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堂正殿内都是辅国之臣, 但像叶青玄这样七品的官是没资格进去的,她和一众翰林院的同僚在一处偏殿内落座。
屋外,明亮的星月在白玉阶上洒下了一层清晖。
“曹大人, 这边来!”叶青玄隔着珠帘唤道。
门口侍立着两位内侍, 闻言主动掀开了珠帘,曹康连忙低头走了近来。屋内人人压低声音交谈,只有叶青玄一人大嗓门地呼叫, 周围人似习惯了,没一个人理她。
曹康来她这边坐下, 略显有点局促。叶青玄用眼前的琉璃盏为她斟了一满杯。“来,曹大人,给你满上了!”
“叶大人不必......”
白文珠乐道:“雅宁快别客气了, 今日这宴席就一个目的——大快朵颐、饱腹即可!明明该和家人一起过的,现在都来这个坐着硌屁股的硬椅子——”
“嘘,白大人慎言......”曹康低声提醒着。
“好妹妹,你低声些吧。”旁边不远处一位面容尊贵、仪态端庄的红衣文官好言劝道。
此人是裴文慧,也是叶青玄的故交之一,为人素来端方雅正。白文珠受了她此番提醒,竟真的不再吐出不逊之词, 转而细究面前的那盘冷碟妙处。
叶青玄也跟着拿起筷子:“那是什么?”
“......好像是榆州的鸭子。”白文珠又忍不住吐槽,“这么大的宴席怎么也不能写个介绍啊!”
“那我得尝尝这个。”
她把鸭子腿吃掉一个, 转头望向从刚才起一直沉默的曹康,见到她入席后就一动不动、垂首看着膝头, 推了推她, 道:“曹大人你不必拘着, 来吃酒吃肉!”
曹康抬头, 堆积的衣袖从桌面滑下, 叶青玄这才注意到她在膝上悄悄地放了一本书,方才正埋头聚精会神地看着。
叶青玄:“......打扰了。你继续看吧。”
曹康解释道:“我担心宴会上有各种麻烦,就提前在家用过膳了,所以现在不饿,你们不必管我就好。”
明堂殿外,月光如银,铺满玉阶,随着时光流逝,那缕清辉在地面上缓缓流转,如瀑如丝。
叶青玄望着那寸月光,心想白文珠说的对啊,今天是元宵节,皇帝为了排场、为了宣誓大周的国威,设宴给百官群臣,一派和美景象。
但对于叶青玄这样平日里都在躺着的人来说,这无异于过年还要上朝、休假还要加班。她做不到儒家说的那样家国一体,这时候她只会想起家中的妹妹与薛彤二人在做什么。今夜的星辰明亮,也许吃过饭后,青微会爬上屋顶去数星星吧?
她又想到了张秋凛,这个元宵节,应该是在张府过的。她现在和那些族人相处的如何?她自小离家,父母已在战乱中丧生,温颂声和方循眼下正在那金灿灿的大殿里饮酒赋诗。在这样一个孤单的元宵夜,张秋凛的心里会想起谁呢?
叶青玄正望着月光,忽一阵阴风刮过,阴云遮蔽了月亮,在玉阶上划出一道垂影。几乎同时,一声尖锐铿锵的撞击声,如钟如磬,仿佛从很远方传来,有似月光化作白刃之形。
她对这个声音太敏锐,不禁浑身一颤,手中筷掉在桌上。
曹康立即从书里抬头:“叶大人你没事吧?”
一瞬间的静默,下一秒无数声音如潮水般灌入叶青玄的耳朵。
她听见夹著之声、身边人低声的交谈在耳畔熙攘不绝,几乎怀疑刚才自己听错了。毕竟她们入宫前排了半个多时辰队,经过了层层审查,没人能带进来任何兵甲刀械。
可是她方才分明听见了刀剑之声。
叶青玄抬眼问:“你们难道都没听见吗?”
白文珠问:“听见什么啊?”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掀动珠链,发出一阵风铃般的悦耳的轻响。白文珠继而笑着:“叶大人是说的这帘动之声吗?真好听啊!”
叶青玄僵坐在原地,背后一阵冰凉,半晌不能言语。此时,帘外隐有人影扇动,那两位看门的内官依次出去查看,都没有再回来。远处的玉阶上有月光与影的交错,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滚动,又好像并非阴云的倒影,而是别的什么。
突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逼近。有人将珠帘一掀而起,大小的碎珠满地滚裂。不知谁被吓得措手不及、捏着嗓子惊叫了一声。风吹得烛火乱摇,瞬间扑灭了一半。
数个身披黑光闪闪盔甲的卫兵,直冲进来对着屋内众人大呵:“谁也不许动!都不准离开这里!”
白文珠起身反问:“发生什么了?”
屋内的光线暗了,但依稀能映得出窗外,几个虎龙军士兵列成队,逐渐将整个大殿包围,光是这间屋子的外面就守着至少五个人。在坐诸位都是文官出身,而且都是翰林院里写个奏表、抄个书文的低品官,许多人都没缓过神,有的惶恐,有的愕然,满座皆不知所措。
白文珠的话没得到回应,她就直接要往门边去,寻人问个清楚。
叶青玄突然找回了声音,起身追道:“白大人别去!”
呼的一声,门前的那团黑暗处,燃起了一支烛火。裴文慧手持烛台,正将方才被风吹灭的蜡烛一一点燃。红光映照着她温柔而平静的面容,画面令众人一阵安心。
裴文慧冷静道:“所有人,一,不要互相交谈,二,不要离开座位。事态明了之前,我们在这里等着。”
黑夜里,坏掉的珠帘和敞开的房门凛凛地漏着风,满座衣冠皆冷,人们的牙齿不禁打起寒战,不敢发出声音。
在那阵黑暗的静默中,时间一寸、一寸地流过。
某一位黑甲武士走进来道:“裴文慧在不在这里?”
裴文慧闻声站起,轻轻道:“就是我。”
“把她带走!”
门外闪出两个内官,上前就要带走裴文慧。裴文慧脸上闪过一丝惊愕,被那两个内官一左一右夹着,出门前回头望了一眼。
“站住!”白文珠忍无可忍,狠狠一拍桌,暴怒地站起来喊道,“你们给我留下!你们凭什么要带走她!谁下的旨意?我要见中郎将!”
裴文慧看了白文珠一眼,略带审视的目光转移到挟着她的内官脸上,平静地道:“我其实也想知道,诸位大人带我过去,是要去办什么事?可否告知清楚?”
那内官犹豫了一瞬,对着满屋人的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终于是道:“裴大人,您平常可是与温柏寒往来甚密?”
裴文慧:“我与柏寒是同年,家里又是世交,平日偶尔一叙,请问这如何了?”
那个内官长叹一口气:“这就是了,请裴大人放心,正是中郎将下令将您带过去候审,只要您肯配合,不会有别的事。”
裴文慧眉头一皱,回首想与白文珠匆匆交换了一个眼神,但没来得及看清,就被两个内官拉扯着撞出了门。白文珠在原地晃了晃,脸上一阵绝望。
这时,叶青玄猛然站起来:“等等!”
“我也去过温府!何不现在带我一起走?省得你们待会儿再跑一趟。”
那个内官无奈笑着回头:“叶大人啊,我们不是——”
他话音未落时,从明堂前道玉阶下,飞奔而来一道玄色的身影。顿时,两位内官,还有几个黑甲武士,纷纷肃立垂首。
待那来人走近了,叶青玄看见那是一位与自己年岁相仿的女子,面朗神清,眸似碎玉,头戴白色高冠,身穿华丽的玄色礼服,不是官员参加冬宴的样式,像是宗室的模样。
女子开口,声音竟有三分醇厚,听着比她的年龄更沉稳、更加有威望。
“陈公公,您此刻不该待在父皇身边吗?”
“殿下,我也是奉命......”
“我看清泠殿那边够拥挤的了,您最好赶快过去看看,免得再出差错。”她面色微冷,不等人把话说完,抢先一步下达了自己的命令,“裴大人交给你们多有不便。我元思殿离这里亦不远,这里的裴大人、白大人和叶大人,都可随我到元思殿去。”
内官犹豫道:“这......”
她冷冷道:“不必再讲。裴大人请随我来。”
穿过几座夜幕下阴森的高大殿宇,数人随着玄服女子来到了一座安静的宫殿,她一进门,先将身上沉重的礼袍脱下,随手扔在地上。令人震惊的是,她在礼服之下居然还在内层衣物之外穿着一件银丝软甲。
女子往前走了几步,像是刚想起身后还有客人,尴尬地返了回来,看着自己一身奇怪装束:“诸位大人莫见怪,我平时喜欢穿甲,今日也带上了,仅是我个人的习惯。”
她微顿,叹气道:“今日的事早晚会传出去,还不如我今天就告诉你们,免得乱生猜疑。刚才在宴会上,有人想行刺父皇,但幸好没有成功。现在宫内正在排查此事,几位都不在正殿内,应与此事无关。”
她倒是很容易就帮这群不熟的文官洗脱了罪名。
“夜已深了。”她好像在奋力思考着能再说几句什么,“诸位大人需要暂时在此歇下?”
裴文慧赶忙道:“不必了。我们在此等候着,配合陛下调查。”
“哦,那好。”女子往前走了两步,“那我先去休息了。”
“殿下晚安。”
她就那么走了,留下一群七品文官在自己院内干站着。
白文珠对曹康道:“她是长公主武净。秋狩时候遥遥见过一面,她平常都不怎么出面的,尤其不愿意和朝臣打交道。没想到今日竟会见到她。”
叶青玄也想起来秋猎时,好似有过一个给长公主选驸马的桥段,选中的是陆达家里的某位长兄。
今日一见,大周长公主和她之前想的很不一样。
“我们先论正事。”裴文慧冷静道,“有人行刺陛下,这是谋逆的大罪!其一,宫禁审查森严,刺客是如何混进去的。其二,为什么要排查与温公子相交好的人,难道会是温公子将刺客带进去的?”
三人闻言,各自陷入沉思。忽然一人悄无声息地踏过殿门。
“你们都猜错了。”
四个人都差点原地跳起来。白秀吟手中明晃晃地拎着一串铜钥匙,抬嗓冲殿内喊道,“殿下,您又忘记锁门了!”
“行刺者并非混入宫内,也非专行刺客,没伤到陛下,甚至没机会靠得太近。行刺者就是温柏寒本人。”
她说到这里时叹了口气,吐出的白烟在冰凉的夜空里化开。她看着裴文慧道:“裴大人,多有得罪,您还是随百官一起到清泠殿,这个时候显得与众不同,对您没有好处。”
裴文慧似乎被这个说辞说动了。方才已经灭灯的殿内此刻又亮了起来,一阵脚步声愈来愈近,长公主武净去而复返。
叶青玄赶紧抓住白秀吟一只手,把她拉到一旁,同时将自己隔挡在她与身后的三人之间。“你在这里做什么?”
白秀吟抿唇笑了笑,并未作答。这时,武净出门一看,立刻喊道:“白姐姐!”
叶青玄松开手,无声地往后退了半步。
白秀吟转身:“清泠殿正缺人手,殿下不过去吗?”
武净皱眉:“我不愿意管这等事,反正父皇无事,又要借此机会摆平世族,跟我可没有关系。”
白秀吟低声笑了笑。
“宫宴之上堂而皇之行刺一国之君,可谓情形极重。殿下若不愿意插手,不去就是了,可如何还将几位大臣带到元思殿。殿下可曾想过,倘若陛下得知了此事,会如何想几位大人,会如何想殿下您?”
武净沉思起来,面上的神情不慎自在。“好吧,都听你的就是。”但她虽然嘴上松了口,仍是气鼓鼓地走到院中的一块大石前,抬起脚踩着那块大石生闷气,给众人一个背影。
白秀吟再次无奈叹气。白文珠刚才一直被裴文慧和曹康合力按在后面,这时候终于挣脱开来,冲到白秀吟面前,几乎是对着她的脸问:“你说陛下遭谁行刺,温柏寒?怎么可能?他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慎言。”白秀吟眉眼低垂,目光微冷,警告似地看了她一眼,“事情已定,明堂殿上所有人都看见了。你还想问罪人开脱?”
“......可是。”白文珠被反问地一愣,“不应该啊......”
武净在那边重重道:“温柏寒行刺父皇有什么奇怪的,他只是终于知道了。”
白文珠的脸一白,舌头也打结。白秀吟叹息一声:“殿下啊。”
叶青玄突然意识到,武净和白秀吟以前早就认识,而且她们似乎都觉得温柏寒会成为行刺皇帝的凶手一事并不奇怪。那天白秀吟劝告她不要插手苏谦的事,曾经警醒过她,武光把送到张秋凛府上又被推拒出来的贺礼转送给了温柏寒,怎么才过去几日,便出了这等事?
叶青玄与温柏寒并不熟识,五六年前见过一面,印象他是个性格天真、却没什么魄力的人。
身为当朝宰相之子,行刺一国之君,这样荒谬的事,到底是怎么干出来的?
她越是细想那个场面,越感觉后背冷汗直冒。温柏寒亮出凶刃的时候,温颂声是不是还坐在重臣的席位上饮酒?出了此事之后,他又该如何在朝堂上自处?没退路了,只有推出朝堂。
她忽然有个猜想——武光是不是故意等着温柏寒去刺杀他?
可是他如何能让一个养尊处优长大的相府公子放弃这一切荣华和富贵,明明知道不可为,便要做个青史里的逆臣?
有什么当真无法妥协、无法容忍之恨?有多少人知道?武光知道,武净知道,就连白秀吟也知道?
她的心一沉,眼前蓦地闪过五年前白秀吟送她离京前,给她看过的那份罪己书,上面盖的那枚印章,现在几乎没人用了,但她在秋猎时偶然闯进霍衍的大帐里见过,她能猜得出这是业州白氏某个先祖的私人印章,那个人写下那封罪己书,是想替延朝的末代大将军何舜私自拥兵迎战武光的不臣之罪。
但这封罪己书没能变成孤胆忠臣的贺颂,而是永远地沉寂在历史的长河中,因为何舜败了,延朝亡了,短短三年之后,武光已成为新的天下共主。
何舜的残余部将逃进了光州,在孟慈山的领导下苟延残喘,终于在启元三年,为围城太守联合戚长风手下的光州守备军所消。至此,十三州境内海晏河清、天下归心,武光又趁机裁制了边将军权,在京中设虎龙军精锐拱卫京师。
这几年,刚好正是叶青玄从无忧无虑到家破人亡、再从荒僻小村走到庙堂之上,回首过去,她总觉得这辈子这样已经够了。近来京城波涛暗涌,她常萌生隐退之思,然而这里又有太多令她牵挂、放心不下的人了。
苏谦在她家的后院里说:“青微只是在书院没朋友,才不愿去上学。”
日暮时分,张秋凛一手握书,另一手被叶青玄紧紧握着,她紧张地望着映照江水粼粼的白栏杆,显得无辜又无措:“我没有手了。”
叶青玄不禁笑着:“我可没打算放手呀。”
她没打算放手的。
叶青玄猛然逼近白秀吟,目光灼灼地望着她。“五年前我为什么会去卫城,是因为张秋凛在那儿?你那个任务根本就不是给我的。如果没有她,我可能摆不平太守孟章。”孟怀昱中箭的事是个意外,没人能预料到。
白秀吟漠然不应,垂下的眼底飘起了一层雾气。
叶青玄后来也想过,她那时候刚中进士,凭什么得到陛下召见?哪有什么天才的声名,就是因为张秋凛。从白秀吟的脸色看,她的推测应该没错。她被派往卫城,就是为了引诱张秋凛入局的一个添头。
启元元年时,张秋凛因擅发招文榜得罪了太多重臣,但意外入了武光的眼,与皇帝广纳天下贤士组建朝班的图谋相合。
因此她看上去是失权失势被贬出京,实则一切都是武光的安排。
张秋凛知道吗?她眼里的这些年又是怎样的?
叶青玄想起了张秋凛在尧城时所述的:“在其位,谋其政,虑其民。”
虑其民。
兴办学堂、修建水库、整顿吏治、开放夜市,将原本并不富庶的海边小城治理得井井有条。
无论颠沛辗转、壮志难酬,她都没有放弃过。
更早的时候,张秋凛还说过:“我想要青史留名。”
彼时天下正值大乱,英豪辈出。她望着很遥远的地方,目光坚定,神采飞扬。
后来她说:“玄儿,我要走了。”
那好吧。十七岁的叶青玄暗暗在心里发誓,你走吧。你想改变这个世界,对吗?不错的理想。
有一天,我也会变成和你一样的人。
十九岁的叶青玄金榜题名时,那是她第一次觉得,原来情情爱爱的也就那么回事。
二十四岁的叶青玄站在桥头上,笑着想啊,原来还是要看和谁在一起。
自榆州溯游而上至京城,叶青玄用时将近两个月。年仅八岁的张秋凛当年是如何毅然远离故土、踏上求学之路,在那个衰败腐朽的末世里做着济世之梦?
这一切,当今皇帝未必不懂,但是未必在乎,他只会觉得很好用。
叶青玄继续问:“你们到底想要她干什么?”
白秀吟轻叹:“叶大人非要在此时弄清这个吗?”
叶青玄抬高了嗓门:“都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反正今夜谁也走不了!”
这种时候,她有点嫉妒张秋凛不怒自威的本事,她总是不擅长发火,更不擅长与人辩论。
“叶大人,你觉得谁能逼张鉴生做她不愿做的。”白秀吟略微无奈地压低声音,“这就是她的选择,只不过遇到了一些阻碍,现在她也不得不看清阻碍面对现实了。这于她,于我们,都是好事。”
“怎么可能是好事?”
叶青玄眼前所知信息有限,不能完全听懂白秀吟的话外之意。叶青玄还记得张秋凛上个月来家里做客,那副忧怨的模样:“我近来无事常得空闲,你若是还有如今日一般聚会,可邀请我一起来。”
还有她走到苏谦跟前说的:“改日待苏大人府上去,不知能否借伞一用。”
张秋凛不说,但是叶青玄知道,她这种一反常态的表现,其实是因为她很难过。
你们让她难过了。
“若对国有利,对民有恩,我为何不做?无非是舍掉台前的名声罢了。”
张秋凛边说边苦笑,似在说服自己。
但是白秀吟说的没错,没有人能让张秋凛违背本心。所以她只会在权衡利弊之后,把自己舍弃掉。
“这位大人。”
武净不知什么时候从面壁的石头旁走了回来,脸上带着一种茫然的好奇,顷刻就忘了刚才还跟白秀吟生气,探到二人中间左右看看,“您对张秋凛的事这么关心?”
叶青玄一下噎住了。她跟白秀吟打哑谜好几年,习惯了这种对话,一时间忘记还有陌生人在场。
白秀吟和颜悦色道:“殿下,您......”
她猛然止住了话音,望向门前,月光照彻门庭,一片洁白如雪。
霍衍一身戎甲,背负长剑,眼神狠戾中透着一股冷淡,目光在众人身上横扫。
“太慢了。我过来看看。”这话是对着白秀吟说的。
随即,霍衍微微倾身,朝武净的方向草草一礼,“殿下,陛下希望您赶紧过去,这样的场合,他希望看到您在身边。”
武净狠狠哼了一声,转身背对霍衍:“怎么,怕连我也造反吗?”
白秀吟马上出声喝止:“殿下!”
霍衍仿佛无动于衷,安静地看着这般胡闹。突然,她好像失去了耐心,对她们一行人下令:“你们,立刻到清泠殿去。我来护送殿下过去。”
一直在状况外、连温柏寒都没见过的曹康此刻有点慌了,连忙小声问白文珠:“什么意思?”
叶青玄无奈地往外走,她实在无法理解张秋凛为何会说霍衍“行事一贯光明磊落,当年也曾是光风霁月般”,霍衍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更像话本里那种冷酷无情的酷吏。她决定给霍衍封个“小阎王”,以后每次碰上就在心里骂一骂。
叶青玄回头对着跟上来的白秀吟说:“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白秀吟看上去今夜已经折腾麻了。“你说吧。”
“你给我看过的那份罪己诏是出自何人?”
“......问它做什么?”
“如果你们只是想找个理由把我送到光州,随便找一个就行,我根本无法拒绝,”
白秀吟低头思考着如何回答。武净猛地从她们身侧的宫道上飞驰而过,在她们面前急停住脚步。
叶青玄还没来得及看清武净如何包抄过来,难道是飞檐走壁了?武净双目冒着光,一把将她扯了过去。
武净:“你叫什么名字?”
叶青玄:“啊?”
“帮我一个忙,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要快,霍衍就快追上来了。”
叶青玄急了:“我怎么帮你啊?!殿下?”
她还没答应,就被勒住了。武净不知从哪里抽出来一条长条带子,远处霍衍的身影在转角闪现,武净当机立断将那条带子绕了两圈握在手端,抵住叶青玄的脖子。叶青玄条件反射用手去扯,摸出那大概是一条皮革腰带,脑子为之一懵。
霍衍见状不语,阴森森地皱眉盯着二人。叶青玄被这种眼神盯得心里发毛时,武净带着她往后撤了两步。
叶青玄顿时有种前后做不得人的无力感。
武净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是很沉稳的:“这人对你很重要?”
叶青玄心想:谁?我吗?
霍衍道:“殿下,挟持朝廷命官,按我朝律法该当何罪?”
武净道:“挟持?谁看见我挟持了?她不过是个无论,以下犯上,我教训一下不行?”
叶青玄忍不住在心里大喊冤枉。
但她也知道,武净的说辞并非那样简单。
霍衍凝眉与其对视着,久久不言。过了片刻,曹康也从转角走过来,看清这边情形后,大叫一声:“叶大人!坚持住啊!”
叶青玄有点感动,想着下次再请客要多点几个曹康爱吃的。她可是第一次在曹康脸上见到如此失态的表情。
不过你们这一个个的喊这么大声,会不会把宫廷禁卫引过来?
像印证了她的想法,宫道另一端闪出两个银甲的影子,朝着这边直呵:“什么人!在干什么!”
武净手突然一紧,勒得叶青玄一阵窒息,眼前好似冒着星星。下一秒她就松开了手,叶青玄骤然挣脱,在原地晃了两下,手扶着墙喘息。
霍衍上前遥对那两个禁卫喊:“殿下喝多了酒,想和我切磋武艺,自当奉陪,叶大人在我身上下了注,所以过来看看。”
叶青玄刚缓上来,就听见又一口大锅扣了下来。
两名禁卫听了霍衍之言,或许他们与霍衍本是井水尽量别犯河水的关系,很快走远了。
武净一笑,看向霍衍。“你替我遮掩干什么?”
二人对视之际,曹康溜着墙边到叶青玄跟前,敢紧把她“营救”了出来。
“叶大人。”曹康这才长舒一口气,“你吓死我了。”
“没事没事。”叶青玄反而笑道,“看,我皮很糙的,她也不敢拿我怎么样我。”
曹康没有被逗笑,依旧是一副担忧的样子,谨慎地道:“…长公主殿下与陛下的关系不睦?”
叶青玄此时脑子还有点懵,下意识问:“你怎么看出来的?”可是话刚脱口她就意识到,很明显啊!
曹康越说越快,仿佛吐出来的字都很烫嘴:“她今日一直与霍中郎对着干,也是在像陛下示威。裴大人,您和殿下很熟吗?也没有吧!我听闻她是今年夏天刚回京城,之前一直在边关戍军,与各位大臣都没有交游,否则以她的年龄和资历,立储之时为何从来没被考虑过!她刚才在殿前为何执意将我们几个带走?是为了向陛下挑衅。我看霍中郎说得对,当时应该跟陈公公去清泠殿,和百官待在一处!”
曹康拉着三位同僚低声密语时,白秀吟就在不远处垂眼深思。
曹康大概没想到,她刚分析完一遍,裴文慧立刻转头向白秀吟问:“是这样吗?”
白秀吟一点头。曹康的脸色顿时惨白,看起来快要疯了,叶青玄默默地顺了顺她的背。
白秀吟终于所有动作。她上前对武净沉吟道:“殿下,莫要再闹了。”
事已至此,武净似乎也觉得该收场了。她负手昂头,独自往元思殿的方向走回去了。
叶青玄注意到,虽然白秀吟和霍衍属于同一阵营,说的诉求也差不多,可武光对待她们的态度简直是天壤之别。
待武净的背影彻底消失,白秀吟深深松了一口气。霍衍亦不再执着喊武净去复命,低声对白秀吟交代了几句,就先一步走了。
今夜的皇宫注定是个不宁之夜。
本来跟今夜疑云没什么关系的白文珠和曹康这下也被卷进来,尤其是白文珠,从不知哪个环节起,就不再说话了,呆呆地跟在裴文慧的身后。叶青玄原本只知道她和曹康的交情好,现在看她俩的关系也很不错。
裴文慧道:“她是我妹妹啊。”
叶青玄震惊:“啊?亲妹妹吗?”
“对啊。”裴文慧理所当然,随后淡淡补了一句,“只是她随母姓。”
“哦,原来是这样……”叶青玄又想起来,“那你们跟白秀吟?”
“是表姐妹。”
叶青玄一边点头,一边默默地往曹康那边凑了凑。
此时她们正挤在一座漆黑的偏殿里,窗外的月色凉如水,庭下一片浓云暗雾。叶青玄和曹康蹲在一处,幽幽道:“好饿啊,要是能睡觉就不会这么饿了。”
曹康转头感慨:“叶大人你在宴会上别光顾着聊,也该多吃些。”
“我下次就该学你,在家里吃饱了再来!真有先见之明!”
叶青玄坐安稳了,开始回忆今夜的全部遭遇。
首先是武光遇刺,行刺者是当朝宰相的独子。
不可不谓之一件大事。
但是站在叶青玄的角度,她有理由怀疑一切都是武光自导自演。年前最后的几天,方循那边还在派人去找温柏寒,得知他进了程家私宅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没人知道他去那做什么,叶青玄推测,他很可能是见了皇长子武彦宁。世人大多不知道他们相交甚深,可武彦宁曾遭人下毒,多亏温柏寒及时察觉,这是过命的交情。
武彦宁视温柏寒为救命恩人,对他非常信任,可能会为此破例。譬如,允许温柏寒携带随身兵器入席,逃过霍衍的审查。而霍衍的权力虽大,但方才武净的挑衅已然证明,她管不住宫中皇嗣。
温柏寒谋逆犯上,其罪当诛,若是狠一狠心,诛九族以儆效尤,亦非没有可能。
那必然会导致朝局动荡,武光会如何取舍?
假如温颂声因此而获罪倒台,之前他一直充当着皇帝和业州世族间的缓冲,谁能来继任宰相之职?
叶青玄忽地想起来,张秋凛那日说过的,武光一直对温颂声有防备,而她就是那个在时机成熟时出来阻止温颂声的人。
当时谁也无法遇见今日的遭际,但张秋凛能说出这样的话,必然是知道了什么。
她又想起了白秀吟对她的警醒:陛下派去的人先去了张秋凛府上,碰壁后了才去见了温柏寒,到底说了些什么?
这一切,张秋凛显然知道,但都没打算告诉她。
叶青玄现在知道了,一旦掌握权力的人不想让你明白某件事,你就真的很难看清全局。
张秋凛的意思是让她别管。
——那是不可能的。
她还并非无路可走。武净刚才开出了条件,只要她帮忙就能换一个秘密。
想到这里,叶青玄下意识抬手去摸自己的脖子。曹康注意到了他这个动作,眼神一阵飘忽。叶青玄顿时有种不妙之感,该不会能看出来吧?她还要脸继续做人啊。
幸好夜晚足够黑,应该没什么人看清吧。
叶青玄心中犹豫,觉公主武净性情古怪得很,令人捉摸不透,未必能够信任她。
“曹大人,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曹康怔了一瞬。今夜发生的事情太多,她一定条件反射往不好的方向想了。但犹豫了半晌,她还是说:“叶大人说说看,我尽力而为。”
叶青玄道:“我想给妹妹青微请个老师,不知你可有意担当此务?”
曹康惊讶:“原来是这件事啊。”
叶青玄继续解释:“濂清说她在书院里被人孤立,所以不愿意上学。我想来想去,觉得你最适合了。放心,工钱好商量,我出的一定比市价高。”
曹康点头。“可是我平时读的书很杂,都没什么用,只是自己读来解闷的。若是科考学的那些经书,我不是很擅长。”
她一边说着,袖口露出一截《孙子兵法》的封皮。
叶青玄笑道:“怎么会没用?书读了就是自己的,以后都会有用的。我也不指望她一定参加科考。”
曹康:“我没教过别人,此事需要慎重。待我回去考虑两天,再来回复大人可否?”
“当然可以。”
当夜众官聚到清泠殿候审,人员之众、波及之广前所未闻。待到破晓时分,宫门重新开放。叶青玄、曹康和一些只是来凑数的低阶官员便可以回家了。
出宫的道路上依然列着两队整肃的黑甲士兵,仿佛时光倒流。这些黑甲士兵都是霍衍的部下,一动不动、冷冰冰的,望之似铁。
叶青玄一夜未睡了,竟然觉得无比清醒。她发觉昨夜进过明堂正殿的人都没出来,不知道被武光安排到哪去了。
她放慢脚步,故意落在后面,等人走得差不多了。
一道视线停留在她背上,令人头皮一阵发麻。是因为她故意逗留,其中一个黑甲士兵盯上了她。
豁出去了!
叶青玄调整着表情,深呼吸,转身,对着那块黑铁似的人形:“带我去见长公主殿下。”
她手中举着一物,是方才趁机从武净身上拽下来的腰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