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苳的世界里, 有太多的心照不宣。
就像何仲明可以以朋友身份和她相亲一样,她也可以用朋友身份后退一步拒绝,而何仲明也可以表面上说不介意, 背后悄悄撤掉她的订单。
下次再?见面, 安苳也仍会客气地叫一声“何校长?”, 何仲明也会一脸关切问她母亲身体怎么样了。
作为白石镇的一员, 心照不宣是一种默契,没人会把话完全说到底,说透,大多数人都没这个表达能力, 也都不会觉得有这个必要?。
大家心里明白就好,不是吗?
可岑溪对这种心照不宣蔑视又鄙夷。她向来都会把别人不敢直接说的话说出来, 把别人不敢问的问题问出来, 把别人都不想承认的东西?剖开摆出来,丝毫不管周围的空气以及他人的面子。
她站在过道出口,紧紧盯着安苳, 脸色苍白, 一定要?安苳给她一个明确解释。
安苳轻轻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迎着岑溪的目光, 平和而又为难地说道:“岑溪……我的确是相亲了。是初中同学给我介绍的。”
岑溪咬了咬唇,追问道:“是你想去的吗?”
安苳想了想,耐心地说道:“……岑溪,这个很?难解释。我……当时拒绝了,但是后来我同学约我吃饭, 何校长?也过来一起吃了, 我当时也没走,所?以算是……算是我同意的吧。”
安苳回答得有些?结巴, 也很?缓慢。不是她紧张,或是怕岑溪误会,而是因为,对她来说,岑溪的问题太过于尖锐和绝对了,好像只?能回答“是”或者“不是”,和她的脑回路迥异,她得思考一下才知道怎么回答。
是她想去的吗?或者不是她想去的吗?
……好像都不是问题的答案。
可能就是因为这样,那?天岑溪才会发这么大的脾气吧?
可安苳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和岑溪好像不在一个世界,不在一个时空,她的话落在岑溪耳朵里是什么样,她完全不知道,反之亦然。
其?实,她都不知道为什么岑溪还会在意这个问题。
岑溪明明并不喜欢她,也不想和她在一起。
她们从未开始的感情,已经结束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吗?
她平静的话语,像最锋利的刀刃一样,在岑溪心口划下鲜血淋漓的痕迹。
“所?以,你喜欢他吗?”岑溪攥紧手指,艰难地问道。
安苳低头苦笑,低声说道:“嗯……没有那?种喜欢。”
“哪种?”岑溪心里嫉妒得要?命,尖刻地追问道。
“……没有对你那?种。”安苳声音更低,无奈地承认道,但没好意思说出“喜欢”那?两个字。
卫生间瞬间安静下来。
安苳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瓷砖。
她并不能说很?讨厌何仲明。从高中毕业到现在,已经有了十一年的时间,她经历过太多更过分的事,何仲明甚至还算个文?化?人了,和他相处的那?点不舒服,还是因为岑溪告诉过她一些?事,她才注意到的。
对方帮过她不少忙,至少也算个同乡,她也并不想在背后说太多对方的坏话。
但是说她喜欢何仲明,又当然不可能。
岑溪沉默着,好像对她给出的答案并不满意。
“既然不喜欢,又为什么和他待在一起?”岑溪一字一句地说道。
“岑溪……”安苳苦笑着抬头说道,“你也不喜欢我,不是也和我待在一起吗?”
岑溪愣住了。
她想反驳,可又无法反驳。
她喜欢安苳,又不喜欢安苳。
她向来喜恶分明,可就是因为太喜恶分明了,才会对安苳这么矛盾。
岑溪沉默不答,却又并不肯让路让安苳走,两个人站在原地僵持着。
安苳不知道岑溪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一定要?让她再?三承认,她对岑溪爱而不得,伤心欲绝,心如?死灰,岑溪才会满意吗?
她的自尊已经被岑溪扯碎过,她不懂岑溪为什么还要?继续逼问她。
是对她的“背叛”不甘心吗?
“如?果你心里实在不舒服,我跟你道歉。”安苳看?着她,轻声说道,“我不该那?么快就去相亲。”
安苳的态度非常好,可以称得上是逆来顺受耐性?十足,现在甚至愿意道歉。
可安苳越是态度好,岑溪心里就越是阴霾遍布。
“我不要?你的道歉。”她沉着脸,说道。
“那?……岑溪,你想要我怎么样?”安苳垂下头,无奈地说道。
岑溪咬了咬唇,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安苳离她很?近,却又离她很?远,看?似什么都愿意答应,却又坚若磐石不可动摇。
“岑溪。”她听到安苳温声说道,“都过去了。就让它过去,行吗?”
岑溪心脏被狠狠攥了一下——过去?怎么过去?
凭什么要?过去,才几个月……几个月就要过去吗?
安苳继续说道:“我已经都过去了。岑溪,以后就做回同学吧,我们之间没必要?搞得那?么僵。”
岑溪抬起头,唇瓣微颤,绝望又厌恶地看?着她:“谁要?和你做回同学?”
安苳愣了下,下意识地打圆场:“岑溪,你别这么激动……呃……”她转移话题道,“你要?不要?坐我的车去ktv?你……”
岑溪很?生气,唇线紧抿,胸口起伏,留下一句“不用你管”,转身就走。
安苳没有叫住她,也没有追上来。
岑溪脸色阴沉,眼眶发红,快步走出大厅,途中有人上前想和她说话,她像没看?到一样偏开了脸。
从冷气充足的酒店大厅出去,午后的热浪瞬间包裹住她,冷热交替之下她打了个寒颤,拿出手机订机票、打车。
她觉得好耻辱。明明安苳一直在道歉,但她总觉得安苳一直在推开她。
她再?也,再?也不会来沈城。
坐在出租车上,岑溪打开了车窗,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的街景划过。
出租车司机是位沈城大姐,比起沈城大哥来要?安静许多,但也一直在放歌,从dj切到零零年代的流行歌,又切到上世纪的苦情歌。
“城里的月光,把梦照亮……”
熟悉老旧的旋律在车里响起来。
这首歌很?有名,在听到安苳放之前,岑溪也听过。但现在,一听到这首歌,她就想起安苳,好像这首歌真跟安苳有什么关联似的。
偏偏司机大姐和安苳有着相同的爱好,这首歌放了一遍又一遍。
岑溪忍无可忍,刚要?跟大姐反映,就接到了言薇的电话。
岑溪深吸了一口气,接起来。
“喂?岑溪?”言薇那?边很?嘈杂,“你怎么走啦?我以为你会住一晚,订了你的房间呢!”
岑溪:“抱歉,你退了吧,我已经快到机场了。”
她从来没跟言薇说,她今天要?留下。
言薇叹了口气:“那?好吧,那?我就退了。岑溪,谢谢你能来。”
挂了电话,也差不多快到机场了。
岑溪下车往里面走去,脚步却越来越慢,最后慢慢停下,好像有种吸引力在拉着她,阻止她离开这个城市。
她讨厌这个城市,可是……
安苳今晚会在这里。
呵……她还在想什么?安苳说要?“过去”,安苳早就把她忘了,现在她们只?是同学而已。
她咬了咬唇,继续抬步向柜台走去。
言薇在几公里外的一家经济型酒店开了房招待朋友和同学,安苳和邹琳睡一间。下午略作休息后,一行人步行去了旁边的ktv,言薇开了个超大包厢,还准备了不少酒、饮料、水果和零食,照顾得算是周到。
邹琳这趟出来挺开心的,唱歌也唱得尽兴。但她总觉得安苳在闷闷不乐。
问安苳呢,安苳就笑着说没事,甚至还和一个女生合唱了《青春纪念册》,看?上去一如?既往。
在ktv里消磨到晚上,玩得尽兴的众人才返回酒店。
安苳一回去,就洗了个澡躺在了床上。房间是标间,她和邹琳一人一张床。
邹琳却坐不住,想着出去逛逛,正从包里翻裙子时,突然看?到安苳猛地坐了起来,开始背对着她穿内衣。
“你要?和我一起去吗?”邹琳摸不着头脑,问道,“去夜市吃宵夜?”
“哦……不是。”安苳闷声说道,“你去吧,我就是穿一下内衣。”
邹琳:?
在酒店待着,穿啥内衣啊。
但是邹琳惦记着去和安苳那?俩舍友出门吃宵夜,也没再?追问,快速换好了衣服出门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安苳扯了扯刚穿好的t恤,低头回复岑溪:“岑溪,你来吧,三楼302。”
不出两分钟,门外便有人轻轻敲了两下门。
安苳快步走过去,打开门。
岑溪站在门外,抱着手臂,脸色有点冷,语气也有点冷:“我可以进去吗?”
安苳往旁边让了让,示意她进来,轻轻把门带上。
十多分钟前,岑溪突然给她发微信,问她在哪里。
她以为岑溪已经回京城了,没想到并没有。
安苳在微信上问岑溪有什么事,岑溪说,她还有话没说完,要?过来酒店说。
原本安苳要?下楼去见她,但邹琳说要?出去吃宵夜,也就正好了。
“岑溪,你今天不回京城了吗?”安苳有些?尴尬地问道。
只?有她们两个人的酒店房间,狭小又微妙,旁边的两张床大得吓人。
岑溪把托特包放在玄关柜上,沉默了一瞬,然后毫无预兆地上前一步,紧紧地抱住了安苳脖颈。
闻到岑溪身上熟悉的香水味,感觉到她温热起伏的曲线,安苳身体僵住,两只?手向旁边摊开,并没有回抱住对方。
“安苳……凭什么‘过去’?”岑溪在她颈侧轻声而又执拗地说道,“我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