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霜都快忘了是什么时候跟顾柳甫做的这个约定。
可能是十五岁?也或是十六岁。
在她青葱的少女时代里, 顾柳甫扮演的仍旧是慈父角色。尤其在那场绑架案之后,顾柳甫一度推掉了所有工作陪在她身边,卫医生亦是他去国外请来的。
顾柳甫性格细腻, 在外是温和谦逊但又雷厉风行的总裁,在内则是佳偶慈父。
很长一段时间里,顾清霜不愿意跟顾雪蔷说心事,因为顾雪蔷在听完她的话后总会自以为是做判断。
就像幼时她跟顾雪蔷抱怨班上有个男同学非要凑过来跟她说话,她不愿意,顾雪蔷就去学校找了老师,而后顾清霜在班里被孤立了。
顾柳甫却会跟她分析原因,问她想怎么做, 如何独立应对。
顾清霜说不清自己是像谁更多的, 但从心底里不愿像顾雪蔷那样, 因为她并不喜欢这样的处理方式。
相比之下,她会更愿意跟顾柳甫说, 顾柳甫会替她保守秘密,会教她如何去分析和处理,并不是直接用自己的方式帮她处理掉。
别的女孩十一二岁就开始发育,而顾清霜十四岁才迎来了发育高峰期,也是在那年才来的月经, 个子开始拔高, 一年长了二十几厘米。
当时顾清霜和沈梨灯走得很近, 顾雪蔷便防备她们早恋。
尽管顾清霜已经和顾雪蔷认真解释过她对沈梨灯并没有喜欢, 只是因为沈梨灯救了她,而恰好沈梨灯在沈家在处境艰难, 所以她会多上心些。
顾雪蔷却笃定她要早恋,总是用那种审视的眼神看着她。
这让顾清霜有些不喜, 尤其处于敏感的青春期,她便避着顾雪蔷。
无声地争执蔓延了两天后,顾柳甫出面调和,把她叫到书房里温柔询问为何不愿意跟顾雪蔷说话,还说顾雪蔷最近很伤心。
妈妈不信我。顾清霜抱怨: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了。
顾柳甫那天在书房里跟她解释分析了许多,说服了她以后便让她去给顾雪蔷道歉。
顾清霜不愿意,是她先误会我的。
可她是妈妈。顾柳甫说: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她这样做是怕你受伤。
但我现在已经受伤了,因为她。顾清霜说。
顾柳甫拍拍她的肩膀:你跟妈妈服软以后,她也会跟你服软的,你妈妈最是嘴硬心软了。
顾清霜这才慢吞吞地去跟她道歉。
后来顾柳甫就跟她约定,要是以后有了喜欢的人,一定先跟他说,他会去做顾雪蔷的思想工作。
顾清霜偶尔会跟顾柳甫抱怨,顾雪蔷性格太强势也太自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相处。
顾柳甫说:听话就好了。
错的也要听吗?顾清霜不解。
可能当下你不理解,但你要知道妈妈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你好,你可以当下选择接受,之后再去跟她讲道理。顾柳甫建议道:最好不要跟妈妈拧着来。她会受伤,你也会。
后来跟顾柳甫决裂,说尽了恶毒的话,连他曾经说的一切都忘了。
亦是在这种情况下,顾清霜才发现她骨子里有着跟顾雪蔷如出一辙的冲动和易怒。
没遗传到顾柳甫的一点温和,反倒是跟个炮仗一样,一点就着,不过旁人像炮仗,是气急败坏噼里啪啦就开炸,顾清霜大多时候是噼里啪吧炸在内里。
探望顾柳甫这件事在她日程列表里停滞了许久,从上次顾雪蔷主动跟她提到现在,仍在回避。
和顾柳甫见面也并不是件愉快的事。
但纠结过后,仍旧得去。
顾清霜一天排了两台手术,做完后又去查房,等一切都做完已然天黑。
开着车驶往顾柳甫所在的医院。
顾柳甫的身体机能日渐衰败,顾清霜每次见他,他都会比上一次更憔悴。
做过两次手术都出现了排异反应,如今只能靠透析和药物维持生命,但他前些年没日没夜地做事,身体败了。
顾清霜见到他时,他正躺在病床上,手背干瘦如柴。
病房里是浓郁的消毒水气味,顾清霜进去后跟他打了个招呼,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顾柳甫看见她后先是惊讶,而后强撑着坐起来,没说几句话就有些咳嗽。
顾清霜给他递了一杯水。
喝过水后,顾柳甫稍好一些,问她有没有吃晚饭。
顾清霜没有吃,但点了点头:吃过了。你呢?
等会儿护工会来送餐。顾柳甫说。
顾清霜嗯了声,病房里略显沉闷,许久未来,顾清霜并不知道该如何打开话题。
准确来说,她每次来都说不了几句话,一来不知说什么,二来对顾柳甫观感复杂。
但顾雪蔷会在顾柳甫每次病重的时候跟她说,让她来探望顾柳甫。
最初得知顾柳甫生病时,顾清霜心里有个阴暗的角落在想:都是报应。
可是看到他这副模样,又会于心不忍。
顾柳甫大抵已然习惯了自己这副病体,平静地询问顾清霜最近的生活,顾清霜跟他说了三件事,一是离婚,二是搬家,三是有喜欢的人。
当做完成任务一样说完便找借口离开了病房。
从进去到离开不到十五分钟。
这已是顾清霜的极限。
以前他们大抵会就着这个话题滔滔不绝聊很久,但现在事就是事,已然无情。
从医院出来后,顾清霜还没上车就发现了飘零的雪。
凛冽的风从身边刮过,雪粒子被风吹得飘飘摇摇,晃荡着就落在了地上。
很快就覆了一层白。
顾清霜站在原地看了会儿雪,看到眼睛都花得看不见这才抬手擦掉睫毛上的雪,站在原地抖了抖身上的雪往车上走去。
所有的坏情绪就随着抖掉的雪落在了医院里。
窗外大雪纷飞,明骊坐在房间办公,桌上杯中飘着热气。
明骊没想到会在此时接到顾斐的来电。
从上次说开以后,她和顾斐就没再联络过。
就连顾斐发的朋友圈,她也没有点赞。
完美做到了从她的世界消失。
明骊接起电话,故作轻松地跟她打招呼,却没想到顾斐沉声道:抱歉,我食言了。
明骊一怔:什么意思?
我还没整理好对你的感情,但给你打了电话。顾斐说完微顿:但现在心情有点复杂,不知道跟谁说,只能给你打个电话聊聊。
明骊察觉到她声音的不对劲,温声道:发生了什么事?
顾斐那边久久没有说话,依稀能听见哭声。
隔了会儿,她才说:老太太去世了。
明骊一时愣住,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顾斐冷笑了声:律师已经在来的路上,顾氏集团的天终于要开始变了。
明骊也不知该说什么,对于顾家内部事务她并不知晓,只能安慰道:节哀。
没事。顾斐说: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她会在今天离世。
明骊问:今天有什么特别的吗?
顾斐微怔,而后轻飘飘地说:今天下雪了啊。
明骊能听得出来这不是她原本想说的话,但顾斐不说她也不问。
顾斐问起她的近况,明骊皆一一说明,顾斐感慨似地说:真好。但我现在也很好。
顾家的事会波及到你吗?明骊问。
会。顾斐说:入局者必然会被波及,我做好准备了的。
这是你想走的路吗?明骊又问。
这次顾斐沉默了。
良久,顾斐笑道:你有时可以不那么善解人意的。
明骊也温和地笑笑:那下次我装作不知道。
顾斐并没有跟她聊太久,整个顾家已然因为老太太的离世乱成了一锅粥,因为老太太生前迟迟未定顾氏集团的掌权人,临死的前一天还在处理公司机要文件,如今那个位置就成了众人争相抢夺的香饽饽。
顾斐也不知老太太留下了什么,但她要的早已拿到手。
足够的钱和自由。
可她要的,又不仅仅是这些。
她只是让老太太误认为她想要的是这些而已。
但顾征博的仇,她还没报。
她要让顾征博一无所有。
深夜得知这个消息的明骊先上网搜索了一番,没有任何蛛丝马迹。
就连财经频道也无人提起。
不得不说,顾氏集团将消息压得极好,大抵要等新的掌权者继位才会公布老太太的死讯。
顾老太太顾芳萋,享年82岁,于冬日夜晚在家中溘然长逝。
顾清霜得知这个消息后一路疾驰回到「顾园」,见到顾雪蔷时她眼睛红得骇人,却还在有条不紊地忙着安排后事。
不似顾征博,跪在祖母的床前哭得站不起身。
整个「顾园」都沉浸在悲伤之中。
顾清霜上前喊了声妈,顾雪蔷看见她后喉咙微动,眼里闪动着泪光,却挺起背脊冷声道:来了就去给你祖母磕个头,送她最后一程。
祖母临去世前身边只有顾斐一人,因她去得太快,通知其他人后,在她们来的路上祖母已然去了。
顾清霜按照顾雪蔷的吩咐去做,等到律师赶来,宣布顾芳萋的遗嘱。
老太太名下的房产悉数均分给孙辈,也就是顾清霜她们,而她手中顾氏集团43%的股份,15%留给顾雪蔷,15%留给顾征博,10%留给顾萤,还有3%留给顾斐。
而所有的股份继承仍有条件。
顾征博那边是关于他婚姻的,顾雪蔷这边是关于顾清霜的。
三年内,顾清霜若仍旧从医,则顾雪蔷自动放弃一半股权。
除非,顾清霜能有一个孩子。
老太太临死前还摆了顾清霜一道。
顾氏集团的股东大会召开会在老太太丧事之前,但顾雪蔷听到股份分配时已然变了脸色。
如今她手中只有12%的股份,顾征博有14%,母亲这个做法,相当于将顾氏集团掌权者的位置交给了顾征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