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安的这场大雪下了一天一夜, 重复了去年的盛况。
阴沉的天气、呼啸凛冽的寒风都在昭示着寒冷的冬天来了。
早上顾清霜醒来时恍惚片刻,外边降温之后「顾园」的暖气烧得很热,房间里温度高到让人的嗓子发干。
哪怕一整晚都开着加湿器, 顾清霜的嗓子还是有些不舒服。
窗帘打开,入目一片雪白。
顾清霜走到窗前看向地面,已经有人将「顾园」的路清理了出来。
甚至为了景观美丽,还在刚刚清理出来的花圃里种了满园的玫瑰。
早上刚从国外空运回来的粉色玫瑰,带着南方湿润的露珠,如今却在萧索的北方冻硬了枝干。
不用看也知道是顾征博干的,约莫是为了讨老太太欢心。
顾征博最喜欢做这种铺张浪费的事情。
顾清霜看见后下意识喊:你看。
房间里没有声音,无人回答。
顾清霜有些尴尬地抿了下唇, 意识逐渐回拢。
跟明骊离婚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她仍没适应这种生活, 偶尔还以为明骊在这个房间里,会在早上起床后跟她闲聊几句。
顾清霜抬手摸了摸侧颈, 对那满园的粉色玫瑰也失了兴致,将窗帘一拉去洗漱。
房间里陷入昏暗,顾清霜摸黑做完了所有事,然后拎着包下楼吃早餐。
这是她的新习惯。
黑暗会让她保持冷静,会提醒她这个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别再做那种突然说话的事情。
很奇怪。
楼下顾雪蔷正在吃早饭, 顾清霜拉开椅子跟她道了声早。
顾雪蔷连眼都没抬, 平淡地应了声:早。
顾清霜的早餐端上来, 少油的鸽子汤,配以红枣枸杞党参炖好, 以及一些粗粮主食,营养均衡。
但分量比之前更多。
顾清霜最近很容易剩饭, 顾家倒也没有什么勤俭节约的美德,只是她自己习惯不浪费。
可她近期胃口确实不好,所以也叮嘱过佣人做她的饭时少一些。
很明显,今天的量是被重新调控过的。
顾清霜瞟了眼顾雪蔷,什么都没说,但没吃几口就没胃口了,鸽子汤只喝了五勺。
放下勺子后温声道:我吃饱了。
说完就准备拎着包去公司。
顾雪蔷却淡淡道:吃完再走。
我吃饱了。顾清霜重申道。
这么点?喂只猫都比你吃得多。顾雪蔷说。
那你养只猫。顾清霜说:刚好不浪费。
顾雪蔷瞪了她一眼,最近胃口越来越差,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还好。顾清霜倒是没感觉,每天照镜子就那一张脸,可能因为换季,我的胃还没适应。
天热影响胃口也就算了,天冷就应该多吃。顾雪蔷冷声道:吃完。
语气是不容拒绝的严厉。
顾清霜皱着眉,最终坐下又吃了一会儿。
没完全吃完,但也吃了大半。
看见剩余不多的餐盘,顾雪蔷脸色勉强好了些,我让王姨给你准备营养餐,中午去休息室用微波炉打一下就好。
说完顿了几秒:你会用微波炉吧?
顾清霜:
会。顾清霜拒绝道:我中午会去吃食堂。
顾雪蔷摇摇头:我已经问过了,你每天中午都吃很少。
顾清霜闻言不悦地看向她:你监视我?
我不去员工食堂,但我的助理们会去。顾雪蔷说:况且,我并不认为这是监视。你不觉得你最近的状态很糟糕吗?你上次交上来的报告差得一塌糊涂,以后要是再交这种敷衍的东西,我
顾雪蔷还没想到惩罚的内容,生硬地转了话题:你没去医院?
顾清霜不解:昨天我还去上了班。
不是你的单位。顾雪蔷说着微顿,语气沉沉:是那里。
餐桌上的气氛顿时就冷下来,顾清霜喝了口水,垂下眼睑:很严重吗?
不清楚。顾雪蔷说:我最近很忙。
那再说吧。顾清霜轻吐出一口气:将杯中水喝完:我最近也有些忙。
上次顾雪蔷提醒过她,顾柳甫的病最近有些严重。
顾清霜犹豫过,却没去医院探望。
如今医院就是顾柳甫的家,随着肾移植后的排异反应越来越严重,顾柳甫的身体也每况愈下。
顾清霜看着他也不知该聊什么,她跟父亲已经近十年没怎么好好说过话了。
这十年里他们说过的话加起来都不如过去一周多。
顾清霜去了也就是看他咳嗽个不停,拖着病体用那种愧疚的眼神看过来,让顾清霜很不舒服。
每次去完都觉得很压抑。
那就再说。顾雪蔷说: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
顾清霜并不愿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探讨,便准备离开,孰料顾雪蔷忽地问道:最近感情方面有进展吗?
顾清霜一怔,语气不自觉变得激烈:什么意思?
不必这么大反应。顾雪蔷说:简单问问。
顾清霜却没放下警惕:你指的是什么?
有没有新的对象,还是跟前任旧情复燃。顾雪蔷说:如果你跟沈梨灯要在一起,那我也该做些准备,毕竟上次因为明骊的事跟沈家闹得有些不太愉快。
顾雪蔷有意无意地提醒道:依照沈家的胃口,这次我也不知是得割多少地赔多少款才够,估计她们新项目资金链断掉的窟窿也得我补,我要提前把这部分钱预留出来。
不必。顾清霜干脆利落道:我跟沈梨灯之间没有可能了。
顾雪蔷闻言抿了下唇,压住自己的笑意,却还是用关心的语气询问:为什么?你对她不是仍旧有感情么?据我所知,她现在腿受伤,没有工作,正是人生的低谷期,又跟你联络频繁,再加上你离了婚,正是旧情重燃的好时机啊。
顾清霜再傻也听出来顾雪蔷话里的讥讽之意了,但她没像以往那般激烈应对。
沉默片刻后,认真道:我跟她之间在三年前就结束了。
可也没完全结束,不是吗?顾雪蔷发现顾清霜目光不悦,坦然道:否则上次明晞的事怎么说?
事情已经过去了,再拿出来复盘有用吗?顾清霜不太想提起这件事,尤其是不想跟顾雪蔷提起。
我没有在复盘。顾雪蔷说:梦蝶这个月底订婚,对象是秦家小儿子。
顾清霜挑了下眉:秦昭明?
顾雪蔷点头:这人挺有城府的,也就意味着顾征博有了新的助力。
顾清霜哦了声:这跟我的感情问题有什么关系?
我不希望在梦蝶的订婚宴上,你要孤身一人出席。顾雪蔷道:你可以考虑找个新的对象。
顾清霜一时间有些无语,不太耐烦道:挑对象又不是买东西,想要就可以有。
你也可以找个新的合约对象。顾雪蔷莞尔:我们生意场上,一段合约结束就会有新的合约,我不介意。
顾清霜不可置信地瞪着她,质问道:那明骊呢?!她好歹在这个家里生活了三年,跟你朝夕相处三年,你没有一点感情吗?
那是我和明骊之间的事情。顾雪蔷道:但你和明骊之间的合约已经结束了,可以开始下一段合约。
顾清霜:
她去哪儿找一个?!
顾清霜觉得顾雪蔷是在无理取闹,亦是在故意为难,说不准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但她又被气得反驳不出来什么,只表态道:我找不到。
你能在短时间内找到明骊这个不错的合作对象。顾雪蔷说:我对你的眼光很有信心,你应该也能在短时间内找到下一个,我对你有信心。
我不能有空窗期吗?我离婚的事儿早就传遍了,现在再找一个我成什么了?!
当初你跟沈梨灯分手没多久,就跟明骊结婚了,也没人说什么。
在这件事上,顾清霜说不过顾雪蔷,憋了一肚子火走了。
顾雪蔷却在她离开后,悠闲恬静地吃完了早饭。
心里却在感慨,她这女儿真是木讷得很。
这顿早饭吃得顾清霜胃里很不舒服,车刚开到公司,她还没来得及上楼就先到一楼的公卫里吐了个天昏地暗。
早上吃的所有东西都悉数吐了出来,吐到最后只剩苦水。
顾清霜在卫生间里调整了一下状态,漱口后又简单补了个妆才上楼。
市场部的工作于她而言不算难,来这里不到一周就已经上手,如今升职成为小组长,负责顾氏集团新收购的美妆公司市场方向调研,和产品营销等内容。
这事儿按理来说轮不到她来做,想也知道是顾雪蔷专门给她调的项目。
顾氏集团囊括的业务很广泛,主营奢侈品和房地产,但在顾柳甫前些年的扩张之下,如今旗下子公司多如牛毛。
顾清霜一上午忙得不可开交,开会开到喉咙都有些干涩,中午去食堂吃饭时看着那些菜就没胃口,还是逼着自己吃了几口。
但中午她喝了一杯咖啡,还没熬到下午就已经感到反胃,跑到卫生间大吐特吐。
顾清霜坐在办公室里摁了摁自己的胃,是有些抽痛,但问题不大。
顾清霜点了个胃药的外送,就着咖啡喝了两颗,继续投入到下午的工作中。
美妆产品的营销是重中之重,她们一下午就在讨论营销方式,从产品特点到营销预算,最后卡在了代言人这个问题上。
交上来的提案里,代言人这项备选有四个,基本都是名气不大的小明星,要么是有爆红作品的配角,要么是糊到无人问津的女一号。
即便如此,代言费也不低,每年三百万左右。
性价比很低。
最后顾清霜见争论不出什么,干脆将这一项揭过。
进入到陌生领域,顾清霜每天都在面临挑战,要学习的东西太多了,就像代言人这件事。
顾清霜对娱乐圈一窍不通,唯一认识的明星就是春柳依,甚至不知道爱豆是什么词。
而她还必须把关代言人的选择,这对产品扩大知名度来说至关重要。
顾清霜每天都被大量的新知识包裹着,累到有些喘不过气来。
晚上加班到十点钟,这才强打起精神开车回去。
路上的积雪已经被清除,只剩下道路两旁不太显眼的白色。
顾清霜回到「顾园」时就看见了满园衰败的粉色玫瑰,很壮观的一幕。
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强扭的瓜不甜。
强栽的花开不久。
顾清霜从车里下来以后,被凛冽的风吹得清醒,看见堆在僻静处的积雪。
扫了一眼后便上了楼。
待在安静的房间里,顾清霜随便打开一部电影,尽量让房间里有些声音,不至于安静到可怕。
而她站在窗边,恰好能看见那堆积雪。
很像个雪人。
顾清霜在窗边站了很久,不知为何,她想起去年窗边的那个雪人。
她觉得,如果明骊还在的话,窗外今天也会有个雪人。
顾清霜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去年那幕。
当晚明骊的心情似乎很低落,可要让她仔细回忆明骊的脸,顾清霜却想不起来了。
她只记得朦胧的身影,还有明骊望着雪人的目光,像是在回忆什么。
顾清霜想,今晚的窗外应该也有个雪人。
于是,晚上十一点半,顾清霜下楼跑到院子里一个人开始堆雪人。
-
明骊确实堆了雪人。
这场大雪落得猝不及防,明骊清早醒来就在床边看见眼睛亮晶晶的明晞。
干什么?明骊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想推她的脑袋,但看见她被冻红的鼻子,伸手在她脑袋上rua了一把:冷不冷啊?
姐。明晞说:我们去堆雪人吧!
明骊:
尚未完全清醒的明骊被明晞从床上拉起来,穿着刚从箱底拿出来的羽绒服,戴上围巾和手套,裹得像只企鹅到楼下跟明晞一起堆雪人。
堆到一半,祝寒星带着明月也来了。
四个人堆了个极大的雪人,明晞把自己的黄色围巾戴在了雪人脖子上。
明骊无奈:这挺贵的。
我知道。明晞拍了拍雪人的头,煞有其事地叮嘱:小雪人,这只是暂时借给你戴嗷,明天我就拿回来。
要是被偷了怎么办?祝寒星问。
明晞笃定道:不可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偷围巾?
中午四个人在明骊家吃饭,祝寒星和明骊各炒了两道菜,明晞带着明月在客厅里玩,准确来说是明晞打游戏,明月看电视,互不干扰。
明女士则在上班,没回家。
而下午,明月就趴在窗户上看她们堆的雪人,戳了戳明晞的胳膊,比划道:你的围巾没了。
明晞没看懂:什么意思?
明骊在一旁淡定道:你围巾没了。
明晞:啊?!
四个人又下楼去看,确认明晞的围巾确实丢了,于是明晞站在雪人身边,碎碎念骂了很久。
祝寒星则安慰道:没事没事,给你买条新的。
这不一样。明晞叹气:这是我姐去年送我的生日礼物。
我也是你姐,一样的。祝寒星说。
明晞闻言往后退了半步,不一样不一样。
说完又不敢看祝寒星,在周围踱步,试图寻找自己的围巾:到底是谁啊这么缺德?怎么连雪人的围巾也偷?
几人寻找围巾无果,干脆上楼,没想到在电梯里看见那只白色萨摩耶,嘴里正叼着一条黄色的围巾。
正是明晞那条。
明晞找到了罪魁祸首,想从它嘴里抢回来,结果手刚拿上去,萨摩耶咬得死紧,根本不放,甚至凶巴巴地抖着身上的毛,就像明晞是个强盗一样。
明晞指着它训斥道:还记不记得上次是谁给你吃狗粮的?是谁跟你一起玩的!你这只小肥狗,怎么能扭头不认人呢?!在说了,这是我的围巾!我的!
不管明晞怎么说,狗还是不听。
电梯上升到她们这一层,明晞还在试图从狗嘴里抢回自己的围巾,就差龇牙咧嘴跟狗互咬了。
祝寒星还在一旁拱火:这狗怎么回事?净欺负我们宇宙无敌美少女明晞。
明晞:
如果你不在一边笑的话,我会更开心。明晞说。
电梯门打开,明晞叹了口气,怒道:这是谁家的讨厌狗啊!为什么要抢我的东西!主人呢!不管吗?!没家教的狗啊啊啊!
门口洛朝雪站在那儿,一脸尴尬。
明骊轻咳了声,戳了下明晞:好了,事情会解决的。
明晞撇嘴:怎么解决啊?都被狗嘴咬过了我怎么戴?
不好意思。洛朝雪瞪了眼自家那条作恶的狗,温声道:这条围巾我会赔的。
明晞一行四人还在电梯里,明骊率先往外走,要不,你先把这条围巾从它嘴里拿出来?
明月则一脸兴奋地盯着她看:姐姐!
说了很清脆的两个字。
明晞也看着洛朝雪,觉得有点眼熟,你是谁?
洛朝雪指了指地上那条威风凛凛,好似自己干了什么大事的萨摩耶,无奈道:这只讨厌狗的主人。
明晞戳了下明月:你认识她?
明月已经跑到了洛朝雪身边,却又不敢贸然有身体接触,抬起头看着洛朝雪,又喊了声:姐姐。
是你啊小朋友。洛朝雪自然地说了句,却又想起小朋友听不见,用手语又打了一遍,见到你很高兴。
明月笑嘻嘻地说:见到你我也很高兴。
明晞还是有些茫然,在这一片和乐融融的气氛中低声问明骊:她是谁?
住在对面的邻居。明骊说:上次捡到明月的人。
明晞一拍手:我的天!这么巧的吗?
明晞认人不太行,总是记不住别人的脸。
而洛朝雪跟她颔首打招呼:你好,真的是不好意思了。
说完就从狗嘴里把那条围巾拿出来,在主人面前,萨摩耶也变乖了。
洛朝雪看到围巾的logo,错愕了几秒,瞟了眼狗又无奈道:我有条一模一样的围巾,这只傻狗就以为是我的围巾真是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