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陇西的秦长城一样,京都的外城也是版筑夯土而成,土夹在两块木板中间,用杵捣坚实,既成为墙。京都外城方圆四十余里,围绕城墙的护城河水深面宽,阔十余丈,河边遍种杨柳,粉墙朱户。
沈络秀暗暗心想,这护城河可要比陇西城的阔气的多。
过了护城河,沈络秀发现各个城门的外侧都筑有瓮城三层,镖局有特许证,不用担心无法进城,只是无法从正对着城门开设的四个正门通过,只能从正南的城门南熏门旁边的一个小门菜河水门通过。听师兄说,四个正门只有达官贵人才能出入,还都留有专供皇帝御驾通行的御道。想到面前可是当今天子通行的地方,沈络秀不由得多看两眼。
菜河水门这个名字来源于城中的河道菜河。菜河正名惠民河,京都百姓的用水皆取之于此。河道曲折蜿蜒,河水清澈见底,阳光乘着微风无意地飘落在河面上,似是为菜河盖上了一层金纱,倒有浮光跃金之感。进了城,便不得再骑马,众人下马步行,爹爹说菜河上共有桥十三座,他们沿着菜河走,过了第五座桥,也就是粜麦桥,就到了他们歇脚的客栈。
不知是看倦了慢悠悠流淌的河水,还是市井的繁盛吸引了外乡人的注意,亦或是络秀的少年心性,她东张西望,面上掩不住的兴奋,只觉得眼前街市酒楼,绣旆相招让人眼花缭乱,映入眼帘的彩楼相对,更是让她以为误入了仙境。络秀内心暗暗赞叹起京都的繁华。
这是沈络秀第一次随着爹爹走镖,他们经武威,过晋城,下陇西,风餐露宿三个多月,如今终于抵达京都。一路风尘仆仆,沈络秀原本白皙的脸蛋也被晒得黑了几个色度,她自己也没有在意,毕竟爹爹是个黑面大汉,师兄们也都肤色黝黑,有的还黑中带红,她早习以为常。只是入了京都,看到街上的女子们个个肌肤娇嫩,有几个姐姐容色如新月生晕,花树堆雪,络秀生为女子都看得痴了。她抬手摸摸自己的脸蛋,她的脸颊红扑扑的,流着微汗,肌肤没有京都女子的精细,而是有着关中女子的一丝毛糙,反衬着眼珠子黑漆漆的,炯炯有神。络秀瘪了瘪嘴,不自知地生出了一丝自卑的情绪,她不再东看西看,而是把头低垂了些。
低着头,看不清四周的热闹,贩卖之声却不绝于耳,络秀从熙熙攘攘的声音里听到了有人在唱着小曲儿。不同于陇西人爱听的大曲,这曲子的曲调缓慢悠扬,唱腔穿透力极强,那曲中的不甘和苍凉似乎穿过喧嚷,直入络秀的心灵。络秀禁不住抬起头来,看见一群人中,一老者闭眼操琴,泰然自若,曲毕人散,有一青衣少年走近,他身材颀长,往老人的琴盒里放了一把铜钱,远远看去,少说也要二十文。络秀暗暗吃惊,在陇西,一壶羊羔酒也不过二十文钱。
“络秀!”爹爹唤了络秀一声,络秀赶紧把视线收了回来。
“一天到晚心不在焉,到了都不知道!”爹爹呵斥道。
络秀没有说话,只是帮着师兄们卸下货物,搬进客栈为来往商旅安排的仓库,再跟着爹爹进了客栈的门。络秀跟着千嶂门里的先生读过几年书,大多字都识得,她看见客栈的彩旗上写着三个大字:丰庆楼。
丰庆楼在京都不过是一座默默无名的酒店,可在土包子络秀的眼里,这酒楼可谓富丽堂皇!酒楼的大门口设着红杈子,绯绿帘,贴金红纱橘子灯。大门看起来像是两层,其实第二层不过是平面的楼檐,上面雕刻着花鸟鱼兽,檐下垂着流苏。在陇西,酒楼的门口不过一面彩旗而已,最多竖个红杈子,再没有多余的装饰了。络秀不知道,凡京师酒店,门首都会扎起这样高大的彩门。进了酒楼的大门,看到的也不是客人们在大堂里饮酒吃饭,而是一个方正宽敞的大廊厅,主廊约百余步,在廊厅之后的左右侧各有一个天井,天井的内侧才安置着一张张酒桌,天井的两侧则都是小閣子,里面传来喝酒聊天还有唱曲儿的声音。
刚通过廊厅,就有一个青衣少年走到络秀一行人的身旁,热情地招待起来。
青衣少年自称为阿金,是他们的茶饭量酒博士。阿金个子不高,明明身上瘦得就差皮包骨头,脸却圆圆的,鼻翼有一颗痣,笑起来眼角有两三道细纹。阿金领着络秀一行人在大堂东南角的位置落座,酒桌上已经安放好了碗筷,阿金又主动为众人先送来了一壶茶水。爹爹为了犒劳大家,特意点了两壶银瓶酒。
“好嘞,不知几位客官想吃些什么?”阿金笑答。
“麻腐鸡皮、脂麻辣菜、煎角子、姜油多、辣瓜儿、茭白、皮酱、肉饭算条……”
爹爹大概每次走镖都在这家歇脚,点菜不经思索,报了这一连串儿菜名,大半络秀都没有听说过。络秀听了
爹爹点了十几个菜,不禁感叹爹爹这次可是实打实地大方了一把。其实络秀有所不知,京都风气崇尚奢华,讲究排场,去酒店的不问何人,哪怕只是两个人对坐饮酒,也要摆上四个盘盏,三到四个水菜碗,再加上几个果菜碟。爹爹点的已经算少的了。
虽然坐在最偏僻的角落里,但却方便络秀的视线从左往右一点点看过去,客人们三三两两落座,喝酒谈天,每桌客人都有各自的茶饭量酒博士,都穿着青色长衫,都笑面相迎,她看到视线的远处正前方摆着一个浅色木质的柜台,柜台上放着账簿和算盘,后面也坐着一个青衣少年,可唯独他没有满脸堆笑,而是面无表情地正低头写着什么。
“这个账房先生可真年轻啊。”络秀心想。
账房先生抬起头来,他的肤色是京都人的白皙,却不显得苍白,而是容色如玉,五官不似陇西男子的剑眉星目,而是平眉薄唇,面容里里透着淡雅温润,络秀想到了诗经描写男子的诗句,心想,这位青衣少年,虽没有充耳琇莹,会弁如星,其气质却如圭如璧,宽兮绰兮。
账房先生许是感受到络秀的灼灼目光,朝着络秀坐的方向望去,络秀赶忙目光微微下移,装作津津有味地样子盯着旁边那桌客人的吃食。
仔细一看,络秀发现那桌客人正在吃着一个个冰团子,冰团子外表黄色,看上去小巧可爱,咬开的时候络秀似乎听到泉石碎裂之声,咬破后团子里还有汁水流了出来。如今正是六月,骄阳似火,赶了大半天路的络秀更是口渴人乏,直勾勾地盯着前桌客人的冰团子,一时移不开眼。络秀默默吞了口水,她太想尝尝这个冰团子了,她偷偷望了眼爹爹,爹爹正在和师兄们一边喝酒,一边说着送镖的事宜。爹爹和师兄们喝了酒,说话声如洪钟,举手投足间满是陇西人的豪迈粗放,络秀也不敢打断,只好静静地看着冰团子,望团止渴。
不一会儿,阿金就送来了凉菜,也许是冰团子太过诱人,络秀心不在焉地吃着,眼睛还停留在冰团子上。这位老先生已经在吃第二个冰团子了,只见他吃完,吟咏道:“雪不能甜橘小酸,若为有此蜜冰团。”更是馋得络秀心里直痒痒。
“帘内清歌帘外宴。虽爱新声,不见如花面。”
一位女子柔美的歌声打断了络秀幻想自己吃冰团子的思绪,抬头一看,见一妙龄女子怀抱琵琶站在他们的酒桌前,女子年约十七八岁,头发向上梳至头顶,挽成一个圆型的同心髻,肤白如雪,双目含情,有弱柳扶风之姿,她悠悠开口,不仅唱出了歌词里的“牙板数敲珠一串”,还多了一丝独有的伤感,却不显矫情。
“唱得好!”离女子坐的最近的马师兄称赞了一声,他生得五大三粗,喝了酒,耳朵泛红,从兜里掏了好久,掏出了五文钱拍在了酒桌上。女子微微曲身,表示感谢。马师兄又赞了一句,却突然把手伸向女子的腰间,正要捏一把,被那女子闪开。
“登徒子!”女子恶狠狠地骂道。
马师兄不仅没摸到美人,反而挨了个登徒子的骂名,一时火上心头,哼了一声,叫嚷道:“不过是最低等的歌妓,装什么贞洁烈妇!”
络秀听了这话,心里莫名觉得难受极了。那女子没有说话,只是怒目圆睁,瞪了马师兄一眼,没有拿酒桌上的钱,便离开了。
马师兄还要发难,阿金赶了过来,微微弯着腰,依然是满脸笑意,说道:“不好意思,几位客官,我们这位汝贞姑娘,是个清角儿,为诸位唱个曲儿,客官要是不喜欢,呵她走开便是了。”
“你算是个什么东西?莫不是这小娼妓的姘头,赶着为她说话。”马师兄大声说道。
络秀见状,只觉得心中有一股无名火涌了上来,她还没有思考清楚,却已张了口:“马师兄,别说了!”
马师兄张了张嘴巴,似乎还不满意,却被爹爹打断了。
“好了!”
“一个姑娘家,又是小小年纪,哪里学得没有规矩。”爹爹又数落络秀道。
络秀一想到自己竟然出言反驳马师兄,脸唰一下红了起来,加上被爹爹呵斥,她低着头,双眉紧蹙,一时无措。
马师兄乖乖地闭上了嘴,没有再追究,而是喝了口酒,又和师兄们聊了起来,净是吹嘘自己曾经做过的英雄事迹。
“要是在陇西,多少姑娘抢着要服侍爷!去年在孙氏酒家,有个娘们长得可真好,我跟你们说,那娘们死乞白赖硬要缠着我...\
络秀默默吃着煎角子,再也没有看那位老先生吃冰团子的样子。
因为这场闹剧,络秀原本期待已久的这顿饭变得如甘蔗渣滓,索然无味。爹爹叫来阿金结账,“一共是二十两银子 。”阿金笑着说道。
络秀屏住呼吸,她暗暗将这个价格和陇西的作比较,二十两银子,在陇西足够吃十几顿大餐了!
络秀的目光追随着阿金的身影,看他把银票拿去账房先生那里,络秀遥遥地望着账房先生,看他和阿金说话,看他收钱找钱,账房先生似乎又感受到那灼灼的目光,抬起头朝络秀的方向望去。这次,络秀以更快的速
度低下了头,直到阿金来时都没有抬起来。
“客官,这是本店有名的金橘团,送给诸位当做点心,请慢用。”阿金笑脸盈盈,说道。
听到金橘团,络秀一下子瞪大眼睛,抬起头来,但没有爹爹的允许,她不敢自己擅自拿一个吃。
“那谢谢了,”爹爹说道,“大家吃吧。”
得了爹爹的吩咐,络秀立刻往盘子里夹了一个金橘团,生怕有人和她抢似地赶紧咬了一大口,只觉得嘴里橘香四溢,嚼破后有甜甜的汁液流淌到络秀的舌尖上,络秀微微闭着眼,眉头也展开来,她不自知地偏了偏脑袋,嘴角也弯了弯,整个人一下子舒爽了起来。
“定是掌柜的知道了刚才那个小贱人的所作所为,才送来了这份点心道歉。”马师兄一边吃一边说道。
络秀吃得太沉醉,自动忽略了马师兄的话,她更不知道,若是此时她抬起头往正远处望去,正有一人眼里含笑,虽没有灼灼目光,但眼神中也透着好奇。
“好了马羌,这家的掌柜和我也算旧识,他今日不在酒楼,管账的是他的侄子。”爹爹没有吃金橘团,而是将最后一个金橘团给了络秀,边喝酒边说道。
络秀看见爹爹又夹了一个金橘团给自己,她不禁满面笑靥,她决定好好珍惜第二个金橘团,要慢慢品尝,细细回味。
马师兄没有再说话,爹爹让师兄们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去杂卖务交货。
穿过酒楼里的大堂,就进了另外一栋楼,也就是络秀他们今晚投宿的地方。丰庆楼早年间只是一家酒楼,因着生意兴隆,掌柜的就买下了酒楼后面的小楼做了旅店,又打通了大堂,这样两座楼就连了起来。爹爹念着络秀今年已经十三岁,不再是垂髫孩童,就狠狠心单独为她定下了一间小室,让她一人在里面休息。
直到许多年后,络秀还记得第一次住在京都的感觉,她一闭上眼,脑海中像是放花灯一般,浮现的都是今日所见所闻,有菜河的波光,老者的琴声,女子的脸庞,金橘团的玲珑可口,还有那个青衣少年俊朗的容颜。她这次随爹爹行镖,见了许多她从来没有见到过的景致,可她心里却觉得这京都最好。这样繁华美丽的地方她以前只以为在梦里才有,还有那样俊秀的少年她以为只存在于画本里。
络秀从小被爹爹严格管教,作为女子要三从四德,安分守己,可络秀这次出行却隐隐有了这样一个狂妄的念头,这天大地大,为何女子不可以出去闯荡一番。她年纪虽小,可和马贼搏斗时,她不也帮助爹爹捅了那贼人一刀?等她大些,本事再强些,她一个人就能和马贼搏斗,定不输给马师兄。络秀越想越心潮澎湃,更加了无睡意,那些画面也飞速地在她脑海里转着。直到五更天,络秀听到寺院的行者敲打木鱼发出的报晓声,才打了个哈欠,感觉到倦意,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文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