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溪身体再次僵硬起来, 咬着唇,垂眸看着安苳那句再正常不过?的话。
所以安苳是看到她误发的内容了?
安苳不会觉得……她后面说人参那件事,只是转移话题的找补吧?
会不会认为她要发的, 是别?的内容?
她闭了闭眼睛, 用两秒钟的时间消化了一下窘迫感, 回?复道:好, 谢谢。
然后犹豫了下,又加了一句:刚才误点了。
安苳回?复得很快:没关系。你?等我一下。
她正好就在小仓库门外。她把手机抄进口袋,打开小仓库的灯,戴上手套在里面翻找了一阵, 找出两只已经包装好的盒子,打开放在桌上, 露出里面的人参、松茸、灵芝, 仔细地拍了几张照片,给岑溪发了过?去。
这是她特意赶制的年?货礼盒,选的都是上乘货, 只在线下卖, 会按照品质的细微差别?定价。刚一在朋友圈宣传,就订出去了几百份, 现在还剩一半,眼见每天?都有人来预订,存货已经不多了。
她现在拿出来拍照的两盒,算是目前存货里品质最好的。
其实她没想到,岑溪竟然会因为这种事找她, 在她的印象中, 岑溪向来不屑理?会这样的俗事。
说实话,看到岑溪的那句“安苳, 我想”时,她有些惊讶,心头那块已经有些淡化的疤痕,也轻微地刺痛了一下。
这句模糊不清稍显暧昧的话,牵引起好多与之相关的回?忆,想象力也不由自主地发挥,在她脑海中组装出一些暧昧的词汇,但也只是一瞬间,她马上就明?白这一定是岑溪误点了。
果然,岑溪撤回?了,还发了完整的句子过?来。
心里本就不多的、几乎是下意识的、被动荡起的那点涟漪,归于平静。
照片发过?去之后,岑溪大概是转发给了她的朋友,一直没回?复。
安苳默默地把盒子盖好,站在原地发了十几秒钟的呆,然后转头看向架子,伸手过?去,取下上面一个精美的纸袋。
里面装着一个高档的檀木雕花方盒,上面雕刻着原野、溪水,天?空上日月并行?,交相辉映。
这是邹琳跟她讨论她和岑溪的星座、说岑溪像太阳她像月亮之后,她偷偷找松城的师傅订做的。
当时她刚意识到自己对岑溪的感情,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对这份模模糊糊的感情充满期待,早早就在打算,想送一件贵重的生?日礼物给岑溪。
现在,这件贵重的生?日礼物就在盒子里面——一支价值九万五的白月光翡翠手镯,种水很好,质地冰透朦胧,美得飘逸绝伦,清贵有气质。
为了找到这样一块合眼缘、适合岑溪的料子,她等了很久。
久到她收到时,她都已经知道,岑溪并不喜欢她送的平安扣,久到她已经对岑溪死心了。
上个月十号是岑溪的生?日,她想了又想,还是没有去祝岑溪生?日快乐,也没把这件礼物送出去。
这样的关系,送这样对她来说近乎是定情信物般的礼物,已经不合适了。
微信“叮”地一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岑溪:我朋友想要两盒,谢谢。
陈萱看了照片很惊喜,说她从没买到过?这样品质的,包括松茸和灵芝,马上就让岑溪帮忙订两盒,还说她会去问问其他朋友,看她们?想不想要。
安苳合上方盒,低垂着眼睛回?复:好,价格我会给到最低。
岑溪:谢谢。
安苳:我该谢谢你?的。岑溪。
岑溪坐在车里,看着手机,眸中闪过?一丝失落。
安苳和她,好像就只有这些话可以说了。
她抬了抬手指,想再回?一句客气的话。她也知道,如果她这样回?复,她们?的话题就这样,即将结束了。
其实她和安苳之间的关系,一直是安苳在维系。在白石镇时,她想回?复安苳就回?复,不想回?复就不回?复,从没去想过?安苳会不会生?气。
可现在,她一个字一个字回?看安苳的消息,才意识到,原来来自安苳的消息是这么珍贵。
每一句都有可能是此生?最后一次。
她眼眶突然酸痛起来。
被全世界抛弃的窒息感在她身后紧追不舍,她忍不住打出这样一句话:不,你?帮了我很多,我一直没好好谢你?。下次你?来京城,方便的话,我请你?吃饭。
这算是她人生?中,为数不多的主动了。
接下来是漫长而又惊心动魄的几秒钟。
安苳:不用客气。
岑溪咬了咬唇。
被人婉拒的滋味很不好受。对骄傲的她来说,尤为不好受。
好几个晚上,她都没睡好,在心里执着地分析,她当时是不是应该更温柔点,或者更坚持一点。
心情烦躁的时候,她往上翻看着聊天?记录,回忆在白石镇的那两个月,便发现,其实在大大小小的事情上,她拒绝或者无视过安苳很多次。
当时安苳是什么心情?
但陈萱很开心。收到了安苳寄过?来的两盒药材后,她简直快把岑溪口中这位“朋友”夸上天?了,说她真的很实在,价格公道货也上乘,没有逮着熟人宰,这说明?她人品好,不是靠着黑心发财。做这一行?的,有几个人能做到这样啊?
夸完她就问岑溪要微信,说她要把安苳介绍给她的亲戚朋友,以后谁也不做冤大头去买大几千的假参了。
看到陈萱如此真诚的夸赞,岑溪先是有些愣怔,然后不免觉得与有荣焉,最后又忍不住地,有些酸。
这是她第一次从自己在京城的交际圈里,听到对安苳的评价。
从前她一直把安苳当成白石镇的一部分,把她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以外。
最知道安苳的好的,原本应该是她。
可她夸过?安苳吗?或者,她承认过?安苳的价值吗?
她对安苳为数不多的肯定,仅限于白石镇,仅限于沈城的批发市场。
她到底是看不清安苳的好,还是不敢看清呢?她到底是勇敢,还是懦弱,竟然连一句肯定都不敢多给安苳。
而?且,陈萱也喜欢女?人。想到这一层,她心里更是嫉妒得要命。
只要她找个理?由不给微信,安苳就不会和陈萱有交集。甚至,安苳还要继续通过?她,做跟陈萱有关的生?意,不管安苳愿不愿意跟她说话。
但是……
她只犹豫了一秒钟,还是把安苳的微信推了过?去。
她知道安苳想拓展生?意版图,而?陈萱是个相当不错的客户。
陈萱作为京城土著,她的亲戚朋友消费能力都很高,这种客源正是安苳需要的。
她很想安苳跟她说话,但并不愿意利用这种事拿捏安苳。
几天?后的一个周二,岑溪在公司开组内会议。她穿一身合体的收腰毛呢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站在投影屏幕前做项目总结,面无表情地评价了这次项目每个人的表现,台下的二十几个人一声不敢出。
她说完便坐在了桌首,看底下的人一个接一个上台做个人总结,不时低头在平板上做记录。
这时,她放在一边的手机突然亮了下。
听最后一个实习生?战战兢兢地说完,她才说了声“散会”,打开手机查看消息。
竟然是安苳发来的。
安苳:岑溪,谢谢你?帮我介绍客户,我过?几天?要去京城送货,顺便拿点药材送你?,可以吗?
岑溪微愣,随即立刻回?复:好。
安苳要来找她。
于是,daisy和另外一个小实习生?,便在岑总的脸上,看到了今天?第一个微笑。
这让她们?莫名其妙并毛骨悚然,还以为岑总这是被实习生?“气笑了”。
但神奇的是,整个下午岑总都非常正常,甚至脾气都较平日好了三?分,连续帮改几个版本,也依然心平气和。
很不巧,安苳来那天?的一早,京城天?空中便飘起了大朵雪花。
岑溪早起看到,心中便是一紧。
她立刻难得主动地给陈慧打了电话,问她白石镇有没有下雪。
陈慧莫名:“没有啊?”
岑溪心里稍松,却又有些担心,忍不住给安苳发消息:这里在下雪。你?真的要今天?送吗?
如果安苳到的时候,京城雪下大了,怎么办?
安苳很快回?复:我已经在建城了,送松茸。没关系的,岑溪。天?气预报说不会下大。
安苳:谢谢你?提醒。我今天?十点之后到,明?天?再给你?送东西?。
岑溪指腹轻轻摩擦了下手机边框,只回?复了一个 “好”。
知道安苳在四?环佛寺附近送货,她特意把见面的位置定在了离那边比较近的大学城。那条街有很多饭店。
下班后,她立刻开车过?去了。下班高峰期,又加上下雪,难免有点堵,她堪堪在约定的七点之前两分钟停好了车,快步走?向她们?约定好的商场门口。
周围有工人在往树上挂彩灯和红灯笼,来往行?人热闹又喧闹,但她远远就看到了安苳。
安苳穿了件中等长度的薄款羽绒服,戴着一顶头顶有绒球的毛线帽,提着一个帆布包,平静地等在路边,大片雪花纷纷落下,她不时抬手拂去睫毛上的冰晶。
岑溪心里一热,加快脚步走?过?去,到她跟前叫了一声:“安苳。”
她抬头看过?来,弯了弯深邃的眉眼:“岑溪,刚下班吧。”
两个人的视线对上,岑溪“嗯”了一声,微微皱眉:“抱歉,有点堵车。你?怎么没进去等?”
安苳温和地笑道:“这里比较容易看到。哦,对了。”她低头从那个半旧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礼盒,递给岑溪,认真地说道,“谢谢你?帮我介绍客户,岑溪。”
岑溪咬了咬唇,伸手接过?来,咬了咬唇,嗓音清泠但又略有一丝不自然:“安苳……其实我不想收你?的东西?。”
“但现在我收了,我就欠你?一个人情。”
“所以,留你?吃个饭,不过?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