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镇自小在京都长大,对京都自然了如指掌。他带着络秀从丰庆楼的小门出去,经过一座街亭,穿过一个瓦子,转了两个弯儿,便到了甜水巷。络秀老老实实地跟在元镇身后,经过瓦肆时,见人杂耍,也只是瞥了一眼,就走了过去。
甜水巷还是人来人往,各种点心的香味飘散在空中,可惜络秀此时根本无心吃食,只想赶紧找那个大姐理论。在巷子里走了一会,就看见了李记香铺,络秀深吸一口气,和元镇一起走了进去。
进了店里,前来招待的还是那个大姐,她还穿着沉香色衣衫,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只是见了元镇这英俊少年郎,两眼放光,这笑容里又多了一丝妩媚。
真是令人作呕,络秀不经想。
“两位客官,想要买点什么啊?”大姐虽说的是两位客官,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元镇。
“这位大姐,我们是来退货的。”元镇沉声说道。
“退货?”妇人问道。
“我妹妹刚刚在你家店买了一盒妆粉一盒胭脂,结果她上妆后脸疼痛难忍,你这妆粉和胭脂都有问题。”元镇心中虽气,可面子上依旧维持着平静,和这妇人说道。
妇人看了元镇身旁的络秀一眼,看她脸色却是有着不正常的潮红,隐隐似还有小疹子,她想起来之前来店里的外乡小姑娘,满脸堆笑,无比真挚地说:“我是记得这姑娘今日在我家买了米粉和胭脂。可这两件许多客人都用过,都没有大碍,许是姑娘是外乡人,天生肤色敏感。”
听那妇人不承认,还怪罪起自己来,络秀火上心头,大声说道:“你胡说,明明是你的脂粉劣质,已经过期,还欺骗我说这脂粉是上佳材质,诱我买之,才让我的脸变成了这样。”
络秀的语气凶巴巴的,那妇人却没有在意,心想小丫头片子还不好打发,就又解释了一番,将所有责任都推给了络秀的脸蛋儿.
“小姑娘,你有所不知,我这店铺虽小,在京都也开了不少年头,卖的东西向来都是好的。小姑娘,我看你大概是从来没有用过脂粉,所以肌肤对这脂粉不适应,才有了起红疹的症状。这可真不能怪我们店的胭脂啊。”
她见络秀和元镇都没有说话,又向前一步走到络秀面前,脸上是令人熟悉的真挚表情,开口道:“小姑娘,你听我说…”,边说边要握住络秀的手。
那大姐还未说完,只见络秀抬手至胸壁处并微微侧身,接着猛然旋身,以肘部向大姐的左脸猛击去,这一切都在弹指间完成,动作如行云流水,大姐猛一吸气,瞪大眼,根本来不及反应,心里只以为自己定要毁容的时候,络秀却在离左脸还有半寸处停住,直吓得大姐一声冷汗。
络秀小小的身子望着大姐,眼神凌厉,冷冷开口道:“你的脂粉是假的。”
陇西民风粗犷,络秀从小又在镖门中长大,再加上此次走镖,早已看惯了用拳头解决问题,甚至自己也偏爱这样的方式,简单有效。络秀知道在京都不可乱来,可若不动动手吓唬一下这个大姐,真当自己这个外乡人是好欺负的?
络秀收了手,可眼睛还是死死地盯着大姐,仿佛她已经是自己刀俎下的鱼肉。大姐哆哆嗦嗦地转身看向元镇,卸下了脸上虚假的真挚,求情道:“有话好好说,何必动手。”
元镇看到刚才络秀的举动,也是吓了一跳,他很难将一刻钟前那个哭哭啼啼,乖巧羞涩的小女孩和现在眼前这位身手矫捷,面露凶悍的小女侠联系在起来。可是不得不说,络秀刚才的样子,干脆利落,完全不似京都女子的弱柳扶风,病态柔弱。他活了十六年,却从来没有见到过女子还有这样飒爽英姿的一面,不由心生惊艳之感。没想到这小姑娘还有两幅面孔,元镇不禁想,觉得络秀更有意思了。
元镇轻笑了一声,望着那妇人,说道:“那我们就好好说,《刑统》中明文规定,诸造器用之物及绢布之属,有行滥,短狭而卖者,各杖八十。大姐卖的脂粉质量低下,致人肌肤受伤,我们不如将此事报告衙门,好好说道说道。”
没想到账房先生还懂律法,络秀心中暗暗赞叹。
那妇人听了衙门二字,脸上虚汗更盛,忙跪下,说道:“是妾身错了,不该将这脂粉卖给这位姑娘。我愿将姑娘买脂粉的钱悉数奉还,我还愿意赠送给这位姑娘上佳的唇脂。还望二位不要将此事告知衙门。”
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二十文钱,手抖着还给了络秀。
“哼,我才不要唇脂 。”络秀接过钱,冷哼一声说道。
元镇见妇人服软,说道:“此事我们可以不告知衙门,但是大姐需立誓,再不可卖假货,卖过期的货品,更不得欺负外乡人。”
妇人连连点头答应,赶忙发誓,再不贩卖假货,再不欺骗外方人。
见那妇人服软,出了口恶气,络秀的嘴角划过了一丝笑意。
离了李记香铺,京都的天空似又明媚起来。络秀和元镇走出店门,元镇对络秀说道:“沈姑娘,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却有着这么好的身手,真令人佩服。”
“不过是从小在镖门里长大,跟着师兄们一起练武,才会点三脚猫的功夫。”络秀低下头,露出红红的耳朵,轻声说道。
“沈姑娘不必妄自菲薄,你看看这巷子里来往的女客,哪一个有沈姑娘的英姿?莫说这个巷子,就是整个京都都找不出呢!”元镇一边走,一边低头望着络秀,称赞道。
络秀羞赧一笑,说:“元大哥莫要这么说,京都女子可要比我美丽的多。”她看着来往的女子们,个个穿着讲究,如花似玉,看到元镇更是莞尔一笑,显出女子的婀娜。
元镇摇摇头,看着络秀,似是思考了一会,说道:“美人在骨不在皮,京都的女子虽然美丽,但恕弘景之言,却美得过于单薄,显得单一。古有“孝烈将军”花木兰替父从军,巾帼不让须眉,又有谢道韫咏絮之才,孤身杀贼,近有杨家女子上阵杀敌,征战卫国,屡建奇功。这些女子在弘景眼
里都是一代佳人,或冰雪聪明,或秀外慧中,或雄姿英发,或雅人深致,都是极美的。需知每个女子都有自己的独特之处,不必为了大众的喜好而随波逐流,把自己的可爱之处遮掩起来,岂不可惜。”
元镇看着来往的京都女子,不由发出了一番感慨。
络秀红着脸点点头,想到她也有自己的美,便再也不低着头,而是昂首挺胸走了起来。元镇见状,也笑了,笑眼里透着温柔,络秀这才发现元镇笑得时候会露出微微的兔牙,在她眼里这兔牙给元大哥平添了几分可爱。她和元镇此时又融入到巷子里的热闹之中,巷子里的人比之前更多了些,各种吃食的味道散逸混合在络秀周遭的空气里,络秀不禁摸摸肚子,自己从早上至今,滴水未进,着实饿了。
“这甜水巷现在还不算拥挤,要到了晚上,夜市尤盛。这巷子里的蜜煎雕花颇为有名,弘景现下觉得有些饿了,不知道沈姑娘可愿意陪在下一起买些吃食?”元镇指着左前方的一家铺子说道。
听到吃的,络秀的眼睛里似有星星闪耀,就迈着大步和元镇向那家铺子走去。这蜜煎雕花,如其名,乃是雕花食品的一种,枸橼子,形如瓜,皮似橙而金色,用蜜渍之前,先用刀加以雕刻,然后制成蜜饯,以供人玩赏食用。络秀见这雕花蜜煎上还刻着水陆禽兽,新奇极了,竟一时不敢下口。
元镇见状,笑了笑,说:“沈姑娘可知,宫里还设有“蜜煎局”,□□各色雕花蜜煎以供御用,上也会雕有各种花纹,如四时花卉,古代神话。还有蜜煎像生,即雕刻制作成花鸟虫鱼等形的蜜饯,以达到色香味形俱佳的效果。沈姑娘请尝一尝,看是否喜欢,我再点个酥蜜食,供姑娘换换口味。“
络秀听元镇这么说,也就好奇地尝了起来。元镇没有吃蜜煎雕花,只吃了点酥蜜食,大多都给了络秀。络秀原本忍着空腹,坚持推辞了一番,但见元大哥热情,就不客气地大快朵颐起来。
走出小巷前,元镇还捎带了一斤人面子,说是好久都没有吃到过了。络秀一边吃一边听元镇说,这人面子乃是岭南特产,其果实状如桃子,虽无桃子的味道,但可以做成蜜饯。果实的核有两个面,每个面都有点像人面,故称之为人面子。
络秀听得吃得都津津有味,望向元大哥的眼神里也流出了微不可知的爱慕。
回丰庆楼的时候经过街亭,元镇带络秀走了进去。络秀一边吃人面子,一边看着过往的行人车马如流。
“沈姑娘,你初来京都,在这里便可以看到京都的大半风物。你向东看,是至贡院、什物库、礼部工院、车营务和草场。街南边则是葆真宫,直至菜河云骑桥。西边是五岳观,最为雄壮。九成宫就在那西门东边的林荫道上,皇家威仪的九鼎就安放在那座宫里…”
元镇一边吃,一边向络秀介绍着。络秀望着京都的繁华,脸上满是羡慕,感叹说:“元大哥,我真羡慕你,我要是也能永远住在这里该多好呀。”
元镇笑了笑,“沈姑娘若是愿意,以后大可长居京都。”络秀隐隐觉得,元大哥的这话不是客气的说辞,而是真心地这样认为。
“不过,我倒是很羡慕沈姑娘,可以跟随沈镖头走镖,去这京都外面的世界看看。”
“元大哥,你难道没有出过京都吗?”络秀问道。
元镇摇摇头。
“我自出生就在京都,不说没有出过京都,就连这菜河水门我都没有出过呢。”
“那元大哥你岂不是一出生就有各种好吃的?”络秀一边吃着人面子,一边说道。
元镇笑了,说道:
“我小时候家里条件并不好。我爹是个穷秀才,叔叔那时候也只是个茶饭量酒博士,京都美食虽然多,但却与我没有什么关系。那时候叔叔有时候把丰庆楼的剩菜剩饭带回来给我们吃。我那时候觉得丰庆楼的饭菜可好吃了,要是有一天我也能向叔叔一样去丰庆楼里该多好呀。”
“元大哥,那你的娘亲呢,你娘亲做饭不好吃吗?我小时候可喜欢吃我娘亲做的泛了。”络秀问道。
“我娘亲嫌弃我爹爹穷,这么多年也考不上举人,让她街坊邻里间抬不起头来。用娘亲的话说,给几个烂橘子给我爹吃就不错了。至于我,娘亲也觉得我像我爹,以后成不了大器,粗茶淡饭,能养活我就成。”
元镇望着天边的斜阳,说道。
“那后来呢?”
“后来爹爹生病去世,娘亲改嫁,我就跟了叔叔生活。小时候我爹可对我抱有厚望,教我读书写字,四书五经,一个都不落下,我却阴差阳错,因为能识得几个字,就在丰庆楼跟着老掌柜做了他的徒弟,平时除了为老掌柜跑腿,也做些大伯的伙计,或者在后厨帮忙。再后来,也就是去年,老掌柜膝下无子,又极赏识叔叔,就将丰庆楼给了叔叔,我也做了丰庆楼的账房。”
听了元大哥轻描淡写地说自己小时候的事,络秀心里觉得有一丝难受。元大哥看起来彬彬有礼,说起京都的风物来侃侃而谈,却不想也曾生活多舛,并不容易。
“说这么多怕是沈姑娘
烦了。沈姑娘行镖一路,可曾遇到什么趣事?”
络秀忙说道:“我们过了武威,遇到了马贼,爹爹本想给他们一些银两,没想到他们贪得无厌,竟要两百两银子!我们就和马贼动了手。元大哥,你可能不知道,我爹爹的刀法可厉害了,他以一敌三,竟然不落下风。还有马师兄,虽然他人不怎么样,但打起架来,却厉害的很…”
“那你呢?你可有事?”元大哥问道。
“本来爹爹要我藏好,我也藏在一个大石头后面,结果我发现有一个马贼竟然想偷袭爹爹,我也不知道我当时哪里来得勇气,就掏出腰间的匕首,一下子冲出来,朝那马贼刺了一刀。爹爹也及时发觉,没有大碍。”
“那你爹爹一定很欣慰,表扬了你吧。”元大哥说。
络秀摇摇头。“爹爹不仅没夸我,还凶了我一顿,说我为什么没有听他的话乖乖躲好。一个女孩子打打杀杀,成何体统。”
络秀一边说,一边模仿起沈镖头凶神恶煞的样子,元镇看得不由笑了。
“不过自那之后,爹爹虽然嘴上还是对我凶巴巴的,却也心里觉得有些事情我还是可以做的,将一些原本分配给师兄们的活都分给了我,都是些简单轻巧的活儿,不过我完成得可好了,不必师兄们差!”
元镇注意到,络秀说的时候脸上流露过一丝得意。小姑娘神采飞扬地样子可爱极了。
谈笑间,夕阳的余晖洒满了天空,站在亭子上俯瞰京都的万千灯火,别有一番滋味。
“诶,不说这些啦,元大哥,你看!京都真的太美了。要是有一天,这么多灯火里,有一盏是为我而明,该多好呀。”
元镇的嘴唇微微动了动,络秀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
回到丰庆楼,络秀又看到了那老人席地操琴。
“麻烦元大哥在这里稍等一会。”说完,络秀走向那位老人,微微作了一揖,将仅剩的几角钱留给了老人。
老者微微一笑,以示谢意。
络秀转身,却见元大哥也朝自己走了过来。
老人竟是识得元大哥,还点头与他打了招呼。
元大哥也微微作揖,与老人寒暄了几句后,和络秀一起进了丰庆楼。
“元大哥,你认识那位老者?”络秀跟在元大哥身边,好奇地问道。
元大哥点点头,说道:“那位老先生就是江姑娘的爷爷。”
络秀的眼睛睁得老大,很是吃惊。
元大哥继续说道:“江先生原本是宫中乐师,先生年纪大后,江姑娘的父亲子承父职,代替父亲进了宫,不料因为仗义执言得罪了宫里的一位贵人,不仅失了乐师一职,还被挖去了双眼。江姑娘的父亲不久郁郁而终,母亲也改嫁他人,只留了江先生和江姑娘。他们原本就住在这附近,一日,家叔见爷孙俩在粜麦桥下卖艺,家叔心善,便时常接济他们,后来又让江姑娘在丰庆楼里唱曲,收入也要比在外卖艺好些。”
络秀听完,内心叹息了一声,即使天子脚下,又怎会少得了不公不平之事,对江姐姐也多了一丝敬佩,她遭遇家中变故后,凭本事养活自己和爷爷,也算得上元大哥眼中的奇女子了吧。
故事说完,二人已快走出廊厅,络秀听到爹爹的声音从大堂里传来,爹爹似乎正在与人交谈。只听爹爹叹了口气,说道:“如今北方战乱频仍,加之水路兴起,镖局生意不比从前。好在还有陇西李氏的扶持,不至于没有生意可做,这状况再持续下去,恐怕下次千嶂门连元兄的丰庆楼都住不起了。”
“诶,我与沈兄都是数十年的交情了,我丰庆楼永远为沈兄而开,还记得你第一次走镖入住这里时我还是茶饭量酒博士呢…”
那人话音未落,见元镇走了进来,说道:“弘景来啦,来,快见过你沈伯伯。”
络秀见那人约莫三十出头,比爹爹看起来年轻些,穿着一身玄色长衫,五官和元大哥有几分相像,也是平眉,不过眼睛却要大些,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细纹蔓生,却极有感染力。络秀猜测这人应该就是元大哥的叔叔。
元大哥略微弯腰对爹爹作揖,毕恭毕敬叫了一声沈伯伯。爹爹也笑了笑,说了声“贤侄免礼”,一转眼,看见跟在元镇身后的自家女儿。
络秀的脸是异常的潮红,让这丫头在附近转转,定是不知又疯到哪儿玩了,心中顿时生气,也不顾外人在,开口骂道:“一天到晚瞎胡闹,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一点都没有姑娘家的样子!”
络秀低着头,不说话,也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每次一说她就是这副死样,沈炎还要发作,但见有外人在,只得将心中怒火憋了回去,对络秀说了句“还不快过来”,又挤出笑容对着元厉说道:
“元兄,这就是我那不懂事的小女儿沈络秀。”
沈络秀对着元厉微微一拜,元厉见小姑娘刚被她爹骂了一顿,心情不佳,装出来的笑容简直比她爹的还要假上几分,见她拜完,脊背立刻挺得笔直,只有那脑袋还是耷拉着,元厉觉得心中好笑,说道:
“沈姑娘小小年纪,已经随着沈兄走镖,这样子竟有沈兄年轻时的影子。”
“诶,元兄说笑了,不过带她长长见识,等过两年,寻个好人家嫁了,我也乐得省心,也算对得起她地下的娘亲了。”沈炎摆摆手,说道。
“噢,那沈姑娘可还有婚配?”元厉从茶饭量酒博士一路摸爬滚打做到掌柜,这察言观色的本事自胜于常人,他早就留意到自家侄子打进了大堂这眼神就停留在小姑娘身上,仿佛生了根似的,也许弘景还不知道,自己却心下了然,才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问道。
“还没有。络秀方过十三,等她十六的时候再说吧。”沈炎说道。
见沈兄这么说,元厉也就笑了笑,没有再提。沈炎吩咐络秀让她去客房里好好呆着,用饭的时候再来叫她。元镇也微微作揖,说后厨还有别的事,先告辞了。
两人离了大堂就要分开,络秀竟心生出一丝不舍,她望向元大哥,说道:
“今日麻烦元大哥了,络秀不胜感激。”
元大哥笑了笑,“沈姑娘怎得还客气了起来,这些都是小事,是元某应该做的,姑娘不必介怀。”
话刚说出口,元镇就觉得哪里不对,但一时也没有察觉,就又对络秀笑笑,笑中还透着些羞涩,转身离开了。
原来今日这些事,于元大哥而言都是小事吗?络秀心里有些说不清的不舒服,她瘪瘪嘴,朝自己的小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