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琳把床铺好, 从车厢里出来,就看到安苳拎着擦车灯的抹布,失神地看着远方的夕阳,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好像有什么心事, 整个人的灵魂都不知道飞哪里去了。
这要还是没状况, 邹琳真是白跟她做了这么久朋友。
简单洗漱了一下, 两个人先后躺在了行军床上,车厢门开着,可以看到远方空中横跨的星河,沙地初春的夜晚静谧而又璀璨。
但这美丽的景色被人一嗓子打破了, 张磊在院墙里面喊道:“安苳,邹琳!你俩冷不冷?我给你们再拿一床被子吧?”
邹琳大喊:“不用!睡你的吧!”
张磊在院墙内嘀咕了一句:“真不冷啊?”
最终还是进去了。
邹琳厌恶地说道:“他可真烦人。”
以前学生时代邹琳也经常跟张磊一起玩, 当时天真年少, 男女之间的界限似乎并不分明,有些事她不明白,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恶心。
张磊这人经常在女生堆里打转, 装“暖男”, 可没少占女生们的便宜。仗着和女生们混熟了,就似有若无地勾肩搭背, 背后聚众讨论女生发育后的大小……
现在大家都是快三十岁的人了,什么事看不明白?张磊这分明就是想傍年轻漂亮的女老?板,钱和色都想赚,把“我要吃软饭”写在脸上了。
“琳琳,对不起啊。”安苳不好意思地说道, “不该拉着你来, 跟着我受罪。”
昨天她一口?答应了张磊,过?后又觉得她和张磊两个?人男未婚女未嫁, 单独去乡下实在不太合适,便?问邹琳想不想去苏伦戈沙地看看。
“嗨,这有什么。”邹琳无所谓地说道,“本来我就很想来这儿看看的。”
安苳“嗯”了一声,看着车厢外面的夜色,心思又有些飘忽起来,不自觉地问道,“琳琳……你有喜欢过?谁吗?”
邹琳侧过?身来,睁大眼睛看着她——正愁怎么开口?呢,安苳竟然自己?找上门来了?
“嗯……我跟你说过?吧,我对(2)班那个?男生?有过?好感?”邹琳想了想,说道,“还有大学那个?同班男生?。不过?都没?什么后文就是了……”
“喜欢上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啊?”安苳侧身过?来,一只?手臂屈起枕在脖子下面,问道。
“你高中时?,不是对张磊有点意思吗?哎,是不是真的啊?”邹琳忍不住压低声音反问。
“我不知道……”安苳有些茫然。
当时?,很多人都说她喜欢张磊,因为张磊经常和她一起玩。就连安苳第一个?q|q号,都是张磊帮忙申请的。
张磊家里是镇上的,家境要比她好得多,学生?们中间流行什么新奇玩意,张磊家里就给他买什么,有时?候安苳会借他的mp3听听。
当时?张磊表现得大方又随和,她也从不担心张磊看不起自己?。
张磊后来去追岑溪了,她对张磊的态度没?什么改变,但却悄悄地,更加关注岑溪了。
关于张磊的一切,她都可以跟邹琳说,但关于岑溪,她却只?字不提,不光是因为邹琳反对她和岑溪交朋友,还有另外的她自己?都看不清的原因。
对别人提起岑溪,她就觉得羞耻,好像被人看到自己?在渴望一件本来不配得到的东西,她竟然胆敢和岑溪相比,胆敢把她和岑溪放在一个?水平面上。
邹琳叹了口?气:“其实我觉得吧,喜欢一个?人挺简单的,就是想和ta在一块,想听到ta的声音,看到ta的脸……ta一出现,就会情不自禁地紧张……”
安苳听着,眼前慢慢浮现出了一张脸——一张美丽精致却清冷傲气的脸。
她被自己?吓了一跳。
见安苳一直不说话,邹琳兴奋起来:“安苳,你这是喜欢上谁了?快说快说!”
安苳嗫嚅道:“呃……其实……我……”
邹琳大惊失色:“不会真是张磊吧?你快告诉我不是!”
“不是不是!”安苳急得连说了好几个?“不是”,“不是他。”
邹琳松了一口?气,拍着胸口?说道:“还好还好,只?要不是他就行。哎,安苳,你也是的,你说你现在也这么有钱了,找什么样的没?有,怎么一直单着呢?我要是你这么有钱,还每天接触到那么多人,肯定会找好多帅哥来解闷。”
安苳笑?了笑?,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邹琳催她:“那你快说你喜欢上谁了?”
安苳犹豫了一下:“没?……没?谁。我就是随便?问问。”
她不能?跟邹琳说。
而且,她还是不太能?确定。
她喜欢岑溪吗?
喜欢。
但是……到底是不是“那种”喜欢呢?
就在这次同学聚会前,她还在发?愁自己?的“终身大事”,觉得自己?没?时?间也没?心情去谈男朋友,三十岁之前恐怕是嫁不出去了……
而现在,她竟然在猜测,她是不是喜欢上了岑溪?
这让她感觉有些混乱,好像自己突然变得不像自己?了。
甚至有一些恐慌。
如果她真的喜欢岑溪,那她……就和绝大部分人不一样。
除了邹琳,她几个?好朋友都结婚了。她也一直觉得自己?会结婚。
也许,她只?是被《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和《阿黛尔的生?活》给迷住了,这只?是一时?的错觉吧。
一开始,她明明……是想和岑溪做好朋友的。
邹琳百般盘问,也没?问出安苳到底喜欢谁,气呼呼地睡着了。
安苳却迟迟没?能?睡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都是跟“岑溪”“女同”有关的东西。
然后她突然想到一件事——那年的“笔记本事件”,岑溪生?气的或许并不是她偷看电脑的行为,而是……她看到了不该看的。
对啊!她怎么才想到这个?……
那,岑溪喜欢女生?的可能?性,好像又大了许多。
仔细想想,岑溪那时?候几乎不和男生?说话,也一直没?搭理?过?张磊,甚至把男生?给她的情书都毫不留情地扔进垃圾桶……
岑溪……是不是真的喜欢女的啊?
这个?发?现让她心脏狂跳,甚至抑制不住地有一些窃喜。
她在窃喜什么呢?
她也不知道。她看不清自己?,却会因为探索到了岑溪的细枝末节,而开心得不得了。
可随即她又想到,岑溪还有个?前男友呢!
她又不由?得沮丧起来。
风吹动着车厢门,打断了安苳的思绪,她轻手轻脚地去栓车厢门插。走近车厢门口,能感觉到外面的空气有些发闷,远方的夜色浓重如墨,远处起伏的丘陵也看不真切了。
好像要起风了。
她栓好了门插,隔绝了风声,回到床上裹紧被子,忍不住拿出手机,小心地打了几个字:岑溪~晚安。明天见。
不管怎么样,她明天就回去了。
她想见岑溪。她尴尬也好,对方生气也好,她就是想待在岑溪身边。
岑溪还能在白石镇待多久呢?她真是脑子发昏了,才会这样躲着岑溪。
“气象部门温馨提醒,东北地区将迎来沙尘天气,最大风力为八级,请大家注意安全,避免户外活动……”
第二天早上起来,岑溪就发现外面的天空是黄色的,空气也很浑浊,好像一夜之间这座小城搬进了沙漠。
陈慧和岑正平聚精会神地看着天气预报,“啧啧”叹息:“又来了,这沙尘暴每年都来报道,还真是一年都不会少啊。”
岑溪拿起豆浆杯,啜了一口,瞥向窗外。
刚长出嫩芽的杨树柳树被吹弯了腰,天地连成了一片沙黄色。
“今天就在家休息吧。”陈慧说道,“反正这天气也不会有人上街。”
岑溪应了一声,洗了手回房间去了。
看了会儿书,听着外面的风声,她面无表情地打开微信,看着安苳发过来的那两条消息。
安苳今天要回来?
这么大风,她傻吗?
不过,有张磊在呢,他们应该会好好合计的吧。
说不定会在亲戚家多住一晚呢。
岑溪唇边浮现出一丝冷笑,把微信关掉,继续看书。
不能让自己忙碌起来,还要和父母低头不见抬头见,岑溪这一天都过得不太舒服。
但是外面的风越来越大,沙尘打在脸上生疼,神经病才会出去闲逛。
岑溪披着长发,拢着一件羊绒披肩,斜靠在客厅专属于自己的小沙发上,一边看书一边等晚饭。
窗户被外面的风敲得嗡嗡作响,突然从外面传来的敲门声都有些不真切了。
“这会儿谁来啊?”岑正平纳闷地起身去开门。
岑溪微微皱眉,心下知道应该是对门来了,起身要回卧室,身后却传来岑正平惊讶的声音:“哎哟,小安?你这是……从哪儿回来的?”
岑溪顿住脚步,回头看过去。
安苳站在门口,身上脸上全是灰尘,长袖t恤和牛仔马甲都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
“岑叔。”安苳一笑,睫毛都在扑簌簌往下掉灰,“我从苏伦戈回来的。”
“快进来。这不胡闹吗?这天气还开车回来?”岑正平教育道。
安苳左手提着两只活土鸡,右手提着一大包蘑菇、两条湖鱼以及一桶酸奶块,讪讪看向了岑正平身后的岑溪。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岑溪别开脸,冷冰冰地对厨房喊了句:“妈,有人给你送东西。”
陈慧从里面探头出来,看到安苳,立刻喜笑颜开,过来招呼:“小安,你来怎么带这么多东西……今天天气不好,你从哪儿来的?”
安苳跟她去厨房把鸡什么的放下,笑道:“我趁风小的时候从苏伦戈过来的。”
其实今天一直在刮风,风再小也小不到哪里去。
陈慧指挥岑正平去把酸奶块放冰箱,又叫岑溪:“岑溪!快去带小安洗洗。”
岑溪瞥了安苳一眼,安苳立刻说道:“阿姨没事儿,我自己去洗就好。”
说完看向岑溪,踌躇了一下,走进了卫生间。
岑溪抱着手臂站在原地几秒钟,听到安苳打开了水龙头,转身走进卧室,把上次安苳用过的毛巾拿出来,敲了敲卫生间门。
里面传出安苳的声音:“岑溪吗?进来吧。”
岑溪打开门,就看到安苳已经脱了牛仔马甲,长袖也挽了起来,正弯腰捧着水洗脸,洗出来的水都是黄色的。
“直接洗澡吧。”岑溪站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冷声说道。
这样洗一点意义都没有,安苳现在全身都是土。
安苳脸上湿淋淋的,眼巴巴地看着她,刚要说什么,外面陈慧就喊道:“洗一下就来吃饭吧!”
安苳抹了抹睫毛上的水,小心翼翼地开口:“岑溪……我先简单洗一下就出去。”
岑溪看她一眼,把毛巾放下就要走。
“岑溪!”安苳见她要走,急得上前用湿淋淋的手拉住她手腕,“对不起。”
岑溪转头看着她,又看着被她拉着自己的、湿淋淋脏兮兮的手,微微皱眉。
安苳立刻缩回去,声音低下来:“别生我的气,可以吗?”
岑溪忍了又忍,终究还是忍不住,看着她的眼睛,冷声而又略带嘲讽地说道:“干嘛跟我道歉?你玩得开心就好。”
“岑溪……”安苳抬起头,湿漉漉的睫毛闪烁,鼓足勇气轻声说道,“我一点都不开心。”
“我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