衰草凝绿(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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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衍只身出现在何舜军营外, 是在一个雨过天晴的夜晚。

何舜坐在大帐中,蹙眉看着战报。帐内无旁人,仅有谢遥侍立在她旁侧, 既像侍从又似护卫, 终日不解战甲。她们已经快两个晚上没有合眼了。

自从打败武光讨逆军后,这支朝廷军队深入群山,远离补给, 周围被各方起义军环绕夹攻,日显疲态。

“报!霍小姐到了!”

何舜的眼睛在听到消息时马上亮起了。尽管霍衍的到来不会改变任何事, 不能解这大军的燃眉之急,她现在心情也没法与朋友叙旧。那仅是一种刻入骨髓的肌肉记忆罢了。

像是儿时无数个这样晴朗的傍晚,微风吹拂脸颊, 火烧云挂在天远端。推开门就是好朋友。

“——禹归!”

何舜出帐去迎。谢遥下意识迈出一步,却顿住了。

霍衍会希望见她吗?

她们三个曾经是极好的朋友,以姐妹相称。谢遥是老大,何舜是老二,霍衍是她们一起宠的小妹妹。何舜和谢遥家里都是军户,只不过谢遥的父母死了,何舜的父母封了侯, 收养了昔时战友的遗孤。五岁的时候,谢遥何舜移居京城, 认识了书香门第的大小姐霍衍。她们十多岁的时候,霍衍的父亲升官为宰相, 也是延朝历史上最后的一个宰相。他有两个得意门生, 一个是寒门天才, 还有一个是世家神童, 名为严正与温颂声。

细数古往今来无数贤才异士, 他们本应其中很耀眼的一群人。假如他们不是生活在延朝即将溃败的末世里,在一个时代的衰朽中度过了自己蓬勃的少年时代。

是何舜最先认识了西北营中一个名叫武光的少年。他当时名义上是某位亲王的养子,实则是北关军留在朝中的质子。当年他们有过多少交集,谢遥已经不记得了,她们跟武光并不熟,偶尔在一个训练营打过照面。

跟武光相熟的人是霍衍。

谢遥压住思绪,她不忍去想了。

霍衍家出的事她听说了,她们二人已有近十年未见,谢遥不知该如何面对她,就悄悄地绕行出帐,沿着军营外围取水的河渠踱步。她就是在那儿遇见了武净。

谢遥作主把武净留了下来,给她一定的自由,但时刻处在延朝士兵的监视之下。武净的身份不是秘密,甚至还是成了一段景观。自从上次何舜打败讨逆军,武光和他的人马退回全州,许多再无音讯,现在朝廷要对付的是东北边的叛军。武净无处可去了,有些人看她年轻,眼神里都带几分怜悯。

武净站在士兵之中,身上的铠甲旧了,眼神放空,似乎无欲无求,又仿佛在那双空洞的眼背后藏了什么。她只是在思考,当初孟慈山引发她思考的那个重大问题——等战争结束了,她该何去何从呢?假如她输了,该如何自处?

这不是简单的投降,或者表面身份的转变,就可以决定的事。

她是谁?

谢遥踱步,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与武净擦肩而过。武净的视线追着她看过去,忽然想,啊,原来这个人也不知道。

原来延朝的将军也未必知道自己是谁、自己为何而战。原来许多大人也没有她想得那么厉害。

自霍衍加入何舜的军队后,武净见过她几面,那是一张特别干净的脸,哪怕没人告诉她那是被冤死的宰相的女儿,她也会下意识觉得,霍衍是不属于这个地方的。那是一个特别干净单纯的灵魂,一双灵动的眼睛转着,时刻警觉,又充满着茫然,仿佛一个局外人那样审度着周围的一切。武净心中想,这是一个曾经知道自己要什么、现在又不知道了的人。

某种意义上,她们的处境是一样的。

与过去相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未来也看不见方向,困在河中心的一座孤岛上,举目无亲。

有时候武净发现霍衍也在看着自己,但她不敢看回去。她知道霍衍认识武光,那是发生在她出生之前的事情,她有点不知如何面对。

一连数月,讨逆军依旧了无消息,武净盼着在战报上听到熟悉的名字。什么都没有出现。既没有奇迹也没有噩耗,但她没有忘记等待。她开始频频梦见讨逆军的人和往事,许多她从前没在乎的,竟然也跑到梦里来,织成一片朦胧的暗灰色的梦。

她看见程晟用羊角制的酒器喝酒,喝醉之后在属下面前耍酒疯,武光会拿个鞭子把他去轰出去,程晟从来不恼,用他的公鸡嗓在帐外面唱歌。程峤会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时刻把他悄悄带走。戚长风向来最讨厌程晟喝酒,更讨厌劝酒、醉酒的风气,称这些都是“陋习”,武光一听就默默把杯放下。然后天亮了。她听不见程晟响亮的歌声,也听不见其他人混在一起的笑声了。梦醒了。何舜帐下的士兵们讲她不熟悉的方言,是听不清但扰人的絮语,在耳畔整日不绝。

直到那一天,武净在浴堂外面看到了一双虎头鞋,上面绣着七颗白亮的星。应该是某个女兵在沐浴时换上的,是个不起眼的小物件。

武净会多留意一眼,一来这种花哨的东西在军营里很少见,二来她之前也见过类似的。戚长风也有一双,看上去像是小孩子穿的鞋,给将军穿不正经,反倒很衬他的性格。

进出那个浴堂的人本不多,武净很快就发现了,那个人叫荣青霄,是霍衍的向导。

荣青霄二十多岁,常把头发盘起来,用发网兜住,在营地上走来走去,观察周围的人。她会一点简单的武术,但不能算个军人。听闻霍衍从业州北上途中,结识了在战乱中与亲朋失散的此人,二人就此同行。一路上艰难险阻,互相扶持着走了过来。

所以当霍衍出现在军营外的时候,何舜显得那么激动,是因为要独自一人穿越几千里的山区和战场,安然无恙地找到隐秘的驻地,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

为此,何舜破格给荣青霄封了校尉,当然也不干别的,就做霍衍的私人保镖。现在两个她们形影相伴,吃睡都在一处。

武净看着荣青霄从浴堂出来,小心地换上新鞋袜,将滴着水的长发用一块棉布裹起来,尽管周围没什么人,她还是显得格外拘谨。武净当时就觉得此人怪怪的,暗中跟着她观察了几日。

荣青霄没有丝毫察觉自己被盯上了,她照常每日吃睡、到小山坡上兜风、操心一日的伙食供给,没有多少防备心。武净起初觉得她应该是个读书人,因为她身上有读过书的气质,不像佃农也不像工匠。但是荣青霄并无一技之长,何舜拷问过她许多次,四书五经一概不通,甚至不知道韵书是什么。

另一方面,她懂得许多的常识,像是生活经验丰富,远超这个年纪的积累。而且武净注意到,荣青霄身上缺少一种东西,在霍衍、何舜、乃至她自己身上都有的,早已习以为常的东西。

大概就是,小时候有没有负责照顾你的起居,给你端茶倒水;长大后你的一句话说下去,有没有人立刻执行。

荣青霄从来不会命令别人,也不会伏低做小。她不爱发怒,也不常笑,更多的时候,她只会盯着虚空中的某个地方默默地出神。连霍衍也不知到她在想什么。

武净分析不出来,荣青霄是贵族吗?是平民吗?似乎都不太像。

她到底是什么人?

荣青霄白天不喜欢看士兵们训练,似乎那个场景对她来说太粗野了。霍衍随身带了几本书,但是荣青霄一番就头大,她说:“这些字长得太难看了。”

霍衍:“?字就是字,有什么难看的?

她们彼此相安无事地度过了几个月,某一天,荣青霄主动找到了武净。她开门见山就问:“你是讨逆军那边出来的?”

武净点了点头。

荣青霄把她拉到无人处,满眼紧迫地问:“戚长风死了吗?”

武净的眼睛瞬间睁大。她怎么知道戚长风?

她又想起了那双早已抛在脑后的虎头鞋。

可是......戚长风的名号并不响亮,他加入讨逆军后,武光一直有意让他低调,作为一张出其不意的底牌。奇袭何舜大营正是戚长风的主意,然而那场仗输得惨烈,武净至今没有在见过家人,戚长风也已生死不明。

难道是之前就认识的......?

其实武净对戚长风有些陌生。他是突然出现的,武光对他是突然信任的,那份信任让与他一起长大的程晟吃味不少。没有人知道戚长风带给了武光什么,据武净所知,戚长风手下没有多少兵马,此人之前做什么行当亦无人知晓。

武净记得有一次路过,戚长风突然问她有没有在上学。这问题太蠢了,所以武净没说话,用听天书的眼神看着他。戚长风顿时垮脸,骂骂咧咧地去找武光,一边喊:“孩子得上学啊!你怎么教的!”他甚至还自告奋勇:“我教你!”

自那之后武净就绕着他走了。

难道戚长风是卧底?那次的夜袭也是一场阴谋吗?

武净的眼睫颤了颤,不动声色地平稳道:“下落不明。问我做甚么?”

容青霄的脸色煞白,表情很微妙,先松了一口气,然后染上悲伤与惊惧。

武净依然没联系上讨逆军。但她的等待结束了。

那天何舜与谢遥在主帐内讨论军务,她在外面犹豫一瞬,主动走了进去。这次的对手是赤山军。

假如朝廷军队是她的敌人,那么敌人的敌人呢?是盟友还是敌人?

武净站在那里的一刻,心中已有答案。

她环顾着帐中的人,何舜、谢遥,霍衍也在——她居然也能参加这种讨论。这些人有分别心怀怎样的答案?当天下重归太平的那日,谁能活着从这里走出去。当她们来日再相会,又会是以怎样的身份呢?

未来尚不清晰,但她清楚地看见了现在。

天下纷乱,战火四起,她生长于其中,如何能坐以待毙?

这边轮到的是霍衍发话。这位二十四岁的世家女,从小读边诗书,周身有股凌厉之气,短暂的军旅生涯让她的身形变得更坚硬了。她垂眸,伸出手轻轻地往地图上一点,仿佛对战局胸有成竹。

“大将军,你的人马再多,也不可能同时出现在六个地方。那个狗朝廷能给你发出军饷吗?”霍衍眯着眼睛,前半句轻率,后半句斩钉截铁,“你也不可能把自己分成两半,一半放在南边,一半放在北边!”

何舜显得有些疲惫:“我知道,但没有别的路,我已经尝试一切......”

“朝廷还以为你在光州。”霍衍毫不客气地截断了她,“他们甚至不允许你调兵,不给你增援。你要是死了,他们会投降得比谁都快!你和你手上的这支军队,只能孤军奋战!”

她当然知道何舜尝试过一切。霍衍的父亲生前曾经与何舜密谋,派了一位学生余雁到光州镇守,便使孟慈山改名换姓南下平乱,历经艰难万险,才换得了何舜率军北上扭转战机的喘息之机。

霍衍从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大小姐,她第一次听说这个惊为天人的计划,就是在父亲死的当晚。

禁军围住了她的家,粗鲁地带走她的亲人,一张张面孔,匆匆地从她眼前流过。

不要走。

谋逆的罪名扣下来,是既把霍家连根拔起赶尽杀绝,又不敢把罪状陈列地太明白。因为他们还需要何舜挡住北方的三路叛军,因为他们还妄图苟延残喘。

“霍大人为国鞠躬尽瘁,他有何罪......”也有人求情,但冬天的雪太厚,人的喊叫声太轻薄,传不出一丝回音。

霍衍是唯一逃出来的。温颂声让她装扮成小公子的乳娘,藏进温府躲过了搜查。她那时候想,这是谢遥的孩子救了她。

当时霍衍惊魂未定,还在想办法陈情。但温颂声劝她尽快走,离京城越远越好。她看到温颂声张罗着把他的学生们送出去,美其名曰“游历”,但当时战火四起,除了像她这样走投无路的人,有谁会愿意离开富足安逸的生活,主动出去送死?

后来她才知道,真的有人去了。

霍衍刚听说的时候很恍惚,想起了自己的年少岁月,她与何舜、谢遥常年行走在金色的高墙下。人在命运面前是那么渺小。

一束光射进狭小的军帐。

何舜还在努力坚持:“我知道,可是......”

“反了吧。”霍衍一字一字道。她的眼神无比狂热,显得眼角流下的那一滴泪很突兀,像个强装平静的疯子。“反了吧。我们不要了。”

多年后,当武净已经是大周的长公主,她会听到京中老人说起陈旧的流言——霍中郎手里掌握着三千甲士,陛下允许她护卫皇宫,都是因为当年二人青梅竹马。

武净每次听见了都狠狠骂回去。

她都懒得解释,人们不会相信也不愿意听,是霍衍自己率先挑起了反抗的旗帜,与武光没半点关系。史册也绝对不会如实地说出真相。

在何舜的军帐里没想明白的事,武净终于想明白了,哪有什么正义之师。窃钩者诛,窃国者侯。百年后,人们读到的是“为尊者讳”的片面真相,或许会更宁愿相信霍衍就是武光的情人。多么的简单明了!难道会有那么一批后世的文人,努力从字里行间还原出一个没那么简单的、可能十分复杂矛盾的真相?

当后人看见史料中的“元思”二字会不会混淆,这边是死气沉沉的公主府,那边是驰骋疆场的将军。会有人看清这两个字背后,她过着怎样的一生?

谁知道呢,也许百年后人们会彻底遗忘这个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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