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执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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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传霍衍在皇宫中有一座禁院, 平时用来集结她的三千甲士,特殊时期亦可捉拿、审问犯人。

当然,这都只是传闻, 没人见过西宫在哪里。朝廷名正言顺封的官员大都不太敬重霍衍, 觉得她冷傲狠毒、不近人情。

故而,当霍衍挟持了皇长子入西宫、威逼崔氏一族受审的消息传出来时,朝堂上下掀起了轩然大波。

人们似乎这才想起来苏谦是谁, 想起她当初是因何入狱的。

“......既然皇长子殿下因包庇温柏寒而获嫌疑,那崔家的那位崔皓小公子, 不就......”

“真相尚未明了,岂能草草断言?”

叶青玄听到这份消息时很镇定,坐在桌前一边烤火, 一边翻阅着下官新编的乐谱集。木炭在盆里烧得噼啪作响。

谭衡问:“霍中郎真的劫持了皇长子?”

“嗯。”

“真有西宫?”

“假的。”

叶青玄抬手写了几笔,觉得手冷时,再伸出胳膊去烤火。她进宫几次了,里面戒备森严,霍衍虽然有一支私兵可以在里面自由行走,然而,连刚回来不到半年的武净都奈何不得。恐怕只是表面威风, 震慑百官尚可,哪可能真威胁到皇族。

谭衡追问:“那此事陛下那里有没有消息, 就这般任由她胡来?”

叶青玄小声嘟囔:“也许就是咱们陛下授意的呢。”

谭衡没听清:“你刚说什么?”

叶青玄抬头:“眼下刚除去温家掣肘,就迫不及待地追究起了前时崔景升状告崔皓偷看考卷一事。这事本身也不重要, 问题是崔家有没有得罪过陛下?业州世家的事我不熟, 你有空多打听打听。”

“行。”谭衡点头道, “最近朝堂不太平, 相位空缺宫廷动荡, 你可要小心。你的那位相好最近在忙什么,封官了吗?”

叶青玄斜眼瞄了他一记。“她封不封官与我什么干系。”

“你俩不是和好了吗?”

“没有。”

谭衡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

叶青玄转头问:“对了,看见曹大人了吗?”

谭衡起身:“户部把她借走了。”

叶青玄叹气道:“那我只好一个人去咯。”

午后,叶青玄忙完了鉴乐司堆积的琐事,出门前往诏狱看望苏谦。

虽说崔皓的那桩旧案被翻了出来,她也没指望着苏谦能马上出狱,相反,这个时候朝臣的眼光都聚集在崔家身上,此时获释更不知仕途前景如何,那是苏谦本人最关心的。

自翰林院东去诏狱,走的是东西主街。叶青玄迎面撞上一位熟人。此人是大户人家的佣人装扮,应是在白府见过的。她知道白文珠有在暗地里托人照顾苏谦,便将那人拦下来询问。

那人道:“见过叶大人。我是刚从诏狱见过苏大人回来,来的路上碰见张大人和秦内侍在外面起了争持,似是释放苏谦的诏令被张大人拦了下来。”

叶青玄皱起眉,她不知张秋凛因何搅入此事:“那传旨的内侍呢?”

“已经走了,带着张大人一同进宫回话了。我听见张大人说:‘苏谦曾受崔景升威胁办事,任谏官有失朝廷公道,臣身为举谏者,愿受责罚’。”

叶青玄问:“此事苏濂清可知?”

“应尚不知。”那人道,“不过我刚受苏大人所托,她要我来转告白大人和您,苏大人自己觉得现在不是出狱的好时机,先处理朝廷要事,不必管她。”

叶青玄皱眉:“她是这么说的?”

难不成苏谦真如白秀吟所说的,有把柄受制于崔家?

叶青玄拍了拍那人肩膀道:“我明白了。多谢,你先去吧。”

那人一拜,继续向前走。叶青玄在原地思量一阵,调转路线,往城西而去。

遥想当初她来参加会试时,方循是那一届的主考,算是她的座师,后来皇帝给她恩宠,方循曾几度有意拉拢,但她都以才子恣肆之姿谢绝了。此番再拜方府,门人去通传了,她一人站在门外等候,门前清风吹过。

这个时辰方循应在太学里给人授课,而不该在家,府内只有白秀吟。只见她站在书房的花丛内,这天寒地冻的时节,她竟然仍养活了一屋子娇嫩的花。叶青玄一推开门,一股潮湿的热气扑面而来。檀香与花香叠在一起,熏得有点腻人。

自从叶青玄被造谣是什么“三无进士”,她很少再与这些高官显贵的人家来往,最多送几幅字画打发,尚可说是文人交情。京城里遍布着各方眼线,眼下朝堂局势正紧,她又无门庭可傍,方循是太学祭酒又是她的座师,此时登门是何意味,不需明言而天下人自知。

白秀吟笑着道:“又见面了,叶大人请喝茶。”

*

张秋凛来到叶青玄的居所外面时,夜色已经很深了。

她身上墨色的衣裳也与夜色融为一体,长长的袖口垂下,触碰到路边堆积到宿雪,轻轻一扫就将雪扫开了,像墨滴落在雪地上。

在叶青玄院子的西南角,种了一个肆意生长的梅树,开着雪白的花,与树下的雪对相映,莹白皎洁。

张秋凛落在雪堆里,意外顺畅地找准了平衡,一抬头忽然发现院子里还挂着一盏小灯笼,照着梅树和白雪。

唯有东边的书房里还亮着光。张秋凛借着光走过去,路过柠檬树时将挂在那上面的小灯笼取了下来,提着走近了屋。

屋里十分暖和,她一进去,霎时就觉得身上很热。

只见叶青玄仅穿单衣,伏在案前,两只蜡烛摆得离纸很近,她低着头,张秋凛推门时掀起的风一吹,就快要烧到她的掉头发。

“挂门上。”叶青玄不抬头道。

张秋凛把外衣挂在门后,顺便脱了靴子,仅穿罗袜踩在木地板上,走到叶青玄的书桌前,把灯笼架起来照亮,又看见桌下放着一只板凳,就抽出来坐下。

“恭喜张大人升官啊。”

叶青玄终于停下手头的笔。鉴乐司不是繁忙的部门,她以向来不会把公务搬回家,故而张秋凛猜不出她在翻写什么。

张秋凛垂眸:“你知道我要来。”

“你也太好猜了。”叶青玄道,“你挡下释放苏濂清的诏书,肯定要来找我解释一番。这一定是陛下要求你这么做的,我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张秋凛沉默了一阵,轻声问:“你与白文举谈得如何?”

“甚好。”叶青玄眯眼一笑,“方循正撺掇门生弹劾你呢,那檄文差点就落到我头上了。”

张秋凛的指尖轻微抽了抽。

“放心,我可没接那活儿。”叶青玄笑着道,灯光映红了她的面颊,那双眼眸更显熠熠生辉。张秋凛的视线几番流转,落在了身旁书柜上垂下来的一节流苏。

她认得,那是她送给叶青玄的手链,可惜就没见她戴过几次。

叶青玄道:“世人谓:君子群而不党。你认为对吗?”

“对。”

“但在当下世道,君子成人之美却不能独善其身,不会觉得孤独吗?”

张秋凛盯着前方道:“那就做引路人。”

烛光噼里啪啦地叫,火焰舔舐着墙上二人的影子。

叶青玄伸出手去盖蜡烛,动作流畅自如,仿佛感觉不到火焰烫掌。张秋凛尚未惊呼出来,那火焰已经灭了。暗淡下去的那抹光顷刻消隐无踪,仿佛被握在了叶青玄的手心里。

“好啊。”叶青玄道,“这一回,我与你同去。”

张秋凛盯着桌面上的裂纹,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一种恐惧近乎蚀骨,但在她的脑海中上演了一遍又一遍。这个人不会听她指引,而是会按照自己的步伐向前,以比她更猛烈的决心和闯意,还不知要造出什么天地。

她居然还曾想过引导这个人陪自己过一辈子。

多猖狂啊。

若是再过几年,她都不敢想她们二人是否还有机会一同坐着,对着烛光、还有墙壁上朦胧的倒影,诉着心中的不可说之思,像是多年前在寒径山的晚上,月色正好,温暖如云。

在回京城的船上,张秋凛站在寒冷的江边眺望飞鸟掠水而潜入渊底,心底的某样东西也跟着沉下去。

一个孑然一身没有依靠的人,却被教育成替天下立心、为胜民立命的模样,就只有一种结局——与世同流。

要么她们某天彼此为敌,泯然万千之众。要么她们会一起在人潮汹涌处转身,走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去,然后死在一处。

张秋凛临走前踱到书柜旁,顶着叶青玄探究的目光,把那只被束之高阁的镯子取来,放在叶青玄的眼皮子底下,亲手给她戴上。

正所谓,春秋不在此,能照鉴我罪者,唯此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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