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苳快步跳上驾驶室, 关上门,把包扔一边,趴在方向盘上, 泪水浸湿了袖口, 却无声无息。
已经?多久没哭过了?
从高中毕业时起?, 她?就一直绷着这根弦, 她?不能放松,她?要撑起?这个家,她?要还自己身上的债,忘记自己会流泪, 会难过,慢慢地, 好像就真的忘记了。
她?忙起?来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更别提难过了。
可现在,她?实在太难过了。
岑溪是真的很?嫌弃她?。
当时的伤心像是回旋镖,时过境迁, 十二年后, 她?再?一次被?岑溪深深刺中。
那天?要不是岑溪喝多,神志不清, 肯定?不会和她?发生那样的事,因为在清醒的时候,岑溪是那么嫌弃她?的身体。
岑溪是理解错了,反应却是真实的。
岑溪不光不想和她?做朋友,还对那天?发生的事情感到厌恶。
那她?呢, 感到有些舒服的她?, 在岑溪看来,应该是变态吧?
她?并不觉得那天?发生的事情恶心, 她?只是对岑溪存有愧疚,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因此而表示歉意时,却触怒了岑溪。
不管她?怎么说,怎么做,她?在岑溪面前都是错的。
哭了不知多久,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她?抬起?头,用手中岑溪给的那张纸擦了擦,疲惫地从口袋里取出?手机。
来电显示“妈”。
安苳垂下眼睛,心也跟着沉下去。
每次她?出?来,安秀英不打电话还好,一打电话,肯定?是发生了不好的事。
去年腊月,她?去京城进货,安秀英半夜给她?打电话,说打牌输给楼下的刘阿姨两?万多块钱,两?个人因此吵了起?来,安秀英把刘阿姨头皮都抓伤了。
当时安苳在千里之外的京城,短时间内也赶不回去,只好拜托邹琳去她?家一趟,带刘阿姨去了医院,她?第二天?一分钟也没休息便往家里赶,拎了几?盒西洋参去给刘阿姨道歉,好容易才让对方消气。
安苳当时劝安秀英不要打牌了,安秀英理直气壮:“不打牌我干啥?”
安苳无言以对。安秀英确实身体不好,不能长时间在外走?动,最多只能在商场里逛一会儿,或者坐在椅子上打牌,要么就是在家附近的养生馆、老年人娱乐中心和人聊聊天?。
总之,搬到这个小区后,这就是安秀英全部?的生活。
这次不知道会是什么事,按下“接听”,安苳就已经?在忐忑了。
安苳吸了吸鼻子,接起?了电话:“喂,妈。”
“安苳,啥时候回来?我在老周那买了个养生床垫,他家车太小了,给我弄脏了咋办,你回来帮我拉家里来。”安秀英兴冲冲地说道。
安苳哑着嗓子:“妈……我跟你说过,周叔家那个床垫是骗人的,一万八可以买其他很?好的床垫,你怎么……”
那个老周这一年的收入净指着安秀英了,不从安秀英手里折腾出?去几?万都没完,天?天?不是骗安秀英办养生卡,就是买保健品、保险,偏偏安秀英就信他的,安苳说了多少次都没用。
安秀英有些不满:“咋啦,我现在买个床垫都不行?这床垫可不一般,能治颈椎病腰椎病,老周还送了张艾灸卡呢,你回来给你用。你进了货赶紧回来啊。”
还不等安苳说话,那边就挂断了电话。
安苳呼出?一口气,把手机塞回了口袋,吸了吸鼻子,拿出?驾驶室常备的毛毯,准备去车厢里躺着。
还好,这次只是买了张床垫,不是和人吵架。
一打开车门,寒风便灌了进来。
北方的春天?总是来得慢,白天?还晴朗和煦到可以穿单衣,晚上就又?回到了冬天?。
“好冷好冷。”小嘉早早进了被?窝,窝在里面打游戏,虽然暖气烧着,空调也开着,手脚却总是暖不热。
岑溪把海报一一保存好,放下压感笔,起?身去窗边检查窗帘。刚把窗帘拉好,她?犹豫了一下,又?揭开一角,尝试把窗户打开了一道缝隙,寒风瞬间席卷而来。
“啊啊啊啊姐!”小嘉整个人蒙进被?子里,哀嚎道,“干嘛开窗啊!好冷好冷好冷!”
脸都被?吹得麻木了,岑溪却没说话,只是看着楼下被?吹得东倒西歪的柳树,有一瞬间的愣怔。
风这么大,这么冷吗?
刚才看天?气预报的数字,她?感觉还不明显,现在穿着厚外套站在窗口,竟然都这么冷。
“姐姐姐!冷冷冷!”小嘉继续哀嚎。
岑溪“砰”地一声关上了窗户。
房间里顿时安静了。小嘉能感觉到她?姐周身笼罩着低气压,打游戏都不敢大声了。
唉,安苳姐在多好。
她?想着,便给安苳发去了微信:安苳姐,晚上会降温哎,你来这边睡吧。[哭泣]
小嘉:我姐很担心你呢。
其实小嘉是瞎编的,她?要是了解那个刺猬心里怎么想的,还会天?天?挨刺吗?她?现在就一个想法,赶紧把安苳弄回来,俩人和好,她?也能过得舒服点。
她?可真不懂了,这俩女?的也都三十来岁了,怎么吵架还像小孩子一样,赌气似的互不理睬啊?
小嘉老成?地在心里叹息了一声。
于是她?开始瞎编:我姐刚才一直开窗看外面,肯定?是担心你在外面冻着。安苳姐,你就回来睡吧,你要是不回来,我看我姐也睡不着了。
安苳躺在行军床上,裹着两?层毯子,看着小嘉的消息。
她?知道小嘉是在哄她?。
小嘉肯定?是出?于善意,但这说辞实在是太假了,她?实在是……没办法去相?信,岑溪会担心她?担心得睡不着。
岑溪明明嫌弃她?都来不及。
想到这个,她?就一阵鼻酸。
算了,她?一早还要进货,她?得赚钱,不赚钱,她?就觉得自己好像一点用处都没有……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第二天?,因为整理工作都已经?做好,岑溪和小嘉没有很?早起?床,小嘉这一觉睡得很?不错,算是把昨天?的补回来了。
不过,吃早餐时,她?却发现表姐有些不对劲。
岑溪今天?化?了淡妆,但仍遮掩不住憔悴。
“姐,你没睡好吧?”小嘉惊讶地问道。
“哦,”岑溪啜了口牛奶,云淡风轻地说道,“晚上太冷了,没怎么睡着。”
小嘉应了一声,有点心虚地低头吃包子——哇,她?这嘴是开过光吗?
昨天?刚跟安苳说过她?姐会睡不好,她?姐就真的没睡好。
可别让岑溪发现是她?咒得。
吃完饭,两?个人先出?门打印了海报,又?新买了两?卷胶带,两?大盒艺术书签,匆匆赶到了书市,用纸箱做了几?个简易立式海报架,用胶带固定?在台面上,把海报贴了上去。
这几?张海报主打怀旧风,简陋的材料反而和复古用色相?得益彰,上面印着一些作家和书籍趣闻,以及一些几?十年前的书店照片、流行语录,氛围感十足,加上买书就送书签的优惠,开市后就吸引了不少顾客,不买书的也会过来凑热闹拍张照片。
这里都是临时摊位,多数店铺都不会过多装扮,主办方摊位怎么设计,书就怎么摆,相?比之下,她?们的书店就显得用心多了。
两?个人忙着收钱、记账,小嘉趁着间隙兴奋地说道:“姐,你可真行啊,这招还真好使。”
岑溪扯了扯唇角。
今天?卖出?了将近五分之一的书,虽然古代文学仍是无人问津,但跟昨天?相?比,总销量起?码是上去了。
现在她?们书店的情况就是,能处理一本是一本,不能期望过高。
两?个人都很?累,吃晚饭的时候,小嘉都蔫头耷脑的,不怎么说话了。岑溪吃了没几?口便放下了筷子,拿出?了手机。
心不在焉地和jess说了几?句话,看到“安苳”两?个字,岑溪犹豫了一下,抬头说道:“小嘉,你问问安苳,她?今晚还来这里吗?”
小嘉“哦”了一声,一边打字一边念叨:“安苳……姐,我姐问你……今晚还来这边睡吗?”
岑溪:……
那边安苳很?快就回复了,小嘉也念了出?来:“我在城北看货,今天?就睡这边了,你跟你姐说一声吧。你们可以换双人间,也别浪费钱了。”
岑溪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你告诉她?,我们懒得换了。”
小嘉又?“哦”了一声,打了字发过去,心里却犯嘀咕——这俩人又?不是没微信,干嘛老让她?传话啊。
安苳:那我也不过去了。这边走?不开。
小嘉转述给岑溪,岑溪“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小嘉心想,完了,这俩人可能真的闹掰了。
这到底是多大的仇啊,搞得她?都好奇了。
回到酒店,岑溪洗完澡便早早地上床休息了。昨天?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她?头痛得要命。
都是因为安苳。
其实她?平时不怎么在意别人的想法,说白了,她?是个挺自私自我的人,但现在,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有些过分。
那怎么办?总不能让她?道歉吧?
她?怎么可能道歉。
阖眼半个多小时,仍旧没有睡意,安苳湿漉漉的泪眼不时闪过脑海。
真是的,为什么要哭,为什么不和她?吵?
她?情愿昨天?安苳是和她?对吵。
她?赢过,也输过,但就是不曾轻易道歉。
……算了,至少为了今天?的睡眠,她?还是要和安苳谈谈。只是“谈谈”,不是道歉。
嗯,这样,她?心里舒服了一些。
她?拿出?手机来,咬了咬唇瓣,打字:关于昨天?的事,我想我还是解释一下比较好。
岑溪:的确是我误会了,但我不是故意的。后来说的那些话,都是建立在我误会你的基础上,不能算数。
她?删删写写,发挥出?了工作时的水准,好几?分钟后感觉满意了,才把这句话发过去。
岑溪闭上眼睛,把手机放在枕边。
但等了好久,安苳也没回复。