认为左家是看在唐仪的面子上罢手言和的。以唐仪在门中的地位和威望,很可能就此取代唐斐或是引起一场火并。

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我忍不住问他:“可以帮你的人多得是,你为何要找我?不怕我告诉唐斐吗?”

他沉默了一下才开口:“我的目的很简单,你可愿意明晚和秋一起离开此地,到左某居处小住几天?”

我没有答应,但也没有马上回绝,我心里真的很乱。

年关已过,我将满二十岁了。我无法判断这个年龄于我意味着什么,我只知道自己用了十五年以上的时间凝视着唐斐和悠哥两个人,用了几乎十年的时间偷偷地等待唐斐爱我。

之所以愿意与唐斐成婚,除了我已疲倦于如此长久的等待以外,还因为当时我以为唐斐即使不爱我,也不爱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直到今夜,此时,此刻。

我从没想过,唐斐竟有可能会……爱着悠哥;可是当亲眼目睹这个事实时,我只是讶异于自己的迟钝。

我与唐斐的聚散离合,其实一直一直系在悠哥的身上。

唐梦,是因为唐悠所以在三年前与唐斐反目成仇

,所以在两年前离开蜀中。

回到这里是因为持了唐悠的一纸书信,连之所以和唐斐成婚,也是因为唐斐想要牵制他的缘故。

自始至终,唐斐的眼睛里,看到的只有悠哥一个人,唐梦从来只是一个附属。

抬眼望去,唐斐依然抱着悠哥,静静坐在那里。

等一会儿,会有人来把他此刻死死抱住不愿松手的人带走,再也不会送还。

我的梦碎裂在这个月色渺渺的晚上,唐斐的梦,又何尝不是?

又或许,在三年前悠哥奄奄一息离开唐门时,或者更早更早,当悠哥独自坐在小湖边喝酒时,当唐斐一点点构筑属于自己的势力时,当悠哥从地上扶起刚打完架的唐斐却被推开时,属于唐斐的梦就已经碎了。

也许唐斐从来没有给自己机会像我这样经年累月地营造自己的梦,他有的,只是像眼前这般短短的一刻,如此短暂,如此虚幻……

我依然一动不动地潜在草丛中,也许我应该站起来,像昨天那样愤怒地质问他,可是我无法出声,更无法动弹,只有温热的湿意不受控制地一滴滴落进草丛里。

唐斐,过了这一刻,你终究必须松开手,所以,我不会打搅你。

番外之《自君别后》

唐秋走了。

人走了,临别时唇边的微笑还在眼前晃动,飘若飞絮,淡如轻烟,微微掺了几许离愁,更多的似乎是终于抛下眼前一切的释然。

所谓的“眼前一切”,主要指的自然是送行的左大庄主左回风。

也不知是不是由于这抹淡淡笑容的缘故,目送着渐渐远去的背影,左回风心里越来越是……不爽,他有种飞马赶上,一指点昏那个人,抱回庄里藏起来的冲动,管他什么唐门不唐门,唐斐不唐斐,江湖不江湖。他是真的不想让唐秋走,最起码,也该两个人一起前去蜀中才对,有些怀念当年自己与舞柳初入江湖时那种不管不顾、横行无忌的劲头了。

然而他是左回风,理智应当永远胜过感情,所以他只是站在原地静静目送,看着唐秋的背影远远地融入淅淅沥沥的烟雨中,不见了。回到庄里,忽然想起今晚是不会有人别别扭扭地背对着自己躺在床上了,于是他开始后悔方才的过度理智。

既使如此,还是得像平日一般绷紧这张面皮,不能让旁人看出任何反常的端倪。可是再一想,为了唐秋已经破了太多的例,在旁人眼中自己的反常怕早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现在再来装作若无其事未免欲盖弥彰。而且,这些日子来脑中摆了无数乌龙,也该好好整理一下。

于是左大庄主心安理得地决定暂且抛下堆积如山的事务不理,专心致志地喝一次闷酒。

房里摆好四坛酒:竹叶青、女儿红、花雕、烧刀子。

下酒菜若干。

万事俱备,喝。

碧绿清澄的酒液在杯中荡漾,想了想,加入几滴女儿红。

殷红似血的一缕,在青碧中缓缓扩散开去,摇晃几下就不见了。一口喝干,腹中一股如火如刀的热气直冲上喉头,爽快又干脆。

左回风曾经有过无所顾忌地快意恩仇的日子,只可惜这样的时间很短。年仅十五岁的他很快发现江湖原来是高高低低、层层叠叠的各种势力交织起来的,像是纵横交错的网子,牵一发而动全身,其中自有一套明里暗里的规矩。明里最大的规矩是两个字:情、理;暗里最大的规矩也是两个字:名、利。至于苍生、天良、侠义等等美丽字眼都是挂在门外的金光闪闪的匾额,看一眼炫目,两眼俗气,三眼便发现里面包着不值钱的破铜烂铁。

初出江湖,老狐狸为他和舞柳指定了路线,圈定了几个必须剿灭和必须打好关系的地方帮派,其余的就统统放手不理,交给兄妹二人自己去掂量。两个人越打名气越响却也越打越是心虚。左回风发现每一个帮派,无论是怙恶不悛还是造福一方,都不是平白无故存在的,各自都有一番道理。恶名在外者未必见其恶,侠名在外者也未必见其善,往往只是各种利益牵扯下传出的口碑不同而已。加之弱小帮派必有强硬后台,名声清白者必有暗里勾当,堪称千丝万缕,很多问题并不是挥剑砍去即可解决的。

好在这是江湖,江湖的基本法则就是力强者胜。自已和舞柳功夫够好,来头够大,只要明里该给足面子给足面子,该翻脸无情翻脸无情;暗里利用利用,挑拨挑拨,再保证一下某些利益的“合理让渡”,基本上可以作到无往不利。当然,两个人也没忘记满足一下自身的正义感和恶嗜好,只是离快意恩仇的程度就相差极远极远了……不能不说,自己幼时梦想中的江湖在这次初试锋芒的过程中彻底破灭了,他和舞柳提前变得成熟了,而老狐狸的教子策略取得了最大的成功。

舞柳十八岁时非常不够意思地嫁人了,经过和老狐狸一番密谈,她嫁到了蜀中一户殷实之家,自此淡出江湖。两年后,老狐狸跑到大理去享“清福”,事情一股脑丢给了他。

而左回风就这

样沿着这条自己发现并且相信的路顺理成章地走下来了,事实证明他走对了。他已经占尽了名利二字,虽然过程中带了一股永远不会褪去的血腥之气,一如老狐狸当年;左家的势力如日中天,武力和财力完美地结合在一起,威力大到如今可以轻而易举地要官府查封江南最有名的青楼。不过,并不是万事就此大吉的,当各种手段的运用渐臻炉火纯青之境时,他开始疑惑于自己想要最终达成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或者说,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机关算尽兼阅人无数之余,这个游戏已经很难令他乐此不疲。很多时候他觉得自己只是在尽一分责任,对左家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基业负责,对天盟里一门心思跟着自己的手下负责,还有,代替老狐狸对武林意思意思地负负责,仅此而已。

自己,是生活在一团铜臭与血腥中的。这是左回风很久以前就有的认知。既使左家庄草木青青,金陵城细雨濛濛,这些无形无质的气味依然常在身侧萦绕不去。

坐看风生水起、花落花开,自然万象皆是既美且清,偏偏穿梭其中的世人连同自己在内都是终日蝇蝇碌碌满腹心机,与周遭美景殊不相称。也罢,世间本没有多少真正美丽的情怀。

到唐秋出现为止,都是这样的。

为什么会这么在意唐秋,在意到牵肠挂肚的程度呢?左回风自己也不明白。或许是因为自第一次见面起,唐秋首先是作为一个人,然后才是江湖人走入他的视野的。

唐秋挑动了他内心久已忘却的那根弦。

初见时,小而破旧的院落里站着个浑身湿透的人,朝他沉静地微笑。左回风讨厌那种明明心有所图还努力想笑得云淡风清的人,他通常喜欢让这些故作清高的人脸上的笑容变得扭曲痉挛。可是唐秋的微笑是心事重重的,也是倨傲自持的,最重要的是,他似乎是真的在笑而不是努力想笑给他看。若有所求、掺着丝忧虑却依然沉静的微笑坦白而直接,像自天而降的雨水一样洁净,然而既使是这个微笑也掩不住那张脸上的苍白疲惫。

唐秋就带着这样的笑意割断了右手的筋脉,向左回风交换三个月的时间,动作快如闪电。

恶癖发作,左回风当时忽然有点想继续刁难下去,看看他会不会连左手的筋脉也割断。结果,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付诸实施就被对方那位一看就知道疯了的娘打消了。

打翻在地的药碗和脸上清晰的抓痕,特别是唐秋眉宇间一掠而过的凄楚不知为何触动了他所剩不多的恻隐之心,他忽然觉得自己正在象恶霸一样欺负人。

回庄后才发现左离的下巴已经掉到马背上了。

为什么要把那个时间所剩无几的病人接到庄里来养病呢?左回风是绝不会承认自己只为了单纯地想让唐秋喘一口气这种利人损己的目的,他不过是觉得这个人或许并不象看上去那么简单,又或许会是个有趣的消遣对象而已……

三天后关于唐秋的调查宗卷送来了,他发现自己在无意中网到了一条大鱼。唐秋竟是唐悠,那位在继任前突然留书失踪的唐门掌门!

很快排除了唐秋是唐门派来使苦肉计的探子的可能,若是如此,破绽太多,成功的可能性太低,付出的代价太大,也太小看了他左回风。

然后他觉得这是个机会。

左回风想灭掉唐门想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与唐门对立的理由太多了,最基本上,相对于其他门帮教派,唐门行事太神秘,组织太严密,毒药暗器太厉害,不易受自己摆布;加之唐门三年前继任的掌门人唐斐算是个厉害角色,行事深沉内敛兼野心勃勃,长此以往必生事端,不如在他未成气候时干脆将这个门派连根拔起并入天盟算了。

门与派的区别在于门是以血缘为纽带联系起来的,像唐门大大小小上上下下都姓唐,或多或少有些亲戚关系;而派就没有这种局限了。正因为如此,门比派的根基要稳固一些,“祖上”比“祖师爷”的号召力总归要强的,象唐门已有二百余年历史,想要连根拔起谈何容易。如果笼络好唐秋,选个适当的时机杀了唐斐,再把唐门上下搅个人心惶惶,这件事就易办多了。而且如此一来,天盟终于有人可以接替舞柳当年退出时空出的位置,实在是一举两得。

就算不成功,与唐秋接近一些也没有害处。

现在才恍然大悟:这一大堆理由原来都不是理由,是借口。

目的确定了,左回风开始接近唐秋。他很快发现这件事比想象中要难办许多。

唐秋是个看来简单却不易摸清的人。

并不难缠,相反地,性情柔和而沉静。虽说当初他似乎是被唐斐硬生生逼得流落他乡的,言谈举止间却从不见不平之气,连下棋厮杀正烈时也毫无争强好胜之念,总是低垂着眼帘不轻不重地落子,长长的睫毛衬着白皙的面颊,引得人好一阵心猿意马。

一局终了,他会抬起眼帘,那双眼睛像两潭澄明的净水,似浅实深,看似清澈,实则迷离。所有的心思都锁在迷离之后,不让别人窥见。可以确定的是,唐秋有一双非常干净的眼睛,里面盛的一切

不管能不能看透,全是真的。

只要左回风言语间不带恶意,他就会从容以对,恰到好处地一边该说什么说什么,该做什么做什么;一边不动声色地拉远距离,拒人千里之外。感觉上不象是对左回风的权力势力有所防范,只是单纯地不愿与人接近而已。

令人不解的是,既然存了防人之心,既然要保持距离,为什么还要常来左家庄呢?

……怕是真的很寂寞也很疲倦了,虽然绝不会主动要求,但是旁人的温暖和好意,他是舍不得往外推的,哪怕只有一点点。

这个认知令左回风莫名地有些心酸。

唐秋喜欢在下雨天一身湿气地进来,然后坐在火盆边上慢慢把自己烘干。那样子令左回风想起小时候舞柳养的一只小鸟。有一次舞柳白天把鸟笼放在外面晒太阳,晚上忘了收回屋里,到了第二天早晨它已经淋了半夜雨。他和舞柳一起把它裹在手巾里擦干,再放到太阳下面取暖,那只小鸟在阳光里抖着羽毛,三分寒瑟,三分满足,三分不安,十足地惹人怜爱。

实在不象当掌门的料。

可是这样的唐秋也可以泰然自若地在天香楼里改扮成女子,然后面不改色地杀死一个又一个江洋大盗,还干净利落地把所有,嗯,随之而来的麻烦和报酬统统丢给左家庄,最后看上去依旧点尘不染,若无其事,这就有点意思了。

还有就是他的“母亲”,唐秋似乎全心全意惦记着这个并没有血缘关系的疯子,把她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不过左回风最感兴趣的是据权宁说唐秋穿上女装简直“国色天香”,他盘算着要亲眼看一看。

时间久了,左回风渐渐怀疑或许唐秋吸引自己的程度远比自己吸引他要深。怀疑过后,他发现自己当初计划中的“笼络”已经变了质,而且大概是变不回来了。

最重要的是,只要和他在一起,左回风就感觉不到身周的血腥铜臭,就会忘记原先的计划盘算,他会觉得自己只是个纯粹的人,正舒舒服服与另一个人相处,如此而已。

如果这是一笔买卖,至此已经赔了七成,剩下三成赢面在于唐秋的态度。在这种情况下,只宜巧取,不宜豪夺;反正唐秋吃软不吃硬,又对别人的好意毫无抵抗力,要他慢慢卸下心房还不容易?

唐门和峨嵋、青城的大战震动了武林,唐秋的眼瞳里开始染上忧色。他很少主动开口说话,现在却常常对着左回风欲言又止。

事前,交战双方曾经分别派人送来书信,峨嵋、青城要求主持公道,唐门要求不插手,左回风各回了一封四平八稳兼语义含糊的信,大意是左某自有分教,还请放心之类的。木秀于林,风必催之,如果什么事都明里参上一脚的话,左家早就完了。

左回风在收到关于唐秋的第一份宗卷后,曾经拿去摆在唐斐的宗卷旁边仔细对照比较过,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就命人继续查下去,越查心里越是怀疑。这两个人之间的羁绊远比想象中要深,唐秋究竟是为什么掌门不当却飘流江南,而唐斐何以能容得他好好活在世上,都是谜。倘若唐斐的身份真是雁云宫的后裔的话,此次的武林动荡怕只是个开始,很难想象以后会闹到什么地步。

不知为何,越想越偏,越想越觉心里酸溜溜不对劲,那个唐斐……实在叫人不爽。

连脑子也变笨了吗?苦笑。

稍稍试探一下,唐秋就露馅了,没能掩饰住对唐门的关切之情。他的脑子也变笨了?加倍地不爽。

本来打算暗里给唐门多动些手脚,探探他们真正的实力顺便大大加以削弱的,左回风改变了主意,他要先解开心里的谜团。

反正,倘若唐斐的真正目的是搅得天下大乱然后浑水摸鱼的话,这一战少说也得拖上一年半载,再看看好了。眼下重要的是先搞定唐秋再说。

唐秋应该是动心了!好久不曾笑过,自己的笑容依然很有杀伤力。唐秋的脸上浮起了难得的红晕,长长的睫毛微微翕动着,只差一点,左回风就要不管三七二十一吻上去了,还好悬崖勒马。自己居然也会有被人不经意间迷得七荤八素的时候,还是个男人,想想当年万花丛中过的日子,真是三十年风水轮流转。再看看眼前人又变得沉静的面庞,认了。

唐秋长得很美,虽然他本人完全意识不到。当左回风半拉半哄地脱下他死命裹在身上的斗篷时,不由自主地惊艳了。平日里素淡的容颜配上繁复的女装,好像一杯清水里调了颜色,一下子鲜明活泛起来,少了几分飘忽,多了几分实感。一时间映得一旁清艳华美的绿牡丹也失却了颜色。

不过,左回风还是喜欢他换回男装的样子。

如同一场旖旎的美梦,包括那首古灵精怪的歪诗,包括那盆无双的名花,包括杯中清清的酒水,包括唐秋柔软的嘴唇……有许多年了,左回风的心情不曾如此愉悦,遇到情字,他也不过是个普通男人而已。

所以说到了晚上,当美梦忽转噩梦时,他是真的从九重天落到了修罗狱。

不该心血来潮

去看望那个只是在苟延残喘的病人的,更不该听信她断断续续的诅咒径自去跑到天香楼去找唐秋的,统统不该。问题是,他己经去了。

那个衣发散乱、满面酡红地被压在粗豪大汉身下的人,真的是唐秋吗?真的是那个清雅脱俗,自己全心全意喜欢着的唐秋吗?明明就是那张脸,那头长发。难怪他一直住在天香楼,想必是夜夜笙歌,得其所哉了。左回风自负聪明,原来一直被玩弄于股掌之上,唐秋,你确实高!

突然间,那股夹着血腥铜臭的气息又回来了,令他几乎吐了出来。

那个心目中与众不同的人,原来根本不存在……

左回风的理智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极度想发泄的怒气和冰冷得连自己都冻住了的,绝望。

唐秋居然不知死活地第二天上午就来找他,连冷静的时间都不给,后来想起来,没有动手伤人简直是个奇迹。或许是因为那天的雨比平时都大,冷得彻骨也就浇熄了他一部分怒火,又或许因为唐秋激烈的反应超乎了他的预料,令他有了些许嗜虐的快感,总之,唐秋得以手足完好地离开左家庄。

暗地里打通关节,第二天官府就查封了天香楼。

左回风派人守在天香楼四周以防唐秋逃走。也不想如何,只要唐秋脱下那层故作清高的面具就可以了,既作婊子又立牌坊可不行。

等到第六天,庄里的下人禀报:唐秋的“母亲”突然断气了。这倒是事先没有想到的,他方自一怔,守在天香楼四周的下属突然飞跑进庄:“少庄主,天香楼楼门大开,唐公子被当众打出来了,看热闹的人挤得水泄不通。”

心里升起了不祥的预感。六天来无声无息,一下子又闹得沸沸扬扬,透着一股决绝诡异的气息……这应该不是天香楼主事唐梦的主意,唐秋好歹也算是唐门顶尖的人物;难道是唐秋自己要求的?会吗?

如果最后一次见面时他的样子不是在演戏,就有可能。

心忽然有些慌,他起身急急走了出去。

左回风知道自己行事很多时候堪当一个狠字,可是当终于看到唐秋时,他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做了非常残忍的事。唐秋的衣衫已被撕得零落不堪,脸上身上都是泥污,斜倚在一棵树上朝他淡淡地笑,澄净的眼眸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找不到一丝属于活人的情绪。笑着笑着仿佛力气就没有了,身子慢慢瘫软下来,本能地想扶他一把,他却用尽全力向后退了一步——事实上只跨出一半就完全脱力了——终于倒在地上而不是伸过去的臂弯里。

蹲下身把他轻轻抱起来,怀里的身体冷得象冰,轻得象羽毛,只有额头灼烫如火。低头仔细打量,脸色死白,嘴唇灰白,半点血色也没有。

忽然记起小时养的那只小鸟,虽然在太阳下晒干了羽毛,几天后还是死了……

是真的慌了,慌到连当时怎么回到庄里都想不起来,管家、丫鬟、权宁还有早就相熟的陈大夫统统被吓坏了,直到陈大夫保证了没有生命危险才慢慢冷静下来。

隐隐知道这一次自己做错了。可是哪里错了?什么地方错了?亲耳所闻,亲眼所见还不够吗?那么还有什么可以相信?那天晚上满脸酡红地在男人身下挣动的人,岂非明明就是眼前病得昏昏沉沉的唐秋!

其实在心底深处已经相信了唐秋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神,只是无法承认。

每天都过得心烦意乱,权宁不知道原委,见了唐秋的样子就急了,不得不拿出威严来吓退;天香楼的唐梦每天上门要人,手段层出不穷;管家不言不语,眼神却变得有些不对劲;还得写信给舞柳要她跑一趟……

可是真正令他烦闷的是唐秋。

唐秋昏迷了两天才醒过来,眼神依然空空荡荡,对上这样的眼睛,左回风会有逃走的冲动。把病人去世的事情告诉他后就转身离开,希望他独处时能哭一场发泄一下,结果两个时辰后回来,唐秋仍然坐在原处动都不曾动过,连被上的折痕都与离开时一模一样……

每次看到唐秋就心头堵胀,看不到的时候加倍地堵。坐在一旁看书时,半天看不进一页。脑子像是被糊住了,作不出一个明确的决断。

然后唐秋说要走。把他搅得天翻地覆后,他居然想走。

有什么说得通的理由硬留下他吗?没有。唐秋曾经说过“你没权力管我的事”,仔细想来,确实如此。

可是唐秋,还是不能放你走,无论如何不行,你……想也别想。

我逼你,你也逼我,谁会是先绷不住的那个?

像是堕入了一个迷梦,自己变得不象自己,不象那个心机深沉的左回风,倒象个走投无路的愣头青。唐秋比死还绝望的挣扎还有唇边不住涌出的鲜血把他拉回现实,教他的理智一下子清明起来,可是左回风宁可自己还是一脑子浆糊,什么都没弄明白。

原来被背叛了的人,不是我而是你吗?

眼前的人惨白憔悴得令人难以置信。活了二十五年,第一次全心全意爱上的人,被自己亲

手逼到如此地步。

小心翼翼地保持安全的距离,战战兢兢地接受零星的关怀,命人把自己打出天香楼,昏迷前避开欲扶的手臂。为了不被别人伤到,先把事情作绝。

高傲的人,高傲的做法。

……突然明白了唐秋是怎样拼命却又徒劳地保护着自己的心的。

刚刚试着打开一条缝,就被用力插了一刀。

如果时光能重回那个雨水滂沱的日子该有多好,可是雨已经停了,不该说的已经说了。不该做的已经做了。

左回风真正懂得了什么叫悔不当初,什么叫心痛如绞,还有,什么叫当局者迷。

从那天起,主动权就交给了唐秋。左回风只是凭着几分小聪明和小伎俩才得以死缠活赖地把他暂时留在身边,当然,还有一点点“血的代价”。

唐秋的心很软,同时也很硬,勉勉强强留下来只是却不过左大庄主的“以死相留”,心里眼里印着的事实上都是一个“走”字,已经没有了左回风的位置。

可是还不能放他走,现在让他离开,以后就再也别想见到了。他已经站在边缘上,随便再被谁逼一下就会撑不下去。   因此既使一直被他背对着看也不看一眼,左回风也已经心满意足了。至少唐秋就在身边,一伸手就可以触到,每天晚上还可以不动声色地吃吃豆腐,引他说几个字甚至几句话。

嗯,依然是吃软不吃硬啊。

日复一日,那双迷离的秋水里渐渐有了几分神采,偶尔也会看看他了。

舞柳到了,除了来当大夫外,她还细细查探了唐秋的身世。两相印证下,结论已经呼之欲出。舞柳脸上浮起了忧色:“你还是该提防他一点。”

知道无论自己作什么决定,她是一定会鼎力相助的。

于是不假思索地说:“这件事别让爹知道。”

提防?不,上一次的伤害已经够了,唐秋不可能是为了对左家不利而来的。只是左回风从来不曾如此迫切地想知道唐秋心里都在想些什么,有没有他,恨不恨他。

他还没来得及鼓足勇气问出口,舞柳就先问了,不知该算是大力推了他一把还是用力给了他一拳。

还是应该感谢舞柳的“旁观者清”,他终于得以确认唐秋还是有些在乎他的。

在一片漆黑中抱着那个温软的身子,听怀里的人一点一点把过去说给他听。两个人的身体裹在一床被子里,暖融融的,只听见外面雨点正淅淅沥沥落在屋顶上。然后,唐秋的泪水无声无息地湿透了他的衣服。

这一夜是他与唐秋的一个秘密,既甜蜜又酸楚。幸福是不是就是这种滋味?

平凡普通却令人心醉的幸福。

左回风突然觉得之前的自己原来如此固步自封、自命不凡。

几天后,唐秋留给他一个淡淡的笑容,策马而去。

唐秋应该是知道他的心思的,只是装作不知道而已。就像雁云宫的事情,两个人都装作茫然不知,不去深谈。

逃也没有用,你注定是我的。

唐秋离去两周后,左回风被妹妹笑盈盈地丢出左家庄:“哥啊,你以为一个沉迷男色不理庄务的人有资格主持天下第一庄吗?你自己数数身上三魂六魄还在不在,至少一半已经飞啦!难得小妹肯为你分忧解劳,你还是出庄清醒清醒吧。”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想通以后就快点回来,浪子回头金不换也是有时限的哟。”

舞柳真是个贴心的妹妹,就是看准了这点才非要叫她过来而不是自己带着唐秋过去。能者多劳,你就多担待些吧。

左大庄主,就此卸任。

番外之《芳草斜阳》

夜半了,屋里的一点灯火还在寂寂地摇曳着,悬着雪青色幔帐的大床一半映在光晕中,一半隐在阴影里。

剧烈的动作已经停止,随着欲望渐渐沉寂,睡意迅速漫上来,左回风拢拢被子,抱着怀里温软的身体,几乎想去梦周公了。然而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睡意立时以更快的速度退了下去。

唐秋睡着了,或者说半睡半昏过去了,雪白的脸上汗泪交织,长长的睫毛无力地垂着,左脸上还残留着隐隐的红痕。

他心里狠狠地紧了一下,几乎忍不住要伸出手去探探鼻息。

早上离开时,他还在被子里睡得好好的,短短一天居然憔悴了这么多。

他还在生病,而且病得不轻,却坚持要回唐门去。

天气很冷,左回风仔细地把被角掖好,才披衣下床,命人送温水过来。

先细细净一遍脸,再沿着柔韧修长的线条一点点擦拭,全身上下到处是星星点点的红痕,衬得皮肤愈发苍白得几近透明。

为唐秋擦拭身体对他来说算是驾轻就熟,趁某人昏迷时光明正大地做过好几次了。左回风有时觉得以自己过目不忘的本事而言,他对这具身体的了解远超过身体的主人,毕竟唐秋很少会真正对自己的状况投以

关注。

左回风还记得三天前刚把唐秋抱回来时陈大夫凝重的脸色:“这位公子体质本虚,如今五内郁结,气血亏空,加上受伤,至少需要卧床调养半年,切忌再劳神费力。”

开过药方,看了看左回风的脸色,忍不住又补了一句:“少庄主也不必太过忧虑,病在心,则愈在长夏,夏天不愈,冬天必然病情加重;此病由来已久,现在又正值冬天,痊愈自然不易,唐公子若能好好调养,今夏或能除去病根……”

其实早在唐秋离开左家庄的前一天,舞柳就曾经暗示过可能会出现这种状况,她坐在书房里低声诵读医书:“病为本,工为标。标本不得,气血不服,忧患不止,精气弛坏,则形弊血尽,功不立者……”   念了一遍又一遍,与其说是暗示不如说是明示,直听得左回风心浮气躁,掷去手中的书卷:“他的医术比你如何?”

舞柳微笑道:“纯以医术而论,唐公子艺业之精,当胜我一筹;以他的本事若当真用心诊治调养,纵然被下了金银环花至毒也不应元气损伤至此,所谓医者医人不医己,无心而已。”她收起笑容撇撇嘴:“这位唐秋一看就是无心之人,倘若重回故地,迟早又会大病一场。”

“难得你也会担心别人。”

舞柳冷冷横了一眼过来:“我不是担心他,我是同情你,哥你怎么找了个这么麻烦的?”

结果不幸言中,现在想来,或许真的应该把他强留下来。在蜀中不过待了十几天,唐秋整个人一下子虚弱下来,当初在左家庄费尽心思为他培起来的一点元气早就消磨殆尽了。

病一场固然糟糕,最糟糕的是他不但不能休养生息,还必须继续劳神费力下去……

等到自己也简单清洗过一遍,回到床上,左回风已经了无睡意。

父亲的意图很清楚,唐秋的立场也很清楚,既然无法善了,剩下的就是自己的问题了。

唐秋还是像以往每个晚上一样,本能地朝温暖的地方靠,不一会儿就牢牢贴在他身上。身体可能有些疼痛,眉心微微蹙了起来。

他的脸上依然没有血色,映在温润的灯光里,像是一碰就要碎了。

无法想象如果失去了他,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也许会毁去左家、毁去唐门,毁去可以毁去的一切。父亲没有直接向唐秋下手而是选择了唐梦,或许也是顾虑到这一点。

某种程度上,左回风知道自己和父亲有相象之处。在大理韬光养晦长达五年后,左益州隐藏在极深之处的戾气并没有丝毫消退。之前想把唐梦一起带离唐门,或许就是因为隐隐觉出唐梦的存在会是一个可大可小的变数。

唐梦是明慧美丽的女孩子,纯以资质而论,她当可与舞柳一争高低;然而她终究没有舞柳那样潇洒,也就不能放下该放下的,抓住该抓住的。

七年前,舞柳离开了左家庄,只身前往蜀中,嫁入了一户殷实人家。

左回风可以漠视江湖中的血雨腥风争权夺利,但他无法不为相伴十八年的妹妹的离去而怅然若失。

他还记得自己兄妹二人在左家庄园里漫步时的情景。

其时斜阳如画,芳草茵茵,舞柳的笑容盈盈如水:“哥,你该为我开心才是,你知道我早就盼着远离江湖是非。”

她敛去笑容,长长地叹了口气:“无论对爹还是对江湖,我都已经失望了。”

左回风没有接话,那时的他曾经以为,就像红日每天必定东升西落一样,妹妹永远不会从他的生活中消失,即使嫁人,即使生儿育女。

他的妹夫非但不是什么风流俊雅的翩翩公子,甚至也不会武功;武林内外,爱慕她的年少才俊不知凡几,然而只有左舞柳自己知道什么样的男人乃至什么样的生活真正适合她。

所以她抛下了相伴至今的父兄,抛下了天盟内外的一干事务,抛下了如日中天的名声,离开得干干净净,毫不留恋。

于是左回风知道,生活中总有一些无法逾越的东西,必须放弃或者说必须接受,正如左舞柳的离去,以及他自己的无法离去。

以及,明天清晨,唐秋的离去。

然而,即使穷尽所有,即使机关算尽,总有某些东西最终是必须抓住的……

如果不能善了,那么,不妨牺牲一些。

必须做出决断时,他只会比当年的左舞柳做得更绝更狠更干净利落。

一旦作出决定,倦意很快席卷而来。左回风低下头,静静端详着眼前雪白的容颜;在合上眼睛前,他没有忘记小心地伸手把蹙起的眉心抚平。

番外之《宝宝篇》

题外话

若干年前,当左回风与左舞柳刚刚成名,闯下了“绝天灭地”的名号的时候,曾经有好事者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左家这对兄妹中,哪一个更不好惹?

这是很难得到确切答案的问题,于是就有更好事的人偷偷去向在左家庄呆了十年以上的下人们收集内幕,得到的回

答非常一致:

惹恼了左大少?

恭喜,你死定了。他会根据自己的利益和全盘考量,替你决定最适合的死法。

惹恼了左小姐?

可怜,你自求多福。她会根据自己当时的兴趣和心情决定用什么方法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事实上,如果一定要招惹一个,了解内情的人大多宁可选择左回风。

原因很简单,左回风主持家业事务繁忙,想对付谁时往往直接了当,没空慢慢整治。左舞柳的情况正好相反,她有足够的时间,足够的花样,足够的财力乃至足够的娱乐精神。

如果将左大庄主的手法称为铁腕的话,那么左大小姐用的就是水袖。

所以说,当左舞柳出嫁以及退出江湖的消息传出时,固然引得不少翩翩公子望空长叹,想放鞭炮的却也不在少数。

左舞柳出嫁后第二次回金陵是在峨嵋武林大会的隔年,桃花盛开的春天。

这一次是不请自来。

“小姐下车后说要直接去给唐公子把脉,等一会再来见少庄主。”左管家笑眯眯地站在左回风的书桌旁。

左回风随意点点头,示意他可以退出去了。

书案上还堆着几份重要的宗卷,可是他已经没有心思看了。

舞柳三月初五启程,十五抵达,简直是一路狂飚。回来得蹊跷,举止也大异往日,摆明是有所图而来。

印象中,这个妹妹虽然心思玲珑,却很少会图谋什么,或者说,她很少觉得有什么事情值得她用心图谋,但是一旦认定了,就非成功不可。

这回,多半是要着落在唐秋身上。

有什么能吸引她不辞千里,远道而来呢?自己和唐秋好象还欠她不少人情,都是自家人,应该……不会太过分吧?

左家的主屋里一片寂静,镶珠和嵌碧两个丫鬟奉上茶点就静悄悄退到了外间。而今在左家,高于一切的不是少庄主也不是唐公子,而是唐公子的病。

洁白如玉的手指在腕脉上搭了良久才放下,左舞柳凝思片刻,终于盈盈一笑:“比我预想的还要好些,看来我哥能做的都做了,如此这般,再过两年当可与常人无异。”

已经不知独自诊过多少次脉,永远都是类似的结论,唐秋惟有浅浅地笑了笑。快一年了,每天喝许多药,敷许多药。日升日落,每个人都忙忙碌碌,只有自己终日躺在床上受人照料,偶尔才能到庭院里散散步,简直象深闺里的小姐。左回风的陪伴固然令一切变得容易忍耐,可是那种失落是无法弥补的。

好在两年虽久,终究会过去。

左舞柳不动声色地瞅着眼前神思不属的“兄嫂”,越看越满意。不仅气色比去年分别时好了许多,眼神也有了光彩。雪青色的床幔斜斜掩映,衬得唐家公子眉目如画,清雅难言。

无分男女,美人就是美人。

她取出一只小小的翡翠盒子放在床边:“这是朋友送的,此刻服用,对身体大有裨益。”

盒子不大,却是整块翡翠雕成的,晶莹剔透。唐秋伸手拿起来,只觉触手冰凉,似乎刚丛冰雪里取出来。启开盒盖,里面盛着一颗鲜红的梨形果子,只有鸽卵大小,清香四溢,沁人心脾。

左舞柳微笑着,拿出自己最温柔的声音,再刻意加了一点点旅途的倦意:“这是产自昆仑的麒麟朱果,传说可固本培元,医治百病,药效比灵芝更胜一筹,只是必须趁新鲜服用。我远道而来正是为了送这个。”

只是为了送药的话,需要亲自跑一趟吗?唐秋怔了一下,隐隐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麒麟朱果的药性记载,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左家庄也有冰窖,这样难得一见的药材,他其实很想留下来,至少试一下药性。然而对着左大小姐宛转若春水的殷切眼波,再想想路远迢迢的辛劳不易,似乎还是赶快吃下去比较好……

他没有注意到对方的目光一直在他的颈项上打转,那里靠近衣领的地方,有几点淡淡的红色痕迹。

然后左大小姐眼中的笑意变成了得意。

所以说,对于自身的危机,唐秋的反应从来都比常人慢半拍以上。

晚饭后,左家兄妹进行了一次密谈。

“麒麟朱果?”左回风皱起眉头,难得地觉得有些反应不过来,“你到底给他吃了什么?即使真有麒麟,真有瑶草吸取了上古麒麟的血结出的果实,也不可能落在你手里,更不可能有那种匪夷所思的效果。”

“千真万确,亲眼所见。没有把握我会拿来么?”左舞柳笑意盈盈:“这种果子生长在昆仑山人迹罕至之处,经万年方可成熟入药,委实万金难买,可遇而不可求,我费了不少周折才弄到手。”

见自家兄长仍然一脸不肯置信外加疑窦重重,只好解释得更清楚些:“麒麟是上古神物,血性至刚至阳,在极阴极寒之地历经万年后,所成果实阴阳互济,有滋养万物之灵效,只要使用得法,引出药效,生个宝宝算什么。而

且小秋身体虚,藉此调理气血再合适不过。我已经遍查古籍,只要宝宝落地后悉心调养两月,必定可以恢复健康,不用终日卧床。”

舞柳从不说没把握的话。左回风沉吟不语,心里倒也信了七八分。其实他很愿意让唐秋哪里也不去,慢慢卧床休息,但是唐秋显然不喜欢。能够治病又能有个孩子当然好,但是……即使没有危险,以唐秋的保守别扭个性,能接受……才怪。

左大小姐察言观色,适时抛出杀手锏:“哥啊,我知道你不准备娶妻纳妾了,难道你不想要个白白嫩嫩香香软软长得很像小秋的宝宝?”

……白白嫩嫩香香软软……形容的是人还是食物啊?左回风对着一脸梦幻的妹妹,好气又好笑。一起长大的双胞兄妹,对方的曲折心思,他很明白。

唐秋如果有了孩子,那么左家的家业自然后继有人,再不用她担心,更不必牵扯到她未来的子嗣。武林是一池混水,左舞柳不愿意再以任何形式涉入其中。

自己选择的伴侣是男性,对她来说或许是很伤脑筋的事情。

这些太过沉重,沉重到不能宣诸于口,只有心照不宣地解决。

但不可否认,坚如磐石的心,突然温柔地鼓动了一下。一个宝宝……这是和唐秋在一起后就不再考虑的问题。

真的,会很像唐秋吗?

舞柳说了,麒麟朱果只在当天有效,药力如果不能及时引发,过了子时就等于没吃。

左回风回到主屋时,已至戊时。

唐秋披着一件外衣,坐在床上埋头翻书,看见他只微笑了一下。镶珠和嵌碧也埋在书堆里,匆匆站起来施礼。

左回风随意看了两眼,都是医书:“这么晚了还在找什么?该休息了。”

唐秋没有抬头:“舞柳今天送了一颗果子给我,似乎有些来历,我想查出来看看。”

左大庄主几乎被自己的呼吸噎住,很难得很难得地有些冒冷汗。想起时间宝贵,他定了定神,象平常一样走过去。

微一挥手,两个丫鬟心领神会,把一堆堆医书摆放整齐,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

于是偌大的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灯火摇曳,左回风伸出手,把书卷从唐秋手里慢慢地抽了出来。轻轻搂住腰的同时,他看见唐秋垂下眼睛,脸上一点点晕起了薄薄的血色。

昨夜没让他好好睡,今天继续这样做有些不合常例,但是左回风知道,他不会拒绝。这一年来身体不好,唐秋却从来没有过任何推拒。

低头看去,明澈的眼睛里已经泛起了几许迷离。

心里微微一窒,旖旎的情思中不知不觉渗入了细微的酸楚。

秋,若是我们有个宝宝,不知你会不会喜欢。

左回风习惯于天不亮就起身练功,然后到书房处理大小事务;所以当唐秋睁开眼睛时,身边一如平日,是空的。

温煦的阳光透过扶疏的树木从窗外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静谧的影子,又是一个宁静的春日。

唐秋独自裹住被子,在床上懒懒地滚了半圈,暂时有些不想动。全身上下虽然酸软,却处处清爽舒适,衣衫也早已换过。

昨夜到后来好像又没了意识,应该是被左回风抱去浴池清理的。

想到这里,脸上本能地有些发烧。

如果没有病痛,没有喝不完的药,米虫的生活其实也算无限美好,是个女子的话,大概觉得此生别无他求。可是轮到自己身上,幸福之余总是隐隐不安。

没有办法,与温暖的阳光,柔软的棉被以及无微不至的呵护相比,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盘踞在生活里的,是挥之不去的隐忧,还有料峭的寒意。根深蒂固的黑暗常常在最安心的一刻席卷而来,令人惶然得只想找些事情来做。

然而现在什么也做不了,需要做到的只有接受,接受左家的精心照料和左回风看似不经意却无处不在的温情。

只管接受就好,在鬼门关绕了一圈回来,没有人要求或者期待他再给予什么。

这种不安的感觉今天似乎特别强烈,或许是因为突然归来的左舞柳以及她拿来的那颗麒麟朱果,还有左回风昨夜非同寻常的热情……

脸上又是一阵发热,赶快把思绪转到其他地方。

麒麟朱果固然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药中圣品,但是除了补气养生之外,据说还有一些大异寻常的作用。怎样的功效才能令左舞柳不远千里跋涉而来呢?

一觉醒来,身体确实轻松了许多,四肢百骸中隐隐象有热气在流动。

他一边想一边慢慢从床上坐起身,告诉闻声进来服侍的镶珠嵌碧:“先不忙吃早饭,把书都搬过来。

两个女孩子一起眨了眨眼,镶珠轻声道:“公子,庄主早上出去时说看书劳神,要我们暂时都收起来。”嵌碧跟着送上无辜的微笑:“庄主一走,舞柳小姐就来了,一直等在外间,说有重要的事要密谈。” b

r   “……”

到底在搞什么鬼。唐秋惟有叹了口气,尽量用温柔一点的口气叫住两个准备大开房门欢迎左大小姐的丫头:“先帮我梳洗,然后再请她进来。”

所谓密谈,就是说只能有两个人在场,镶珠和嵌碧只好远远地退出去守在外面。虽然觉得好奇,可是既然不谙武功,也就无从偷听。因此关于这场后来证明对左家未来重要攸关的谈话,她们唯一的记忆就是一声杯子坠地的脆响。

很漫长的谈话,在屋外由旭日东升一直守到日行中天,才看到左舞柳带着那丝与来时毫无二致的温柔笑意推开门,信步离去。

那些从小在左家做丫鬟的姐妹们说得不错,左大小姐的确美丽,也真的很捉摸不定……

两个女孩急忙进屋收拾杯子碎片顺带察言观色。她们看到自家公子神色淡淡一如平日,一向苍白的脸上却有几分来不及褪去的红晕,眼睛里似乎也多了些水气。

所有状况加在一起,得出的结论是……

镶珠和嵌碧对视一眼,又各怀鬼胎地移开眼睛继续做事,心里同时开始哀叫。

难道因为是双胞兄妹所以喜好也一样吗?大小姐,你可是有夫之妇了,千万不要把主意打到我家公子头上……

左家庄平静的日子还在继续,虽然注定很快会变得不平静。

至于左某人,义无返顾地做完了坏事,开始头痛如何收场。虽然听说妹妹在第一时间和唐秋“密谈”过,可是唐秋沉静如常,舞柳讳莫如深,想也知道窗纸尚未捅破,问题依然存在。

唐秋性情温和,但是一旦发火是很难应付的。而这一次,很难不生气。

左回风决定未雨绸缪。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庄里的医书统统锁起来;第二件是把大部分日常事务丢给左舞柳,每天尽可能多地抽出时间陪情人;第三件则是修书把刚刚被缘持方丈扣下来做记名弟子的权宁从嵩山少林寺急召回来。

这三件事进行得极其顺利,权宁思乡(思人)心切,高高兴兴往回冲;另外两个当事人提出的抗议也微乎其微。

应该是麒麟朱果的缘故,唐秋的身体连日来大为好转,庄里的大夫几次问诊后连连点头,表示不必终日卧床,可以有时外出吹吹风。

左回风的生活于是有了很大的改变。他开始带着情人四出游玩,赏花观景,最常去的则是左家别院的温泉。

江南的春天,人物风流,景致幽雅,在时时纷飞的细雨里清丽得难描难画。

对左回风来说,实在是很惬意的感觉:唐秋不再郁郁寡欢地钻研医书,游览之余,他的目光总是停驻在自己身上,随时随地,柔和如水。

有好几次,左回风看到唐秋在独自微笑,笑得眉毛弯弯,只有幸福二字可以形容。

从十四岁起就不曾清闲地享受生活,如果不必为说明真相苦恼的话,简直可以说完美。再这样下去,左回风觉得连自己也会忘记苦恼的缘由。

转眼间,一个月过去了,还是没说。

现在每次看见舞柳,她的眼睛里都充满了揶揄。

左回风习惯于在全盘掌握局势的前提下采取行动。其实最好的办法是坦白地把整件事和盘托出告诉唐秋,可是虽然他的病情颇有好转,这么做仍然需要安排好适当的时间、地点还有心情。

唐秋自己就是杰出的大夫,如果哪天发现有了喜脉……

直到权宁也回来了,左大庄主仍然没想好怎样开口。好在庄里的大夫每隔两天来把一次脉,也不曾发现异状。

那么唐秋的身体里,真的会如舞柳所说般有个宝宝么?

关心则乱,左回风每天都在胡思乱想。

时光一天天流过,真相总会被揭穿,无论出于偶然还是必然。

左回风的烦恼,终止在一个清爽的早晨。

那天早上,他在浅浅的睡眠中觉出手腕上有轻暖的触感,勉力睁开眼睛,看见唐秋伏在身边,正将两根手指轻轻搭在脉门处。

神情专注,动作轻柔,几绺乌黑的长发垂落下来,微微拂动。前几天早上唐秋好象也这么搭过一次脉,大概是好久不碰医书,有些手痒了。

还想睡,左回风懒懒地又合上眼。这些天都是唐秋醒得比较早,看来真的不必担心他的身体了,精神比自己还要好。

腕上的手指很快移开了,身边有细微的响动,唐秋重新躺回了原位。

过了一会儿,就在左回风几乎重新睡着的时候,床褥又动了一下,可以感觉到身边的人正一点点、小心翼翼地靠过来,最后轻轻抱住了他的手臂。

实在是……太可爱了。

睡意全消的同时,左回风决定继续装睡,唐秋害羞无比,这种情形简直千年不遇。

然后他听到了对方轻得不能再轻,若非神智清醒内力深湛绝无可能听清的喃喃自语:“……情况很好,再过半年,我们就会有宝宝了……”

熟悉左回风的人都认为,他拥有武林中屈指可数的头脑,以及堪称武林第一的脸皮。然而就在听清了唐秋低得几乎不存在的声音的那个瞬间,他唯一的感觉就是脑中一片空白,仿佛隔了很久,这段日子中的种种蛛丝马迹才纷至沓来,在脑海里回旋往复,逐渐联结成形。舞柳和唐秋的密谈,唐秋追随的眼神和独自的微笑,自己连日来的倦怠懒惰,唐秋对饮食的在意和安排……

全身的血好象都冲到了头上,再缓缓流回原处。

怀了孩子的不是唐秋,而是被蒙在鼓里的自己。这些天根本用不着日思夜想提心吊胆。

冲击太大,身体几乎不听使唤,左回风用力坐起身来,反手抓住了唐秋的手:“你说的……是真的?”

片刻后才想起用力太大,语气也太凶,急忙松开手。他看见唐秋吃惊地睁大了眼睛,脸上先是红了红,渐渐变得苍白,慢慢垂下了眼帘。

心里反射性地有些发紧,脑中却头绪纷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有重新躺下,象平日一样抱住,等待怀里的身体不再僵硬。

连日来这么开心,唐秋一定很想要这个孩子。

如果原定计划实现,他毫不知情地怀上了宝宝,恐怕会比现在的自己更难受更接受不了……

试着抱得更紧一些,发现唐秋虽然没有挣扎,但也偏开头不肯理他。

苦笑,这算不算害人反害己呢?又要生宝宝又得道歉,实在是惨了点。

左舞柳,你……给我等着。

飞快地转着各种念头,左大庄主万般无奈地低下头,蹭了蹭对方的肩膀:“秋,我现在变成这样,全靠你照顾了……”

室内茶香弥漫,兄妹二人相对而坐。

左舞柳端起面前的茶盏,掀开盖子,轻轻啜饮一口:“好茶,西湖边新下来的龙井确是极品,可惜哥你每天服那么多药,暂时是不能品茶了。”

左回风好像没有听到,面不改色地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大枣党参莲子红糖……

他用最温柔的动作盖好杯盖,用最温柔的语气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好好给我解释清楚。”

好……可怕的口气。左舞柳微微低下头,眼睛已经弯成了淡淡的新月形:“哥,你该记得那天你也吃了一个果子。”

“……”

“你吃的是雌果,小秋吃的是雄果。”

“……”

“所以说,不管你们……实际上是怎样的,宝宝只能轮到你来生。”

“……你打的是什么主意?”

“我是为了你们好。这样生出来的宝宝容貌性格才会比较像小秋,哥你要怪就怪自己长得不够美,而且我才不要好不容易得来的侄子有你那种恐怖个性。”极其极其无辜的语气。

“……”

左回风看着妹妹心满意足地又喝了两口茶,目光在自己身上灵活地转了几转,最后停留在小腹上:“放心,小妹会留在这里替你操劳庄务直到宝宝出世的,你就专心养胎吧~~”

“喀”地一声,很轻很轻,他手里的杯子终于温柔地碎了。

说到恐怖个性,谁能比舞柳更恐怖。

就在这时门开了,唐秋端着一碗药走进来,放在左回风面前:“你早上忘了喝这个。”

又是当归的气味,安胎药。

一阵厌烦,左回风轩起眉毛,然后他看见了唐秋眉目间略略窘迫但也充满期待的笑意,明澈幽深的眼睛仿佛在透过自己看着更多的东西,等到视线扫过地上碎成八瓣的茶杯以及散落的红枣莲子时,浅浅的笑意里顿时多了几分了然。

容貌和性格吗……?

他叹了口气,接过药碗一口气灌了下去,跟着站起身来:“秋,我有点累,你来陪我休息一会儿。”

说着伸手挽住这些天来百依百顺得令人受宠若惊的情人,朝庭院另一边的主屋走去。

生就生,反正美人是我的,像美人的可爱宝宝也是我的。

两天后,左回风传下命令,以他日常居住的主屋为中心点,周围方圆一里之内全部严密封锁,未经准许不得擅自出入。

左家园林广大而深远,守备外松内紧,此令一下,主屋俨然变成了城内之城,除了镶珠嵌碧,只有几个在左家多年忠诚可靠的下人被挑出来留在里面,一应物品则每天由两个固定人选送进送出。左管家理所当然地坐镇内务全局。

左家的下人们尽管训练有素,面对这样的阵势仍然禁不住好奇。对于平时勤于理事的庄主毫无理由地开始深居简出,一连数月不曾露面这件事,暗地里的私语和猜测从来不曾中止过。可惜,统统空穴来风不着边际。

入夜了,权宁坐在庄园一角对着初升的月亮生闷气。

回来两个月,表哥起初神气古怪,接着来去匆匆,最后干脆避而不见。秋哥么,病况大见起色当然很好,但是为什么总是呆在表哥

身边不肯离开呢。现在也是踪迹不见了,要偶尔、非常偶尔才会过来说一会儿话。

这一次,可是专门为了看他而回来的,连赶几百里路难道很好玩吗,结果居然落到不受重视也无人体谅的地步。只有精灵古怪的表姐还可以每天见到,可是表姐也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诡异神气,还经常用同情的眼神瞅着他。

一定有什么事情在悄悄进行,还把他当作外人瞒得死死的。

试问整个左家庄里,还有人比他权宁更有资格郁闷么,再这样不明所以下去,难保有一天不会像某种动物一样对着月亮哀叫。

他发了一阵子呆,终于下定决心站起来,朝主屋的方向走去。

反正从来不是什么乖孩子,被捉住了也不是死罪。

地形早已熟得不能再熟,在一丛丛树木的掩映下缓缓接近,凭着从小到大学过的旁门左道零七碎八,躲过了一处又一处机关陷阱之后,他终于看见了主屋淡灰色的墙角。

“左叔,放小公子进去会不会有问题……?”左离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左管家正坐在凉亭里最暗的一角纳凉,闻言笑眯眯地摇摇手:“无妨,都是自己人,就随他去罢。”

主屋窗外透出的灯光明亮而温暖,可是权宁贴在窗外,却连大气也不敢透一口。表哥内功深厚,稍有不慎就会被察觉。

屋里静静的,若非能听到书页翻动以及器皿移动的声音,他几乎以为里面空无一人。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出“砰”的一声,像是有人用空碗重重顿在了桌上。

“秋,不要再翻医书了,难道我每天喝七八碗药还不够?你也还是病人,用不着这么拼命。”是表哥在说话,大异平常的是,话音里居然有些哀恳的意味。

“七八碗药不算多,和我原先相比,差远了。”是悠哥的声音,无奈中透着淡淡的安抚:“男人生子,千年无一,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男人生子……?权宁脚下一歪,险些跌倒,他几乎怀疑自己在做梦。好在房间里的两个人各怀心事,都没注意到窗外的动静。

“我这些天足不出户,快要闷死了,你也不来陪我说话……”如果说刚才是哀恳,此刻就是哀怨了。

翻书页的声音停止了,秋哥好像低低叹了口气:“若只是说话,陪陪你当然可以,但是你总是不老实……再这样下去,万一……”

最后几个字极轻极轻,像是不好意思说出口。屋里跟着传来略略迟疑的脚步声,床单棉被抖动的悉索声:“你最近胃口似乎都不大好,今晚的晚饭又吐出来了罢。舞柳替你准备了山楂和酸梅,为什么就是不肯吃?”

“……”

“是我要舞柳准备的,你埋怨她,我倒是十分感谢她。”秋哥的声音里有掩不住的笑意,“你这么爱面子,将来我不告诉宝宝是你亲自屈尊把他生出来的,也就是了。”

再也忍不住了,权宁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屋里顿时鸦雀无声,随即脚步声近,门开了,唐秋站在门口:“权宁?”

眼见他虽然力持镇定仍然禁不住满脸红晕,权宁心里一动,反正被抓了正着,不如看个够本。

他越过唐秋的肩膀向屋里看去,左大庄主满脸黑线坐在床上,腹部果然微微凸起了几分。

后来想起来,权宁也不知道自己当时哪里来的胆子,或许是因为唐秋的神色实在非常不好意思,又或许因为心目中高高在上的表哥脸色实在太好看;他居然就这样站在门口,毫无形象不顾后果地狂笑了起来。

属于少年的清亮笑声在夜色里传出很远很远,以至于正在庄园里散步的左大小姐露出了一抹神秘的微笑;坐在凉亭里的左管家也收起了惯有的笑容,开始头痛如何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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