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将你从前与我心,付与他人可

12 / 14 章 · 2,977

元镇是每日最早到丰庆楼的人,他卯时不到就起床更衣洗漱,照例在后厨用一碗小米粥,随意在大堂找一张桌子坐下,翻开账簿,细细核实昨日的支出收入,再规划接下来几日的事项。这些都筹划好,卯时刚过,店中的大伯也陆陆续续到了,若有事元镇则会先对他们吩咐一番,若无事大伯们则直接干起杂活。

茶饭量酒博士和厨子会在辰时之前到丰庆楼,元镇和他们确定了今日的茶水,烟酒,小菜,冷盘之后,便会让厨子开始备菜,茶饭量酒博士准备接客,小心供过。接着,他会去大堂后面的小楼找阿金,或是阿金来找他,如今阿金不再是茶饭量酒博士,而是负责旅店的相关事宜。

上午偶有不忙的时候,元镇会让阿金帮他照看些,自己则去城外码头西兴渡,随意找一家脚店,点一壶真珠泉,一边饮酒,一边看码头上人来人往,听周边食客说着水运上的趣闻。现下水运兴隆,富商大贾,自江淮贱市粳稻 ,转至晋城一带 ,坐邀厚利 。一壶酒饮了一半,元镇就会返回丰庆楼,继续忙活店里的杂事,他在三年前就成了丰庆楼的掌柜,要管理的事情多且繁,忙忙碌碌迎来送往中就到了深夜,歇息后第二日起来便如此又是一天。丰庆楼在他的管理下蒸蒸日上,在京都也小有名气。

连日阴雨,淅淅沥沥,春光也在雨中黯淡了几分,今早元镇起来,天空放晴,才不觉已到深夏。他挑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理好发髻后与往常一样,插了一根尾部六团梅花的玉簪,六年过去,元镇虽然小心翼翼地保管,但难免簪子上有了一两道划痕和磨损之处,元镇心疼极了,只得白日里更加小心。

他洗漱好来到丰庆楼,在后厨用了粥后,就拿起账簿,算了起来。许是天气转热的缘故,元镇有些心不在焉,好些账目看了三四遍才确定。

“弘景,你呀,也太认真些。”身边出现了一袭青色身影,元镇抬头,见是阿金。

“这是满月面,我特意带来给你尝尝。”阿金从竹盒里取出了一碗面条,送到了弘景的面前。

阿金如今已是三个孩子的爹爹,蓄起了胡须,脸上的婴儿肥也褪去了,笑起来还和从前一样,只是眼角下的细纹比之前多了许多。

“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元镇接过面条,问道。

“这不是今日我家老三的洗儿会,知道你忙抽不开身,给你送面条后,我还要回去接待客人。”

元镇点点头,“你放心,这里有我,你家老三的名字取好了吗?”老三出生三日后,元镇前去探望过,阿金家现在就住在粜麦桥后面的张家巷里,从丰庆楼走过去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爷爷取了名字,叫巧淑。”阿金说道。

阿金前两次的洗儿会都在家中举办,京都人家家中狭小,阿金家中只有屋三间,亲朋好友挤满了小屋,难免招待不周。这次,阿金当了客楼的主管,日子也比之前好过,就和元镇商量,在丰庆楼里宴请宾客。

“ 我这就先回去了,还要和汝贞一起给淑姐儿洗澡剃发。”阿金说着,就把竹盒放在桌子上。

元镇点头,“你放心,晚上只管带着孩子们过来。”

金笑道:“人都说丰庆楼的掌柜飒爽而有风姿,待人接物细致周到,我自是放心的。”

元镇摇摇头,看了他一眼,吃起面来。

“只是这婚事却迟迟没有着落……”

“阿金,我们说好了不谈此事。”元镇打断道。

“好好好,” 阿金也摇摇头,似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说道:

“对了,今日汝贞和我说,络秀姑娘下午会到京都,来参加淑姐儿的洗儿会。我大概有六年没有看见沈姑娘了,她这些年南下泉州,改走海运,倒也闯出一条路来,听说获利颇丰啊。”

“你说络秀今晚会来?”

元镇手中的筷子停住了,愣道。

“是啊。她一个女儿家也真不容易,络秀姑娘前几日在给汝贞的信里说今年起不再走海运,如今专走泉州至晋城的水运,负责药物香料的贸易运输,算算日子,今天就该到京都了吧。你说你们两人,这些年男未婚女未嫁,就靠着汝贞探听些对方的只言片语,我和汝贞都替你们急得不行……”

元镇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阿金的话,脸上没有反应,可心中却似洪水冲决泛滥,汹涌澎湃。

阿金见他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一肚子的劝说又咽了回去,叹了一声,离开了。

阿金走后,元镇一个人坐在桌子旁,捧着手里的满月面,默默地吃了起来。大堂里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得很,还可以听见窗外知了的鸣叫,伴着薄风叫声时轻时重,时悠时急。莫道闻时总惆怅,有愁人有不愁人。

元镇想到六年前的那个正午,他一夜宿醉,破例贪睡了一把,半梦半醒间听见的也是这绿槐阴的里的蝉声,不知道是现实还是梦境,他和络秀站在一间庭院里,络秀手扶着院子里的槐树,仰着头,不在看白云而是寻着树上的知了,而他望着络秀,笑着说话。他正要探究自己说了些什么,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他的梦意,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小室里的床上,原来刚才的一切都是幻境,除了窗外的蝉声。

那是阿金来找他,说是汝贞给他送了信,一定要带元弘景到她家去。他觉得奇怪,问了才知原来是络秀在江姑娘的家里。

听到络秀两个字,他原本渐渐清明的意识又混乱起来,昨晚那些画面在他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他昨夜和衣而睡,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发髻,摸到的只有一头发丝,别无其他。

昨晚兵荒马乱,一夜间物是人非,他坐起身,叹了口气,对阿金说道:“阿金,我和络秀,诶,我不去。”

阿金不听,拉着他硬是要他去,他本不愿将自己置于这尴尬的局面,因为一想到络秀,他就会想起她昔日神采奕奕的脸庞,而接着又会浮现出她昨夜双眼含泪的哽咽之状,他心里又怎能好受。

“阿金,我真的不愿去。”他轻轻说道。

阿金坚持,说络秀出了事,脸被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他心下一惊,关心之情淹没了所有其他的情绪,他赶紧随着阿金出了门,一头发髻就这么凌乱地顶在头上。他一路上心中忐忑,他一心想的就是再见上她一面,亲眼看上她一眼,见她好不好。

可惜等他赶到江家的时候,络秀已经走了。

汝贞说天刚破晓的时候,络秀来找了她,络秀脸色苍白,左脸上一道长长的伤口,虽没有流血,但却是新伤。元镇想到昨夜似在茶坊见到了她的身影,难道那不是幻影,真是她不成?可那时看她,脸上虽是潸然泪下,可脸颊上却没有伤口,她究竟是何时受的伤,又是被何人所伤?

汝贞接着说,她也问络秀怎么了,她也不答,坚持说自己不小心划到了。

这伤口愈合不难,恐是会留下疤痕。汝贞关切地说道。

络秀的回答却很奇怪,她苦笑了声,说是无碍,有疤痕倒是好事。

汝贞见她无意细说,也不好多问,前去拿了金疮药来,为络秀上了药。他听到这里,心一下子被揪了起来。他追问,她有没有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汝贞摇摇头,络秀不愿意说,她也不好勉强。络秀看起来和往常不太一样,话比之前少了很多,人看起来很疲倦,似一宿没睡,可眼睛里却还有着光亮。络秀早上还格外客气,感谢自己这么些年似姐姐般对她的照拂,说以后会按时写信给她。

然后呢,然后她还说了什么?元镇追问道。

她说她不便久留,把货物送到杂卖务后,她会南下,可能很长时间都回不了京都了。我心下觉得奇怪,因为前两日阿金还说元掌柜会和沈家提亲,可是出了什么变故?汝贞问道。

元镇低下头,心中又心疼又自责。他的脑子里乱极了,连呼吸声也变得急促。

哦,对了,络秀临走前让我把这个给你。汝贞拿出了一个小盒子,盒子下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条,递给了元镇。

元镇看见那个小盒子是昨日乞巧时大娘送的喜蛛盒。元镇打开,一夜过去,盒子内蛛网细密,织成了一个圆形。

这是得巧呢。汝贞在一旁说道。

元镇五味杂陈,他打开纸笺,上面的话让他心中一滞,连抓着纸条的手也微微抖了起来。

“将你从前与我心,付与他人可。”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