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城春秋(二)

82 / 88 章 · 3,676

翌日。叶青玄一睁眼, 就知道出问题了。她睡得特别沉。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外面天已大亮,她目光落在床尾烧尽的安神香上。

此时,张秋凛闻声推门而入, 手中提着一篮食盒, 将菜食一样样摆到桌上。

“从对面的那家面馆买的,之前常见你去吃。不用担心,早朝我帮你告假了。”

叶青玄正好觉得有点饿了, 决定边吃边审问旁边的人:“早朝上可有发生什么事?”

张秋凛答道:“近日丽州发水,朝廷的拨款迟迟没有凑齐, 崔太公提议从当地官员的俸禄里面出,梁御史和崔大公吵了一架,陛下估计是怕老爷子病刚好再出点什么事, 暂且把此事按下了。”

叶青玄问:“之后怎么解决?”

她对此事略知一二,因为昨天她赶写出来的几分奏疏就有一份是丽州官员呈报上来的灾情,而且公田案的余波尚未结束,丽州也有存在当地大族侵占官员公田,以至本地官吏仅靠俸禄入不敷出、需要吸附豪族的情况出现。

张秋凛继续道:“赈灾的折子一旦递上去,丽州的豪族和他们的门生就有了论功行赏的机会,朝廷也可能看在赈灾有功的份上, 暂时不动这些人。毕竟丽州不比东三郡富庶,还要承担前线的军费, 若能维持局面安稳,何乐而不为。”

叶青玄了然:“你根本没把我写的那份奏疏递上去。”

“当然没有。”

张秋凛一时口快, 马上沉默了。

叶青玄低头吃面, 顺口说:“那你直接告诉我就行了, 我仅是个奉命干活的书生。”

“不。”张秋凛坚决一声, 眼睛不自然地望着远处, “那样会让你为难。”

“朝会一散,我就把那份奏疏递上去了。但愿陛下听过粱御史和崔闻的争执后,会做出更有利的片段。”

“你最近真是......”叶青玄不禁笑了笑,欲言又止。

张秋凛听见她断了的半句话,整个人都紧张兮兮。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看把你吓的。”叶青玄笑着道,“你以为小心翼翼藏掖着做许多事,我就看不出你所想吗?”

一束发白的阳光落在张秋凛的侧脸上,阴阳交界处幽深莫测。

“我所想为何?”

叶青玄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张秋凛在旁边侧着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眼底烧着一股莫名的情绪,如一只随时要扑食的鹰。但叶青玄一点也觉得有压迫感,她甚至震惊于自己能如此轻易地看穿眼前人的每一个表情动作。

故而她将碗放下,轻轻摸了摸张秋凛的头。

张秋凛眼睛瞬间睁大了。

叶青玄呢喃道:“你会操纵人心,懂得在人群里周旋,仿佛你天生就是干这个的……但你骗不了我。”

张秋凛像个木头人一样呆坐在那,魂魄刚刚归位,眼神直愣愣地辩解:“我没——”

叶青玄打断道:“我是站在自己的角度。若让能赏识你的人来看,这是一种才能啊。”

张秋凛眸光微转了转,逐渐停下,好似有些懵了。

叶青玄感慨一笑,道:“我们是太不一样的人了,本该敬而远之,乃至误会频生。但如今我太过了解你,那些误会根本就没机会生根。”

她朝张秋凛的眼睛看去,张秋凛的眼神猛地一移开,仿佛被触动到某处,却不愿直面它。叶青玄继续道:“我其实很羡慕你,从小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一生都往那努力。不像我,后知后觉这条路与我本性相悖。”

张秋凛抬眼:“......既然你觉得不适,为什么不离开?”

叶青玄笑道:“我怎么可能离开?我需要......”

一个目标,一种依靠?不停地给自己找点事情做,还是淋过雨就想给后人撑伞?为某个意义燃烧这段生命?

那些无数过往的人与事在她的眼前流过,都是淡淡的残影。

“我需要给痛苦赋予意义,超越我有限的躯体。”叶青玄认命似地一笑道,“你呢?”

日光移到了张秋凛的脊背上,逆光将她的身影投射在书案,再高大的人也变得像未完稿的页纸那么薄。

叶青玄探手出去,淡白的阳光落在她的手掌心,缓缓地爬上她的手臂,直到正脸落入阳光的怀抱。

张秋凛启口:“你想让我怎样?”

叶青玄笑道:“把你的算计里带我一份。像今天这样的事,我不想看到第二次。”

张秋凛竟显得一瞬畏缩,犹豫道:“......朝堂局势瞬息万变,我也是昨夜走后才临时决定,无法断言下一次——”

“但我总是知道你要什么。”叶青玄稳稳地道,“我能看出你每个行动背后的原因,你骗不过我的。”

一阵长久的沉默。张秋凛几次想要张口,都没找回自己的声音。

叶青玄道:“这样吧,我重新说一遍。我想要你的信任。”

张秋凛僵持的面色一颤,唇边竟露出一个若有似无的笑意,但转瞬即逝,叶青玄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允和,你并不了解我的全部。”张秋凛肃然道,“我从一开始就无比信任你。”

语气和言辞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懂的符号,叶青玄几乎是瞬间听懂了张秋凛的言外之意,开始顺着说下去。

“高树多悲风,海水扬其波。”叶青玄道,“但我今日之言应能让你明白,你那些担忧是空穴来风。”

张秋凛的脸色依旧十分沉重,看不出一点反思和怀疑。叶青玄心知她的倔脾气又犯了,此时再跟说什么都没有意义,只能用行动表达,于是当即站起来。

“看来张大人不愿与我多言。”

“等一等!”张秋凛马上转身,抓住叶青玄的衣袖,随即自己都惊讶了一下,更顶着铁青的面色说,“……我只是觉得要把话说清楚。”

当两个天生性格差异巨大的人想把话“说清楚”,最后往往落到个鸡同鸭讲、个不痛快的田地。叶青玄一面想笑,一面在心底感慨自己是如何修炼到这般田地的。

她望着张秋凛那副既严肃又着急的表情,轻抚上她眉心的一点:“放轻松,不要皱眉。”

张秋凛下意识地舒展眉心,看上去又有些懵了。

张秋凛心想,昨夜之事本来就是她理亏,盼着好言几句能混过去,没想到雪球越滚越大,她已经彻底无法掌控这段对话的去向了。但叶青玄所求之事正是她心底最不愿面对的。倘若昨夜局面重演,她依旧会做同样的取舍,不针对任何事、任何人。恍然间,她仿佛真的应了幼时算命得的“情薄缘浅,祸及六亲”。

张秋凛终于道:“可是我不愿让你感受到一丝一毫痛苦。”

叶青玄反驳:“可有时候,要靠近一个人,痛苦就是必要的。难道要因为痛苦存在,就连别的也全不要了?”

张秋凛被她问得震住了。

叶青玄趁此良机,指尖轻轻地掠过她的脸颊,忽然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迎上一个吻。

张秋凛霎时清醒过来,想要推开她,才发现手里还攥着她的衣袖,又生生愣住了。叶青玄见状轻笑一声,捏着她的下巴再次逼得她抬头。二人的目光对视。

张秋凛忍着一股怒意:“你干什么?”

叶青玄道:“亲你啊,这也不让?那我走了。”

她转身要走。张秋凛彻底怒道:“回来!”

叶青玄本来也没打算走,张秋凛手上一拽,她就像个游魂儿一样轻飘飘地荡了回来,一手撑在书案,居高临下仿若将张秋凛罩在怀中,遮住了大半阳光。

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出张秋凛脸上的红晕从耳根蔓延至脖颈,已成燎原之势。

张秋凛移开视线,厉声道:“让开!”

也不知道她到底想让人“回来”还是“让开”,叶青玄看出张秋凛现在已经成了个炸毛的刺猬,说话算不得数。

“张大人,有件事如果我不问,你就发现这辈子都不提了是不是?”叶青玄居高临下,仔细端详着她的脸,不错过任何一个表情,“如果我问,我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张秋凛闭上了眼睛。

半晌,她微微吐出一句:“......取决于你。”

“呦,这么谦让。”叶青玄笑道,“我本来也想说取决于你呢?”

张秋凛睁开眼,狠狠瞪了她一下。

有时她真觉得叶青玄得离自己远点,但她说不出来,因为她其实不希望她离开,又无法开口让她留下。这般百转回肠的心事,她自己理不清,就搁置在背后不去想也不去管。

叶青玄见她一直没有说话,彻底失去了耐心。她发现美貌确实能祸乱人心,何况眼前这位时她十四岁时一见钟情、完全地长在她审美上的人,此时能一眼被她洞穿各种心思,伶牙俐齿的谏官被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眼尾发红地瘫在椅子边。叶青玄心想,自己真是清心寡欲太久了,就掐着那人的后颈吻了下去。

她这次真使了劲,张秋凛隐隐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但是也没有回应,就像个死鱼一般躺在那。

待叶青玄松开,张秋凛好似有点喘不上气,虚弱道:“…我是你什么人你这样亲我?”

“我不知道啊。”叶青玄还意犹未尽地笑吟吟道,“张大人自己想啊。”

她现在有点得意忘形了,脑袋晕乎乎的,突然一时不备,被张秋凛一把拽了下去。

两人调转了位置,换成张秋凛居高临下打量着她。

叶青玄被这样一甩不但没清醒,反倒更迷糊了,抬眼去追张秋凛的脸。

张秋凛:“......”

就在叶青玄觉得气氛开始变冷,想推开她走人时,张秋凛终于问:“为什么?”

叶青玄在那一瞬,忽然理解了语言表达的匮乏。

她脑海中想起了无数声音,想说这长夜漫漫、实在是太冷了,又或者明月清风本无价,当邀知心人同赏,但每一个都太单薄、太轻飘飘的。在这个浮躁的地方,她还是眷恋着精雕细琢的言辞和慎之又慎的真心。

何况誓言对她们来说太困难了。

叶青玄沉着道:“当我抱着你的一刻,我希望那一刻能无限延长,在许多与你相望的瞬间,我宁愿在那一瞬就死去。”

张秋凛轻微地皱了皱眉。叶青玄的心沉了沉,她知道张秋凛是个习惯大刀阔斧、界限严明的人,未必能理解她这段剖白。

没想到,张秋凛紧绷的身子逐渐放松下来,表情也变得很温柔,指尖轻轻地揽过她耳边的碎发,轻声道:“好。”

【作者有话说】

“高树多悲风,海水扬其波。利剑不在掌,结友何须多?”曹植《野田黄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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