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怎么说,我也是你叔叔。”……

24 / 59 章 · 2,877

闻家老宅在群山环绕之间, 雪落满山,一眼望去,皑皑茫茫, “闻雪时”三个字拖着长音,在山谷公路之间流转飘荡。

最后传进闻雪时耳朵的时候, 她已经走了三个小时。手上的手套早就失去了保暖的功能, 手指冻得僵硬, 连手机都拿不住,索性直接放进兜里。围巾挂在脖子上,仍旧呼呼漏风。

她呼出一口气, 把脖子往下缩,这时候听见自己的名字,简直像镜中花水中月,怀疑自己是否已经神志不清。

所以愣了好几秒,才感觉飘进脑子零件里的雪粒融化,重新运转。

闻雪时迟钝地回头,鹅毛般的大雪仍旧下着,肉眼能看见的距离不过百米,再远处, 什么也看不见。

但听得见,的确是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从茫茫大雪后面。

闻雪时不敢确定,放慢了步子, 继续踩进积雪中。

车灯从雪里照出来的时候, 闻怀白的声音也清晰了。

闻雪时脚步一顿,但没回头。

他怎么来了?又来了是吗?永远把自己当成救世主,想拉她的时候拉她, 不想管了,就一甩手抛开?

脚印陷进去,雪已经能碰到她的黑色长袜,冰冷的触感,隔着一层单薄布料,亲吻她的左脚脚踝,冻得闻雪时一个哆嗦。

重心往左偏去,没能拉回来,便直直栽进雪里。

闻雪时撑着手肘起身,拍去身上的雪,只当那辆停在身边的车不存在。

她仍旧要继续往前,闻怀白从车上下来,摔上车门,几步跨至她跟前,拽住她的胳膊,像拽住风筝线,不让她飞远。

“闻雪时!”闻怀白的唇因为愤怒而轻微颤动。

他在愤怒什么?

闻雪时直视他的眼睛,想甩开他的手,她越用力,闻怀白也越用力。

雪落在他们肩头,就这么僵持住。

闻雪时梗着脖子,“松手。”

闻怀白胸膛剧烈起伏着,别开视线,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声音听来冷静:“你这样很危险,你知道吗?”

闻雪时答非所问:“我要回家。”

闻怀白哑然,片刻后才冷声说:“你回家你不知道开口吗?这么多人,你随便和人说……”

闻雪时抢话,“我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会帮我。”

“你认识我。”闻怀白又望着她的眼睛。

闻雪时却转过头,又使力挣开他的手,“我也不认识你。”

“你松开。”她声音有些急。

闻怀白当然不听她的,反倒扣她胳膊更紧,闻雪时甚至感觉到疼痛。她却在想,这时刻如果表现出疼痛,好像落了下风,所以她也绷直了嘴唇,一言不发。

“上车。”他说,“我送你回家。”

闻雪时坚持摇头:“不用。这种天气可不适合开车,万一出了什么事……”

“那就一块死。”闻怀白冷笑一声,拦腰将人扛起,往车上去。

闻雪时还未反应过来,头已经往下一落,下巴磕在他宽厚背上,围巾的末端从肩头滑落,落在眼下。

雪也落在眼下,短暂的重心失调,很像梦境。

这个人就是这样,不管你的意志如何,他要你的城墙塌,就能让它塌。

闻怀白把她塞进副驾驶,强硬替她系上安全带,才回到驾驶座,将车窗全升上,锁了车门。

空调温度被调成25度,闻怀白按下音乐开关,去手边取一支烟。

“不许抽烟。”闻雪时声音还有些涩,大抵是冻得太久。

烟味那么难闻,她不想闻。

闻怀白偏头看她,冷冷嗤笑,不管不顾地点燃了烟。不止如此,还要朝她吐出一个烟圈,靠得太近的时候,她有个荒唐的错觉。

闻怀白想吻她。

但这个错觉的前缀词是荒唐。

闻怀白回身,猛吸了一口,又把烟按灭在透明玻璃烟灰缸里。

“我送你回去。”他说,“怎么说,我也是你叔叔。”

他着重强调叔叔二字。

“哪门子叔叔?”闻雪时小声嘟囔,闻怀白似乎没听见。

从刚才那一刻开始,他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失控。

他从手边把自己手机扔给她,声音冷冽,毫无感情:“自己看机票,或者高铁票,这种天气难说会延误或者取消出行。”

手机冰冷的外壳跌进她手心,手指还没回暖,仍旧有些僵硬,握着他的手机,用上一次的密码,打开了他的手机。

本想点开软件订机票,却因为手僵,点开了他的微信。

闻雪时下意识就要退出,却赫然看见自己的微信在他联系人第一个,好几个未接通的视频电话。

她冷笑,想拉黑的时候拉黑。

闻雪时退出微信,点开软件,搜索机票。还好,没有取消航班,她点开最近的一班飞机,正欲下单自己的机票。听见闻怀白说:“两张。”

她一愣,嘲讽地问:“叔叔还要送我到家吗?”

闻怀白面不改色:“对。”

闻雪时翻了个白眼,恶狠狠地订购两张机票。他的手机,自然有他的身份证号和手机号记录,不需要输入。

闻雪时输入了自己,点击确定之前,视线停在他的手机号上。

她甚至没有他的电话号码。

闻雪时点下确认,看见很快扣费的短信发到他手机上。鬼使神差地点开他别的短信,往前翻找,看见自己那几条记录躺在他的手机里。

车内的空调逐渐起作用,手指渐渐回温,闻雪时把手机递给他,去找自己的手机。看了眼,除了闻怀白,没人找她。

如果这也不算无家可归……

她无声地叹息,取下围巾和手套,搁在大腿上。车前玻璃上,雪花不停扑过来,又被抛开,能见度很低。

闻怀白车开得很慢,这种天气,不敢开得太快。

市区的雪没下那么大,渐渐地雪越来越小,进入机场的时候,雪已经停了。闻怀白跟在她身后,到候机厅坐下。

候机厅人不算多,空荡荡的座位,闻雪时挑了最空的一块坐下。闻怀白在她身侧坐下,谁也没说话。

一直到上飞机。

闻雪时扣上安全带,将眼罩放下之前,说:“谢谢叔叔。”

闻怀白扭头看她,她已经偏头向一边,要睡觉的架势。

他没说话,手环抱胸前,闭目养神。

*

闻雪时真睡过去,直到气流颠簸,才从梦中惊醒。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她被人追杀,一路跑到一个悬崖,而后失足跌落,在下坠之际便醒了过来。

她转头看闻怀白,闻怀白微仰着头,露出性感的喉结,像露出了弱点一样。

好想咬一口。她想。

咬碎他的脖子,她有些凶狠地咬牙。

她的位置靠窗,一偏头,因为天气不好,也看不见什么。

飞机降落在青城已经快五点,还得从青城城区搭大巴转平孟镇。抵达平孟镇已经天黑,一下大巴,闻雪时脚步明显变快,朝家里飞奔而去。

闻怀白看着她的背影,只有在这一刻,她才是真正快乐的。

他不紧不慢跟着她往回走,顺手在还没关门的街上打包了两碗羊肉粉。一整天没吃东西,总得吃点什么。

家里已经很久没人住,她扑进来的时候,只觉得冷清。太冷清了,和她记忆中天壤之别。

闻雪时吸了吸鼻子,熟练地换上拖鞋,又给闻怀白找了双拖鞋,而后简单打扫一番,便从柜子里找出了尘封的纸钱香烛,对闻怀白说:“我要去看外婆,你自己看着办吧。”

一副要把他一个人扔下的架势,闻怀白舌尖抵了抵腮帮子,当然不可能放她一个人去。

街上有路灯,但外婆的坟墓要走很远,后来就没了光。闻怀白打开手机电筒,给她照亮。

在电筒的光里,他看着那个小姑娘挺直脊背,跨过田埂和荒草,一路往前,一路往前。

最后停在了一处墓碑前面。她蹲下来,点燃了香烛,插在墓碑旁边,动作并不熟练地烧纸钱,放贡品。

闻怀白没跟得太近,让她一个人。他抬头,望见零落的星星,听见四下无人的夜里,少女清脆的嗓音。

“外婆,我来看你了。今天太晚了,没什么好吃的,只能从家里找了点,要是过期了你就别吃了。”

“外婆,我过得挺好的,你别担心。”

“等过几年,我就可以自己挣钱,养活自己了……”

零零散散,琐碎家常。

闻怀白在这一刻有一点后悔,别招她就好了。好在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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