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那时候, 我不懂这种感情。”安苳看着她,眼里折射出失落而又温柔的波光,缓慢地说道, “我什么都不懂。”
“我从?来都不知道……两个女生也可以有其他的感情。”
“第一次看到?你, 我就觉得心里……很不舒服, 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反正就很想关注你,我以为那是羡慕,是嫉妒,是想和你做朋友。”
“我太笨了, 不知道那是喜欢。只觉得你离我好远,我怎么都够不到?……”
“我家里很穷, 我也没有爸, 我已经够奇怪了,我只想和大家一样。别人喜欢什么,我就跟着喜欢什么, 我觉得……这样, 大家就会喜欢我。”
“后来……你去了京城,我回家里卖豆腐, 村里人都劝我嫁人,我就想起?了你,想到?你考上了京城最好的大学,我就觉得……不想嫁人,村里好狭窄, 让我挺难受的, 但我又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我得赚钱,帮我妈治病……”
安苳一句一句地说着, 几乎没什么逻辑,东一句西一句。但这些话几乎是剖开了她的心说出来的,除了岑溪,她想不出还能跟谁说这些。
“岑溪……”她吸了吸鼻子,浓睫低垂下去,“对不起?。是我该跟你说对不起?。我是个很糊涂的人,我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是你出现在我面?前?,我才知道的。”
“你就像星星一样,抬头看看你,我才知道自己要?往哪儿走……”
“但是我太没用了。只要?你推开我,我整个人就都垮了,觉得这一辈子随便过算了,那时候明?明?还喜欢着你,却没勇气完全拒绝相亲……你说得对,我真的是个很‘廉价’的人,很懦弱的人,你骂我是应该的……”
看到?她泛红的眼眶,难受的神情,听到?她近乎自厌般的自我诋毁,岑溪胸口像是被?扯开了一道口子,疼得无?以复加。
“不……不是。”她看着安苳的眼睛,轻声否定道,“我收回这句话。”
她说着,侧身过去,用一只手臂轻轻环住了安苳肩膀,手指在她肩背上轻轻拍抚,在她耳边颤声说道,“安苳,我收回这句话。你不廉价,你喜欢我……我也很高兴。”
两个人的气息瞬间混杂在一起?,感受到?岑溪颈侧温热的香气,安苳身体僵硬了一下。她想往外侧头,保持距离,身体却又不听使唤,想继续享受这个久违的拥抱。
“岑溪……”她低声说道,“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你。谢谢你回来,参加同学聚会,也谢谢你让我知道……可以喜欢女人。”
也谢谢你,听我说完这些。
西城那个冰冷的雨夜,她没有说完的话,也终于?说出了口。她已经没有任何遗憾了。
“岑溪,我现在已经明?白我到?底想要?什么了。那些媒人过来给我介绍对象,我一个都没答应。你放心,我已经想清楚了,再也不会将就了。”
“认识你一场,我一点都不后悔。”她继续说道,“岑溪,你以后也一定要?好好的。”
岑溪脸色开始发白,拍抚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她侧头看向安苳,而安苳也在看着她,两个人近到?不能再近,鼻息纠缠,鼻尖都差点擦碰到?一起?。
一瞬间两个人的气息都有些紊乱,安苳唇瓣翕动了一下,立刻就偏开头去,很小心地和岑溪拉开了距离,眼睛看向外面?,睫毛不安地闪烁:“……对不起?。”
岑溪咬了咬唇,纤细的手指蜷缩起?来,慢慢回正了身体:“……对不起?什么?”
安苳咽了下口水,嗓音涩滞:“……我不是故意的。”
岑溪胸口起?伏,平复了一下呼吸,也侧头看向窗外,故作?镇定地说道:“你道什么歉?是我主动抱你的。”
“抱你”两个字被?她模糊带过。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钟,直到?那种异样的氛围淡去,安苳才吸了吸鼻子,低声问道:“岑溪……你是怎么知道,自己喜欢同性的?”
是因为岑溪聪明?,所以知道得早吗?
岑溪想了想,说道:“小学五年级的暑假,我看了一部电影。”
那是一部外国电影,涉及中?学生早恋,是陈慧非常不赞同她看的那种“不健康的电影”,但她还是偷偷看了。
评论都为男女主纯洁的爱情而感动,只有她觉得女主角和她的女同学之间有着某种莫名的情愫。
看到?结局,女同学沦为炮灰,还要?被?编剧安排给男女主的爱情铺路,她忍不住哭了,并不是感动,而是被?气得。
她被?气哭了,她很讨厌那个道貌岸然、矫情做作?的男主角。
后来她就专门去找“两个女孩在一起?”的片子、小说、漫画看。
她开始慢慢触及了“爱情”的形状。
原来对她来说,“爱情”只能和女孩发生。
这是她青春期最叛逆的秘密,却不像“不喜欢红色发圈一定要扎灰色的”那么简单可以说出口。
“原来是这样……”安苳有些沮丧地垂下头,尴尬地说道,“我是高三毕业后,才买了手机,家里也一直没网络……”
就算是买了手机,就算是后来搬到?了白石镇,有电脑了,短视频也越来越发达了,她也从?来没留意过这方面?的信息,毕竟她刷到?这种信息的次数并不多,而她也整日?奔忙,疲倦的时候,她看到?什么事情,都不会往深了想,只想好好睡一觉。
“所以,这并不是因为你笨。”岑溪说道。
虽然同在一个县,但十多年前?,甚至在当下,乡下和白石镇的差距很明?显,别说是安苳家和岑溪家了,就算是在一个村子里,家里距离主路的远近,都会对小孩的成绩和成长产生影响。
“你每次上学要?走一个小时夜路,还要?坐两个小时班车,每个月伙食费只有不到?一百块,就算是这样,你也还是考上了大学,你怎么可能笨?”岑溪认真地分析道。
听到?岑溪如此客观地说起?自己当年的窘况,安苳有些尴尬,但她知道,岑溪是在安慰她。
这让她又窘,又温暖:“岑溪……谢谢。”
“……没关系。”岑溪垂下眼睫,轻声说道。
这些事她早就明?白,可她从?来没体谅过安苳。
其实?安苳比她更勇敢。
安苳只要?明?白了想要?什么,就会去争取,可她呢?她永远看得明?白,却永远瞻前?顾后,什么都想要?,又什么都不想失去。
可是,喜欢安苳这件事,真的是一个选择题吗?
她以为这个问题有两个选项,一个是“yes”,另一个是“no”。
可其实?她从?来都没得选,这两个选项,都是“yes”。
她知道对方是安苳,是白石镇的安苳,也依旧只能选“yes”。
可现在,安苳已经不愿意了。
她能感觉得到?。
对于?安苳来说,喜欢她确实?很辛苦吧?历时十几年,从?来没得到?过一丝回应,是谁都会感觉累的。
已经明?确了性取向的安苳,会不会喜欢上肖芝呢?
想到?这个可能,窒息感又开始啃噬她的胸口。
“岑溪,我送你回家吧。”安苳打开车窗透了下气,转头对她笑了笑,“很晚了。”
她抄在口袋里的手指攥紧,几秒钟后又无?力地松开,看着窗外应道:“……好。”
刚走过那座大石桥,安苳便接到?了徐姨的电话:“小安啊,你快回来看看,你妈胃疼得受不了了!”
安苳没戴耳机,徐姨焦急的声音从?电话另一头传来,岑溪也听得清清楚楚。
安苳皱起?了眉头:“好,我马上回去。”
电话一挂断,她立刻加快了速度,抄近路往西街赶去。
“安苳,先回你家。”岑溪说道,“先看看你妈妈怎么样了。”
安苳从?镜子里看她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好。”
已经快要?十点,路上没什么人,安苳开得飞快,没过几分钟就到?家了。
两个人一起?急匆匆地上楼,刚打开门,徐姨就迎了上来,愁眉不展地说道:“小安你可回来了,你看看你妈……我不让她吃鸡汤里的鸡肉,她非得吃,吃了一整只鸡,刚吃完就都吐出去了……”
她说着,看到?安苳身后的岑溪,愣了一瞬。
安苳顾不上介绍岑溪,立刻进卧室看安秀英,岑溪没好跟过去,就等在客厅里。
这还是她第一次真正来到?安苳家里面?,但她顾不上打量周围,只是听着卧室里的动静。
里面?传来安苳的询问声,以及安秀英的骂声:“……我吃点鸡肉咋了?啊?……你就听那徐老太太的,根本不听我的!……”
岑溪皱起?了眉。
吵嚷了一会儿,安苳终于?扶着安秀英出来了。安秀英捂着腹部,头发蓬乱,徐姨赶紧把轮椅推出来,岑溪帮着一起?让安秀英坐好。
临出门时,岑溪似乎想起?了什么,跟安苳说道:“阿姨平时吃什么药,都带上,到?时候医生可能要?看。”
安苳恍然:“好。”
徐姨用一个塑料袋把安秀英的药都装上,几个人一道出门,徐姨回家,安苳则要?陪母亲去医院。
“岑溪……”坐上车子,安苳犹豫道,“我先送你回家吧?反正也不远。”
岑溪系上安全带,淡淡地说道:“我回家也没什么事,跟你一起?去医院吧。”
“那……谢谢你了,岑溪。”安苳诚恳地说道。
安秀英横躺在后座上,一直在哼哼唧唧,不时骂安苳几句,安苳都当做听不到?,继续开车。
安秀英更生气了:“哎呦……你个死?丫头,我迟早要?被?你气死?!大半夜的你又上哪儿鬼混去了,天天让那姓徐的老货磋磨我,多会儿我死?了你就甘心了!”
“阿姨,安苳这么孝顺,您会长命百岁的。”副驾驶上传来一记微冷的女声。
这话怎么听怎么是嘲讽,安秀英又不是傻子,怎么能听不出来,立刻恼羞成怒,坐了起?来,尖利地质问道:“你是谁啊?”
“妈,她是我……同学。”安苳立刻解释道,“她来帮忙的。”
安秀英要?说什么,一阵疼痛却席卷了腹部,她立刻“哎哟哎哟”地叫起?疼来。
到?了医院,安苳全程陪护安秀英,岑溪则帮忙办一些手续。
终于?排到?了安秀英,医生问了一些问题,果然问到?了最近在吃什么药,安苳立刻把那个塑料袋递了过去。
医生拿起?一瓶叫“保逍丸”的药,皱着眉看了一会儿,说道:“这个药吃多久了?”
安苳说道:“吃半年了,是中?医给开的,这是我妈妈之前?的病历……”
医生看了两眼,皱着眉头说道:“这个药不要?再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